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卿婉》沐柳意

18、两人约定

　　顾卿尘刚踏出凝岚殿的院门，便看见李公公站在不远处的宫灯下。
　　“顾将军。”李公公迎上来，笑容满面，“陛下有请。”
　　顾卿尘脚步顿了顿，神色不变：“知道了。”
　　他随着李公公往长明殿走。夜色已深，宫道上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
　　长明殿内灯火通明，萧珩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翻一页。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卿尘身上。
　　“来了？”
　　“臣参见陛下。”
　　“行了。”萧珩放下奏折，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儿没外人，坐。”
　　顾卿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李公公上了茶，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殿门。
　　萧珩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
　　“刚才去哪儿了？”
　　顾卿尘沉默片刻：“凝岚殿。”
　　萧珩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她睡了。”顾卿尘语气平淡，“在秋千上睡着了，我去看了一眼。”
　　萧珩没说话，只是把茶盏放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萧珩开口：“查得怎么样了？”
　　这是问正事了。
　　顾卿尘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到案上：“这三个月，揪出了七个。兵部三个，礼部两个，户部一个，还有京畿卫副统领赵延。”
　　萧珩翻开册子，一页页看着，眉头渐渐皱紧：“都是陈敬的人？”
　　“大部分是。”顾卿尘道，“陈敬这老狐狸藏得深，明面上干干净净，可这些人全是他的门生故旧。还有一个有意思的，赵延的小妾，我查过了，确实是北凉人，三年前以难民身份入京，但她的户籍是假的。她不是普通难民，是北凉派来的细作。”
　　萧珩眼神一凛：“赵延知道吗？”
　　“知道。”顾卿尘冷笑
　　“他不仅知道，还帮她弄了假户籍，这两年北凉在京城的眼线，有一半是通过他安排的。”
　　“证据呢？”
　　“都在册子里。”顾卿尘指着其中一页，“这上面是赵延与北凉商会的往来账目，他小妾开的胭脂铺子，明面上做生意，实际是传递消息的地方，三个月里，我的人截获了三封密信，都是北凉商队带出去的。”
　　萧珩合上册子，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陈敬呢？他本人和北凉可有直接往来？”
　　“暂时没查到。”顾卿尘摇头
　　“他很谨慎，所有事都通过中间人。但有一个地方很可疑，长安城东的‘云来客栈’。”
　　萧珩抬眼。
　　“那客栈看着普通，但我的人盯了一个月，发现陈敬府上的管家每隔五日就会去一次，每次都进后院，一待就是半个时辰。”顾卿尘压低声音
　　“更怪的是，进去的人，从后门出来时就换了人。有两次，进去的是管家，出来的却是个生面孔，穿着管家的衣裳，低着头走得飞快。要不是我的人眼尖，根本发现不了。”
　　“客栈里有暗道？”
　　“八成是。”顾卿尘道，“我已经安排了人，想办法混进去查探，但那里守得严，得等机会。”
　　萧珩沉吟片刻：“陈敬这条线，你继续盯着。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他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肯定还有人。”
　　“你是说……”
　　“穆长青那只老狐狸，我信他，据我了解应该没什么勾结。”萧珩站起身，走到窗边
　　“但陈敬一个兵部侍郎，哪里来的底气跟北凉勾连？他背后若无人，我是不信的。”
　　顾卿尘也站起来：“朝中比陈敬位高的，就那么几个。”
　　“所以才要小心。”萧珩回头看他
　　“北凉那边呢？”
　　“按你说的，依了苏沐婉的法子，先派人去教种苜蓿，再谈其他。”顾卿尘道
　　“阿依娜这几个月老实得很，除了去使馆就是进宫找苏沐婉，倒是那个岐然，几次三番想挑事，都被阿依娜压下去了。”
　　萧珩点点头：“那就好，先把眼前这局稳住，等揪出陈敬背后的人，再收拾北凉那边。”
　　正事说完，殿内又安静下来。
　　顾卿尘抱拳：“若没事了，臣先告退。”
　　“阿尘。”萧珩忽然开口，叫了他的旧称。
　　顾卿尘脚步一顿。
　　萧珩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这几个月，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卿尘没说话。
　　萧珩走近几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那天之后，朝会上你站在最后面，议事时能不来就不来，来了也只说正事，说完就走。阿尘，我们是兄弟，你当我不知道？”
　　顾卿尘垂着眼，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是。”他终于开口
　　“为什么？”
　　顾卿尘抬起头，看着萧珩：“有些话，说出来，怕伤感情。”
　　萧珩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你不说，就不伤感情了？”
　　顾卿尘没接话。
　　萧珩走到案边，拿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阿尘，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你，你躲我，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你心里有她，对不对？”
　　顾卿尘目光一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顾卿尘深吸一口气，没有否认：“是。”
　　萧珩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复杂的平静。
　　他放下茶盏，“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说过的话吗，没想到你小子长大后这么怂都不敢面对我啊。”
　　顾卿尘一怔。
　　萧珩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吹动烛火摇曳。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年我们偷偷跑出宫，去城南戏楼看戏。唱的是《双侠记》，两个结义兄弟，爱上同一个女子，最后兄弟反目，女子被害。散场后，我们坐在街边吃馄饨，你说……”
　　顾卿尘接下去：“我说，这戏编得不对。真正的兄弟，不该这样。”
　　萧珩回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你说，如果日后我们喜欢上同一个女子，那就公平竞争。但不管谁赢，兄弟不能决裂。”
　　顾卿尘嘴角微微扬起：“你还说，要拉钩。”
　　萧珩走过去，伸出手：“我拉钩了。你呢？”
