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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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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程玦没懂俞弃生的话,只是在那天之后,能明显感觉到俞弃生时不时走神儿。
吃饭时,他用筷子戳弄着碗里的米,或是含口饭在嘴里,嚼巴嚼巴,等程玦的饭已经扒了大半,一开始含在俞弃生嘴里的那口饭,还是没咽下去。
“怎么了?不舒服?”程玦敲了敲桌子。
俞弃生没反应,嘴唇还在无意识地蠕动着,直到程玦捏了捏他的后颈,他才如同被吓到般,身体猛地一跳,碗也险些掉落在地。
“当心……”程玦扶了一下,方才让米饭没掉他身上。
他们这间小屋子,根本不能承受,在床占的位置之余,再放下一只小木桌,便只能拿着桌子,架在床上,二人就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夹着菜。
“没……”俞弃生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笑了笑,“当然不舒服啊,怎么办呢?”
程玦没听出他口中的玩笑意味,急忙收起碗筷,端下桌子,扶着俞弃生靠在床上,问道:“哪里不舒服?肺又疼了?”
俞弃生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对啊,肺好疼啊……要老公揉揉才能好。”他往前扒住程玦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完后,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触碰到发烫的触感才满意作罢。
他拉起程玦的手,放到自己胸口,打着圈儿,说道:“你揉揉啊,我肺疼很厉害,这房子太闷了……”
程玦看了看那被遮了一半的窗户,稀有的阳光透过玻璃拼命钻入,还是没能改变这房间的昏暗,因此,即便是白天,程玦想要看书也得把灯时刻开着。
这打不开的门,搞得屋里头的空气更加浑浊。
这种房子,俞弃生肯定是不能久待的,程玦摸了摸他的额头,吻了一口,下定决心般闭了闭眼。
他每天奔波在找房子和工作中,每天打开那扇贴满了广告的木门,钟表的时针指向一点,床上那人早已熟睡,眉头紧皱,不知在做什么恶梦。
程玦放下在路边花店买来的三朵月季,和顺道带的一根糖葫芦,轻轻放在床头。
他在俞弃生脸颊上吻了吻,力度把控在不吵醒他。
日复一日,几乎都是如此,早上俞弃生还没醒,程玦便走了;晚上程玦还没回,他就睡下了……程玦不在乎,俞弃生好好的,便好了。
清晨五点,天还完全黑着,这间半地下的车库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程玦的生物钟早早把他唤醒,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的灯炮发了会呆,起身下床。
“别走……”俞弃生拽住了程玦的小指。
程玦见状,忙蹲来问道:“不走,怎么了?想和我说什么?”
他知道俞弃生最近很不对劲儿,情绪低落得厉害,因此程玦的精神紧张,俞弃生的每一次反常,都把他心里的那根线紧了又紧。
“别走……今天我不想去上班了,你也别去,陪我。”俞弃生揉着眼睛,声音有些迷糊。
“不去包工头得扣我钱了,”程玦凑近俞弃生,鼻尖对鼻尖,轻轻蹭了蹭,“我今天早点回来再陪你,成不?”
“不成。”
程玦拿他没办法,起身把灯打开了,却发了俞弃生的脸色差得厉害,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冷汗直从脸颊往下滴。
程玦擦了擦他头上的汗,心疼地攥了攥手。
俞弃生上次的病没好全,租了这房子,每天起早得去小区门口对面,赶早上第一班公交坐到按摩店,又给折腾病了。
这次烧得格外的高,39.3,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眼珠子定着不转,只是一个劲儿的流眼泪,从眼眶两边往外流,浸湿一片枕头。
他的指腹抹了抹泪痕,握住了程玦的手。
“我都叫你老公了,你都不给我个爱称,呵,说什么喜欢我,全都是甩甩嘴炮。”俞弃生攥紧了程玦的手指,想给他个教训,却没想到病号的这点力气,如同挠痒痒的般。
程玦笑了笑,掰开他的手:“你就因为这事儿哭?”
“没哭,太热了,我眼睛流汗……你真是……”
“好好好,我错了。”
程玦抱着俞弃生,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一点也不像现在外头打着窗户的风,只会在俞弃生赶公交的时候钻进他的衣服,他只能一手紧着衣领,一手握紧盲杖。
可是手很冷,红很发紫。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俞弃生头摇了摇,故意在程玦手里蹭了蹭。
“不会久的。”
俞弃生抬起脸,在程玦的下巴上吻了下:“反正我生来就是受罪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没有亲生父母的记忆,在福利院长大,我以为我够幸运了,遇见了院长和党斯年……”
程玦怕他情绪激动,翻身取来了哮喘的药后,听他继续说。
“我被他们打瞎了眼睛,打成一个废人……我凭什么要这么活着,每天干着不喜欢的事,才能勉强凑够每个月的饭钱药钱。”他说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讲着一件稀松平常之事,半点没有悲伤,不平之感。
“你怎么知道眼盲是不可逆的?”程玦摸了摸他的眼角,“而且,你可以把想做的事告诉我。”
俞弃生此时头脑不是很清醒,有些迷茫地问道:“嗯?”
