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搬家 ...
-
等程玦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一片凌乱,俞弃生将自己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取出,叠好,然后放到麻布袋里。
他就这么认真地做着这件事,不紧不慢,听见大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后,手依旧不停,像是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手机没电了。”程解解释道。
不知为何,看着俞弃生这样,他总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板顺着脊背往上走,他站了会儿,却不赶靠近,一会后才觉出不对,问道:“旺财呢?又跑去哪儿了?”
俞弃生把最后一件衣服扔进麻袋:“走吧。”
“去哪?为什么突然要换房?”程玦拦住正要往外迈的俞弃生。
“不知道啊,和老公同居,去哪儿都行。”俞弃生挑挑眉头,轻轻打开他的手,往外走。
“你……”程玦把俞弃生拉了回来,按到凳子上。
这种欺辱病号的行为,俞弃生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尾椎骨往木头凳子上一磕,倒磕没了他再站起来的念头。
程玦的手按着他的肩膀,心里乱成一团。本就为母亲的失踪、许超的失联而烦心,俞弃生又开始不知所云,阴阳怪气,气得他心里更是一团火。
他蹲下身子,把那双冰冷的手握在手心,耐心道:“现在出去,我们总不可能半天时间就找到房子,和房东谈好,对不对?你再在这儿住几天,等我找到房子了,领你过去,好不好?”
俞弃生抽回手,笑道:“谁让你找了?我自己搬出去自己找,也没强求你啊。实在不行我睡大街,那又怎么了?”
程玦重重吐出一口气,被俞弃生听了去后,倒得了一声笑:“烦了?烦了你走啊?本来也只是实习期,什么时候有了离职的想法,你大可放手去干。”
“没……”程玦努力挤出笑。他不常笑,也知道俞弃生看不见,但他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柔。
他揉了揉俞弃生的头发,在他额头吻了吻,说道:“对不起,我刚刚态度不好。我想知道原因,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不想和我住了,可以告诉我吗?”
一吻落下,俞弃生觉得程玦真的脑子瓦特了,挑衅到这个地步,居然还能心平气和。
顿时,无助和委屈倾泻而下,俞弃生突然觉得鼻梁酸涩无比,仿佛一个拦在眼眶处的堤坝,稍有不慎,水流便倾泻而出。
可这堤坝年久失修,终是拦不住渗出的水,俞弃生猛地往前一俯,抱住了程玦,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手还不断地在脸上抹,生怕沾湿这人的肩膀,让他看出什么端倪。
程玦也明白了俞弃生的意思,没有点破,手轻轻在他背部拍着,一下、一下。俞弃生的呼吸平稳,背部起伏仍然很有规律,听声音,根本听不出他是在哭。
程玦不明白,这只是宣泄情感的方式,他却要再三克制,上次是在自己“睡着”后,这次宁愿如此,也不想让自己看到。
不久他便想通了。
一个独居的残疾人,无依无靠,每天想着的事只有两件:不失业和活下去,但凡时间都落在了“委屈”上,他都能在悄无声息的角落,呼出这辈子最后一口气。
他有什么资格呢?
俞弃生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笑着在程玦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就是想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程玦的行李不多,俞弃生那个大麻布袋便能把他所有的书、衣服,全部装进去。他扛着个大袋子拖在地上,边上还牵着个瞎子,背影颇有些凄凉之感。
公交车上,俞弃生总算是开了口,轻描淡写地说了猫被毒死的事,闭口未提邻居那些恶臭的谣言。
车一晃一晃地,他笑着说出旺财在出租车上多么乖,逗它一逗,便要伸出舌头舔舔俞弃生的手指尖,又是怎么一点一点在自己怀里凉掉的。
程玦拍了拍他的手,把他冰凉的指头在掌心握了握,没说什么。
房子并不好找,时间太紧了,程玦领着俞弃生,在西城区走遍了,也没找到合适的、空着的房子。
程玦在一处石阶上坐了下来,搂了搂俞弃生,说道:“冷不冷?给你找个旅馆,等租着房子了我领你过去?”
“糟糠之妻不下堂你不知道吗,”俞弃生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程玦伸出手。“走吧。”
二人找了个小面馆,坐下来歇了会儿,一个大包放在过道中间,显眼至极,程玦点了碗牛肉面,在最角落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其实你不用这样,”程玦说,“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可以说出来。”
“嗯?我没说吗?”
程玦拿了个碗,盛了两口面在碗里,又夹光了碗里的肉,然后把大碗递到俞弃生面前,说道:“你先吃,那肉你想试就说,不吃就不吃。”
“这么贴心啊……”俞弃生笑着拨弄着碗里的面条,“你这种条件以后才好娶妻啊,长得又好看,家务做得好,又贴心,现在租给我可真是亏。”
程玦的手一僵,嘴唇便被烫到了。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想啊,”俞弃生搅了根面条,“长得这么高,我满意还来不及……南方的方言,夸长得高你知道怎么说吗?”