　　顾卿尘看着他的手，缓缓伸出手，两人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
　　“记得。”顾卿尘说，“一辈子都记得。”
　　萧珩笑了，笑得很放松：“那就好。”
　　顾卿尘看着他：“阿珩，有句话，我要提醒你。”
　　“说。”
　　“如果你想让苏沐婉在宫里平安无事，就低调些。”顾卿尘直视他的眼睛
　　“还有，好好管管你的…..后宫。”
　　萧珩目光一凝。
　　顾卿尘没再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他说的是谁。
　　皇后。
　　萧珩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阿尘，我与她……有名无实，你是知道的。”
　　顾卿尘没接话。
　　“先帝为我选的这门亲事，我没得选。”萧珩声音低沉
　　“我给不了她想要的，所以我给她权，她做什么，只要不过分，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我唯一能补偿她的。”
　　“那如果她伤害苏沐婉呢？”
　　萧珩抬眼，目光瞬间锐利。
　　“今天有个婢女，是凤仪宫的。”顾卿尘道
　　“她故意撞苏沐婉。若不是我在，苏沐婉今天又要躺回去了。”
　　萧珩脸色一沉。
　　“你可以给她权，给她体面。”顾卿尘淡淡道
　　“但她若动苏沐婉，你还能容忍吗？”
　　萧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不能。”
　　顾卿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顾卿尘走后，萧珩在殿内站了很久。
　　烛火燃尽了一截，他才抬脚，往外走去。
　　“陛下，去哪儿？”李公公忙跟上。
　　“凤仪宫。”
　　凤仪宫里，皇后正在用晚膳。
　　一桌精致的菜肴，她一个人慢慢吃着，动作优雅，却透着几分寂寥。
　　“娘娘！娘娘！”夏嬷嬷小跑进来，脸上带着惊喜
　　“陛下来了！”
　　皇后筷子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压下去，淡淡道：“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殿门口时，萧珩已经进来了。
　　“臣妾参见陛下。”她福身行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起来吧。”萧珩虚扶一把
　　“在用膳？”
　　“是。陛下可用过了？若没用，臣妾让人添副碗筷。”
　　萧珩点点头：“好。”
　　皇后眼中一亮，忙吩咐夏嬷嬷添碗筷。两人在桌前坐下，皇后亲自为萧珩布菜，将几样他从前爱吃的夹到他碗里。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臣妾这儿？”她笑着问，语气温柔。
　　萧珩夹了一筷子菜，淡淡道：“朕来不得？”
　　皇后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臣妾不是那个意思。陛下来，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怕陛下政务繁忙，抽不开身。”
　　萧珩没接话，只是默默吃着。
　　皇后也不恼，依旧笑着给他布菜：“陛下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说是用了南边新贡的食材。”
　　一顿饭，在皇后的殷勤和萧珩的沉默中吃完。
　　饭后，皇后提议：“今日月色好，陛下可愿陪臣妾去御花园走走？”
　　萧珩看了眼窗外，月光确实很好。他点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月光如水，花木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摇。
　　皇后走在他身侧，忽然开口：“陛下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常在这儿玩。”
　　萧珩脚步顿了顿。
　　“那时候顾卿尘不喜欢，不想让我和你们一起爬树。”皇后笑着，眼中带着怀念，“可陛下每次都护着我，说让她一起玩。”
　　萧珩没说话。
　　皇后继续说下去：“有一回我爬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了好久。陛下给我吹伤口，说不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
　　萧珩嘴角微微扬起：“记得。后来你娘知道了，说皇后不该爬树，罚你抄了三天《女诫》。”
　　皇后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泛红：“那时候真好。”
　　两人走到一处凉亭前，皇后停下脚步，望着亭中那架秋千是萧珩为苏沐婉做的那种款式。
　　她目光微黯，却什么都没说。
　　“陛下还记得吗？”她轻声问，“小时候宫里人都说，我和陛下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
　　萧珩脚步一顿。
　　“陛下……”她轻声唤他。
　　萧珩忽然咳嗽了一声，别开眼：“风大，回去吧。”
　　皇后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最终恢复成那个端庄得体的皇后。
　　“好。”她温柔道，“陛下也早些歇息。”
　　回凤仪宫的路上，夏嬷嬷小心地问：“娘娘，陛下他……”
　　皇后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袖中的手。
　　东城，云来客栈。
　　夜色已深，街上空无一人。顾卿尘站在对面屋顶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客栈后院。
　　炽言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边：“将军，查清楚了。后院那间屋子有暗门，通到隔壁绸缎庄的地窖。绸缎庄是陈敬的产业。”
　　顾卿尘目光一冷：“今晚有人进去吗？”
　　“有，戌时三刻，陈敬府上的管家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
　　“走。”
　　两人悄无声息地落到后院。顾卿尘打了个手势，炽言守在暗处，他则靠近那间屋子。
　　窗户是纸糊的，他用指尖轻轻戳开一个小洞。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其中一个穿着管家服饰，另外两个穿着寻常商人的衣裳，但身形高大，五官深邃，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信已经送出去了。”管家低声道
　　“大人说了，北凉那边要的东西，三日后送到。”
　　“三日后？”其中一人皱眉
　　“太慢了。王子等不及。”
　　“没办法，最近顾卿尘盯得紧。”管家压低声音，“那姓顾的，不知怎么查到了几个人的底细，兵部那边已经折了三个。”
　　另一人冷笑：“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实在不行，做了他。”
　　管家摇头：“别轻举妄动，他身手极好，你们几个是对付不了他的，大人说了，先稳住，等北凉那边来人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