“我可以尽力,”程玦说完后,把头偏了过去,总觉得有些别扭,“毕竟……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俞弃生烧得不轻,身体底子本就弱,现在病来如山倒,程玦照顾了他一天,实在是抽不出空,便回了工地。
在工地上,他边啃着馒头,边看着手机里的监控画面。
搬家后,监控被他安放在了床对面的柜子上,能照到车库的全局,即便是全黑的环境,也能看清个大概。
“干啥呢?”包工头凑上前问道。
包工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名叫刘飞航,十几岁便辍学出来干工地,见了程玦这样的小年轻,难免有些遗憾。
“那么好的成绩,念书有啥不好,非得出来干活……看啥呢?”包工头捏了捏程玦的手机,“这就是你家里那个瞎子?”
“嗯。”程玦应了一声,咽下嘴里的馒头,嚼了两粒维生素。
“拖着个拖油瓶,能成啥气候,”刘飞航拍了拍程玦的肩膀,“吃完了就继续,别耽误事儿。”
程玦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口袋,正准备跟上,突然在工地一旁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皮夹克,棕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随着风吹来,掀起点沙石,擦向围巾的边角。
刘飞航不耐烦地朝后看去:“走啊,愣着干啥?”
程玦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他在工地干到下午五点,晋楚祥便就在工地旁搬了个凳子,坐到了下午五点。他看着穿着单薄,背部被汗微微浸湿的程玦,眯起了眼睛。
下工后,程玦洗了洗手上的灰,又冲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才坐上了他老师的车,被他领到家里。
“晋哥,今天不上班?”程玦擦了擦脸上的汗,有些手足无措,直到晋楚祥示意他坐下,方才靠上了柔软的沙发背。
“不上,辞职了,”晋楚祥说,“得,现在也不叫老师了,果然跟我熟了就容易蹬鼻子上脸。”
程玦微微抬起嘴角,搓了搓手。
他以前和晋楚祥关系好,亦师亦友,时常也会被他叫到办公室,就着语文的几道错题开开小灶,而今天……程玦看了眼时间,说道:“晋哥,我得走了。”
“这么急?屁股都没坐热乎。”
“家里人病了,走不开人,等着我去照顾,”程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今天算了,下次我请您吃饭吧。”
他刚迈出几步,却被晋楚祥叫停了:“是……你妈妈的病?”
他的话轻轻的,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落入程玦的耳中,倒成了老师关心辍学学生的话语了,程玦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多说什么。
晋楚祥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其实有些事你不用瞒我,老师猜得到……现在也不是老师了。”
“您一直是我的老师。”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指不定怎么防着我呢……别跟我扯,你啥时候和我说过一句实话?”晋楚祥挥了挥手,起身走向厨房。
“我……”“得,别说了,饭总能吃一顿吧?”晋楚祥把锅里的烧鱼盛出来,问道。
晋楚祥都已经把鱼端上桌了,程玦也不好推辞,只是不断地看着手机,瞟着墙上的挂钟,心不在焉地夹了几块鱼,险些被鱼刺卡死。
他急忙咽下一大口米饭,又喝了几口汤,那股喉间的刺痛感全没了,方才罢休。
晋楚祥看他这样,有些好笑:“你们这些孩子,心里想的什么都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我都不用看。”
程玦捂着嘴,抬眼看向晋楚祥。
“其实你没必要瞒我,你这样,倒显得我是什么需要提防的人一样……我们现在不是师生,只是朋友了,不是吗?”
晋楚祥是笑着说的,可这笑被程玦看了,变成了对程玦不坦白的强颜欢笑,他身为带了程玦三年的班主任,甚至得不到一个关心学生的机会。
程玦正要开口,晋楚祥说道:“防着我没事,但是……你家难,总得让老师帮帮你吧?不然这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他不给程玦半点机会,在他有时间缓过神,开口回答之前,便起身往卧室走去,临走之前,还刻意地冲程玦笑了笑。
他估计是去拿钱了。
程玦叹气,他的手指紧抓着那张桌布,不停地揉着,搓成皱巴巴的一团后,再展开,折痕却并未消散。
那一道道折痕,聚成一团,仿佛此刻纠缠在程玦心头的事,一根一根的丝线缠,变成了一团抽不出,理不清的乱麻,打着结悬在心头。
突然,他的手一顿。
程玦有些奇怪,手指又在桌布下面摸了摸,这触感有些过于光滑,像是一张张纸平整地排列在一起,柔软的指腹也能摸到一个个纸边缘的尖角。
倒像是……一张张照片。
程玦掀开桌布,那被压在厚厚桌布下的,一张张人脸,刺进了程玦的眼睛。寒意一直从尾椎骨升起,顺着脊柱,一直上升到头皮。
那一张张照片上,全是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