“什么?”
“长啊,”俞弃生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你这么长,我怎么会不喜欢?我喜欢得紧呢。”
程玦忍着心里的火,闷头吃面。
他从来不是脾气好的人,生气了会骂,会揍,孔诚凌被欺负了,他伸手便要把个嘴碎的拖到厕所扒光。
他吃下最后一口面,轻轻放下筷子,问道:“所以你什么意思?”
“嗯?”
“我现在和你谈恋爱,让我以后娶妻生子?”程玦的语气有些冲。
“那怎么了?谈恋爱都是奔着一辈子去的?喏脑子瓦特了吧?这么幼稚的行为也做得出来?”俞弃生扒了两口面,“要说什么?养我一辈子,爱我一万年,非我不可?”
俞弃生吃了几口面,便吃不下了,他那个千疮百孔的胃,总是不能一次性塞下正常量的食物。他把筷子一撂,靠在了身后的瓷砖墙上。
“在琼山的时候,你是真心想和我试的。”程玦看着面汤里飘浮的油点,说道。
“哦?是吗?”
程玦没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但是你现在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我去拿打包盒,你待会饿了再吃。”
他把面挑到盒水,汤水则打包在另一个盒里,汤面分离,面便不会被汤泡得烂作一团。
程玦系好塑料袋后,和俞弃生在店里坐了会儿。
俞弃生竖起耳朵,想听清程玦的每一次呼吸,判断他现在的心情,可他终究没有得到这个机会,所有的开心,失落,程玦都借着面馆内的中年男人们的吹牛声,掩盖了起来。
他只能感受到风,一阵风过后,他的手上被塞了根长签子。
“嗯?什么东西?”俞弃生伸出另一中手,摸了摸。是个软绵绵的,圆球形状的玩意儿,手轻轻一按,便凹陷下去一小块。
“棉花糖,饭后甜点,尝尝,”程玦说着,撕下一小块,往俞弃生嘴里一塞,问道,“甜吗?”
“甜啊。”俞弃生舌头不断搅,回味着嘴里的味道,又上前啃了一口,糖粒粘在了鼻尖上。
第二口吃完,他不免问道:“棉花糖是什么东西?”
程玦看着俞弃生嘴角旁沾的糖,忍不住心酸。路边小孩爱吃的玩意儿,他估计是在见到吃前就瞎了。
“一种糖,形状跟棉花差不多,也有点像……天上的云?你手里拿着的这团,白糖加热后抽丝,缠在竹签上,就成了现在这样。”
“云啊,以前见过,现在都快忘了。”俞弃生自顾自撕着棉花糖吃,毫不在意地说道。
“以后……也能见。”
“见?小程同学要开着开着飞机,送我去天上摸?”俞弃生咳了两声,“可是云不是摸不着的吗?”
程玦沉默着。
“我也没那么爱学习,没兴趣再复习一遍……走吧,货拉拉。”
新的租屋在小区里,24幢的地下室里,整个屋子埋了一半在地下,只剩半个朝北的窗子露在外头,睛天照不到太阳,雨天还要防着泥水渗进来。
程玦看了几家房,除了这间,另一间租金翻一倍,正对着高速公路,思来想去还是把行李搬进了这间车库。
车库很小,又潮,还有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儿,似乎是哪个角落滴下的锈水传过来的。
靠着窗的那面墙,安放着一张床。
而放下那张床后,这个几平米的小车库,连床沿和墙的过道处,都要横着方能挤过来一人。炒菜的煤气罐和锅在外头,连起个夜,都得走几百米,到小区里的公共厕所去上。
“先过渡一下,回头我再去别处找找,不行的话带你去我家吧。”侧躺在床上程玦看着那扇生锈的门,有些担忧。
“没事儿,这也挺好的,”俞弃生躺在床上,从背后抱住程玦,“两个人住也够了,就是……”
“什么?”程玦握住了那只手。
“就是有点太空了,太安静。”
没有那时不时,爪子挠木板的声音,恼人的“喵喵”叫,或是一跃上床,前爪拼命地在俞弃生胸口上踩,逗得他得险些翻下床。
“想它了?”程玦拍着俞弃生的手。
“也不是想吧……也没养多久,居然都养出感情了,真是……”俞弃生笑了笑,“就是总是忍不住去想,这种小野猫,其实救出来后,喂两口,就能放走了,根本没必要养着它。”
“那个时候没有你,它得饿死冻死。”
“那不谈那个时候呢?”俞弃生问道,“我养了他,真的是对他好吗?放他在我家住着,整天围着我转……最后被毒死了,半点不讨好。”
程玦转了个身,这个姿势,他可以把手臂绕过俞弃生的肩膀,拍拍他的背。
“其实不捡它回来是最好的。”俞弃生摸了摸程玦的脸,“其实它自己也能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