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卿婉》沐柳意

8、相谈甚欢

　　顾卿尘办事利落，不过两日，祖母苏老夫人便得了太后懿旨，入宫觐见。
　　苏沐婉在凝岚殿中等得心焦，直至午后，才见秋霜匆匆引着祖母进来。
　　“祖母！”苏沐婉起身相迎，眼眶微热。
　　苏老夫人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在宫里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苏沐婉扶祖母坐下，命秋霜去沏茶，待门关上，这才压低声音
　　“祖母，孙女有要紧事想问。”
　　她从妆匣深处取出那枚紫光戒指，递到祖母面前：“这戒指，您可认得？”
　　苏老夫人接过戒指，对着光仔细端详。只见她眉头渐渐蹙起，指尖在戒指内侧轻轻摩挲，良久才道：“这戒指……我不曾见过，但这纹样和工艺，倒是眼熟。”
　　“您知道来历？”
　　“这戒指上的缠枝纹，是北凉王室常用的纹饰。”
　　苏老夫人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这紫玉的成色和切割手法，很像……很像你母亲当年戴过的一枚耳坠。”
　　苏沐婉心下一震：“我母亲？她……她有北凉的东西？”
　　苏老夫人将戒指放回她手中，长叹一声：“婉儿，有些事，祖母本想等你再大些再告诉你，但你既已入宫，又牵扯到这些东西，怕是不能再瞒了。”
　　“你母亲，并非寻常女子。”
　　苏老夫人望着窗外，眼神黯淡
　　“她出身北凉，具体是哪家的女儿，我不能说，也不该说，你只需知道，她身份特殊，若非当年北凉内乱，她也不会流落中原，更不会与你父亲相遇，当年你母亲与你父亲结婚，世人都不知她真实的身份，只知道她与你父亲是在外相识，如今世人都以为你母亲去世，实则不然，这也是为何在家里不许任何人提起你母亲。”
　　苏沐婉攥紧戒指：“那她为何要离开？为何要抛下我？”
　　“不是抛弃。”苏老夫人眼中闪过痛色
　　“是她不得不走，那年北凉局势突变，她母族派人秘密接她回去，若不走，不仅她会死，苏家满门也可能受牵连。她走时你还不到三岁，抱着你的小被子哭了整夜，最后将一枚紫玉耳坠和那玉佩塞在我手里，说“留给婉儿，将来告诉她，娘对不起她。”
　　“那耳坠呢？”
　　“在你及笄那年，我本想给你，却发现妆匣空了。我以为是自己记错地方，如今看来……”苏老夫人看向那枚戒指
　　“怕是早有人盯上了。”
　　苏沐婉只觉得胸口发闷：“母亲她……还活着吗？”
　　“不知。”苏老夫人摇头，“北凉距此千里，消息隔绝。这些年我也暗中打听过，只知她回去后不久，北凉便换了新王，旧王族凋零，再无音讯。”
　　她握住苏沐婉的手：“婉儿，这戒指出现在你包裹中，绝非偶然。你母亲的事牵扯甚广，在宫中切记慎言，尤其不可透露你与北凉的关联，明白吗？”
　　苏沐婉重重点头：“孙女记住了。”
　　苏老夫人又嘱咐了许多，直至天色渐晚，方才起身离去。
　　临走前，她深深看了苏沐婉一眼：“顾家那孩子……若可信，便多一份倚仗。
　　送走祖母，苏沐婉独坐殿中，心中波澜难平。母亲竟是北凉人，那这戒指是谁放的？是母亲的故人，还是别有用心之人？又或者是母亲！
　　思绪纷乱，殿内闷得令人窒息。她起身推开门，对秋霜道：“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秋霜欲言又止，终究只道：“姑娘早些回来。”
　　即将初春的御花园已有几分绿意，苏沐婉沿着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满脑子都是祖母的话。转过一处假山，却见前方亭中站着一人，明黄常服，玉冠束发，正是萧珩。
　　陛下！
　　她心里一惊，正要回避，萧珩已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沐婉？”他缓步走来，眉眼含笑，“怎一人在此？”
　　苏沐婉连忙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免礼。”萧珩虚扶一把
　　“你怎么会在此？”
　　“回陛下，臣女在屋中感到烦闷想出来走走。”苏沐婉恭敬地说道。
　　“朕也是批阅奏折乏了，出来透透气。既然遇上，不如陪朕走走？”
　　苏沐婉忐忑应下：“是。”
　　两人并肩沿湖而行，宫人远远跟在后面。初时沉默，萧珩便先开口：“在宫中可还习惯？凝岚殿虽偏了些，倒也清静。”
　　“多谢陛下关怀，一切都好。”苏沐婉谨慎应答。
　　萧珩侧头看她，忽然轻笑：“你似乎很怕朕？那日也是在御花园，你也是很怕。”
　　苏沐婉一愣，抬眼见他眼中并无责怪，只有些许调侃，心下稍松：“臣女只是……不知该如何与陛下相处。”
　　“寻常相处便好。”萧珩望向湖面
　　“朕虽为天子，却也是人。在这宫中，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不多。”
　　这话说得平和，却透着一丝寂寥。苏沐婉不禁想起祖母说的，帝王身不由己。
　　“陛下日理万机，也要保重龙体。”
　　“太医也常这么说。”萧珩笑了笑，“听说你懂医术？”
　　“略知皮毛”苏沐婉说道
　　萧珩转而问起她读过的医书，又问及民间疾苦。苏沐婉见他真心询问，便也渐渐放开，说了些从前随祖母施粥赠药时见到的百姓生活。
　　“江南水患时，臣女曾见灾民以树皮充饥，孩童瘦骨嶙峋……”她说到此处，眼中流露出不忍，“若能提早早疏通河道，广设粮仓，或许能少些苦难。”
　　萧珩听得认真：“你说得有理。只是朝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治水要银钱，钱粮要从赋税出，加税则民怨，不加则无钱治水，两难。”
　　“可否以工代赈？”苏沐婉想起曾读过的策论，“灾民自食其力，朝廷供粮，既修了河道，又安顿了百姓。”
　　萧珩眼睛一亮：“此法甚好！你竟有这般见识。”
　　“臣女妄言了。”苏沐婉忙道。
　　“不，是朕受益匪浅。”萧珩看着她，眼中赞赏愈浓
　　“没想到后宫之中，也有如你这般心怀天下的女子。”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民生到诗书，萧珩博学却不卖弄，苏沐婉谨慎却不失见解。不知不觉，已绕了大半个御花园。
　　假山另一侧，顾卿尘立在暗处，看着亭中相谈甚欢的两人，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本是有事要寻萧珩，却撞见这一幕，苏沐婉眼中少见的光彩，萧珩含笑倾听的姿态，都像细针般扎进眼里。
　　深吸一口气，他大步走出，径直来到亭前。
　　“臣顾卿尘，参见陛下。”
　　萧珩转头，有些意外：“卿尘？何事？”
　　苏沐婉见到顾卿尘，也是一怔，见他面色微沉，心中莫名一紧。
　　“北境急报，需陛下即刻定夺。”顾卿尘语气平稳，目光却扫过苏沐婉
　　“请陛下移步御书房。”
　　萧珩皱了皱眉，看向苏沐婉：“今日与姑娘相谈甚欢，改日再续。”
　　“好的陛下，恭送陛下。”苏沐婉垂首行礼，但并没有了紧张感反而更加轻松了。
　　萧珩随顾卿尘离去，走了几步，忽又回头：“苏姑娘，日后若有所见所思，可写成条陈递上来。朕，想听。”
　　“是，臣女遵旨。”苏沐婉笑着说
　　待二人走远，苏沐婉才直起身。顾卿尘方才那一眼，冷冽中似乎带着某种情绪，是她看错了吗？陛下人还蛮好的。
　　御书房内，萧珩展开军报，神色凝重：“北凉边境又有异动？”
　　“是。”顾卿尘立于案前，“探子回报，北凉新王登基后，频繁调兵往南线。虽尚未越境，但边境守军已三度遭遇试探。”
　　“你怎么看？”
　　“北凉王庭权力更迭未稳，此举可能是为转移内部矛盾，试探我朝反应。但也不排除真有南下之意。”顾卿尘分析道
　　“臣建议增兵边境，加强巡防，同时派使臣前往北凉，探其虚实。”
　　萧珩沉吟：“使臣人选呢？”
　　“礼部侍郎周明可担此任。他通晓北凉语，曾出使过西域，熟悉边事。”
　　“准。”萧珩提笔批复，“边境增兵一事，你与兵部商议具体章程，三日内呈报。”
　　“臣遵旨。”
　　“北凉曾与我朝友好相处，可不曾想内部混乱，竟换了主，如今北凉国主是篡位而登，野心极大，不可不防。”萧珩说道
　　“是，臣明白。”
　　公事议毕，萧珩忽然道：“你今日为何对我如此恭敬？”
　　顾卿尘神色不变：“陛下您是天子，自然应该如此。”
　　萧珩笑了笑，未再追问，只道：“苏姑娘是个特别的女子，朕与她说话，倒觉轻松。”
　　顾卿尘手指微蜷，面上仍是平静：“苏姑娘此人心思缜密，背后又是…..陛下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朕自有分寸。”萧珩摆摆手，“你去忙吧。”
　　顾卿尘行礼退出，走出御书房，春风拂面，却带不起半分暖意。他想起苏沐婉接玉牌时的神情，又想起她与萧珩相谈时的模样，心头那团说不清的情绪，愈缠愈紧。
　　凝岚殿中，苏沐婉将戒指重新藏好。
　　母亲是北凉人，戒指是北凉王室纹样，边境又有异动……
　　她忽然想起顾卿尘给的玉牌。祖母说若可信，便多一份倚仗。
　　可她真的能信他吗？这宫中棋局，她究竟只是棋子，还是执棋人？
　　夜风吹过，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