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卿婉》沐柳意

17、养伤结束 三个月后终

　　这些天，来看她的人不少，穆烟隔三差五就来，阿依娜也来了两回，连皇后都派人送过补品。可顾卿尘一次都没来。
　　只有炽言来过几次，送来伤药，说“将军让属下转告姑娘好生养伤”。是上好的金疮药。
　　苏沐婉看着那些药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真的是因为母亲才对我好吗？
　　第一天，她想：他大概忙。
　　禁军统领，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怎么可能天天来看她。
　　第五天，她想：也许他觉得不便。
　　毕竟萧珩常来，他来了怕尴尬。
　　第十天，她想：他是不是……不想见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开始回想那天的事，他冲进来时的焦急，看到萧珩时的停顿，还有转身离开时的决绝。
　　那天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
　　苏沐婉又想起阿依娜的话：“顾将军那眼神，恨不得把陛下推开自己坐那儿。”
　　所以，他是在避嫌？还是……在躲谁？还是他退出了？
　　第二十天，她已经不再想了。
　　来就来，不来就不来。反正她有伤药就够了，本来也只是合作关系，他凭什么天天来看她？
　　可每次炽言来，她还是会下意识往他身后看。每次听到院外有脚步声，她还是会心跳加速。每次秋霜说“有人来看姑娘了”，她第一反应永远，是他吗
　　然后发现不是，便淡淡笑着应酬。
　　一个月后，她学会了假装不在意。
　　“秋霜，今天天气真好。”
　　“姑娘，您刚才看着院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有吗？我在想医书上的方子呢。”
　　秋霜也不戳穿她，只是默默把药煎好，端到她面前。
　　这些药，都是顾卿尘让人送来的。
　　她每天喝，每天想，每天告诉自己不想。
　　三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终于，太医宣布苏沐婉可以下地走动了。
　　“虽已无大碍，但仍需注意，不可剧烈运动，不可久站久坐……”太医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苏沐婉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终于可以出去了！
　　萧珩来看她时，她央求了好几次想出门，都被他坚决驳回。如今太医发话了，萧珩也没法再拦，只好无奈道：“走走可以，但不许跑不许跳，不许去远的地方，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苏沐婉笑得眉眼弯弯，“你比我祖母还啰嗦。”
　　萧珩失笑
　　穆烟得知消息，第一时间跑了过来。两人手挽手走出凝岚殿时，苏沐婉深吸一口气，觉得连宫里的空气都格外香甜。
　　“你可算出来了！”穆烟也高兴，“这几个月我快无聊死了，没人陪我说话，陛下也不让我们多来打扰你说要让你好好养伤啊。”穆烟开始抱怨起来
　　“说得好像我不在你就没人说话似的。”
　　“那些人能跟你比吗？”穆烟撇嘴，“一个个说话都拐着弯，听一句要猜三句，累都累死。”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春深了，花木繁茂，偶尔有几只鸟雀掠过。
　　苏沐婉越走越开心，忍不住松开穆烟的手，往前跑了几步。
　　“哎！你别跑！”穆烟在后面喊，“太医说了不能剧烈运动！”
　　“我没跑！”苏沐婉转过身，倒退着走，朝她挥手
　　“你看，我走得很慢——哎哟！”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踉跄两步，好不容易站稳。
　　穆烟气急败坏地追上来：“让你别得瑟！摔了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苏沐婉笑着跳了两下，“你看，我好着呢！”
　　话音刚落，她忽然觉得背后有人。
　　不，不是觉得，的确有人
　　一个婢女端着托盘匆匆走过，苏沐婉正背对着她往后蹦跶，两人就这么撞上了。
　　苏沐婉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婉儿！”穆烟惊叫，伸手去拉，可距离太远，根本够不到。
　　完了。
　　苏沐婉闭上眼，等着摔个四仰八叉。
　　早知道就不这么得瑟了，这是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那手温热有力，将她整个人带进一个坚硬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松木、墨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军营味道。
　　苏沐婉睁开眼。
　　顾卿尘低着头看她，眉心微微蹙着，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沐婉愣愣地看着他——三个月没见，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颌线条更锋利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咳咳。”
　　穆烟的声音把两人拉回现实。
　　苏沐婉猛地回神，一把推开他，退后两步，她低着头，语无伦次：“谢、谢谢……”
　　顾卿尘松开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婢女身上。
　　“奴婢该死！奴婢没看路！求将军恕罪！求姑娘恕罪！”那婢女连连磕头，声音都在抖。
　　苏沐婉这才想起还有个婢女。她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是我自己没看路，不怪你，快起来吧。”
　　婢女不敢动，偷偷抬眼去看顾卿尘。
　　顾卿尘没说话，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明明很平静，婢女却像被冰水泼了一样，抖得更厉害了。
　　“姑娘说让你起来。”顾卿尘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日的风。
　　婢女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爬起来，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差点又摔倒。
　　苏沐婉看得莫名其妙：“她怎么了？我不是说不怪她吗？”
　　顾卿尘收回目光，看向她：“她是故意的。”
　　“什么？”苏沐婉一愣。
　　“她故意撞你。”顾卿尘语气平淡，“她端着托盘，本可以绕开，却直直往你身上撞。”
　　苏沐婉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那婢女一直发抖，原来不是怕她怪罪，是怕顾卿尘看出什么。
　　穆烟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婢女逃跑的方向，低声道：“那人是……凤仪宫的。”
　　皇后的人。
　　苏沐婉心中一沉。
　　顾卿尘没接这话，只是看着苏沐婉：“伤好了？”
　　“好、好了。”苏沐婉下意识摸了摸左腿。
　　“好了也别得瑟。”他语气淡淡的，“再摔一次，太医再关你几个月。”
　　苏沐婉：“……”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但她没办法反驳，因为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知道了。”她老老实实点头。
　　顾卿尘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给你的药，继续用。别断了。”
　　苏沐婉接过，药瓶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顾大将军。”
　　顾卿尘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苏沐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走了？三个月没见，就这几句话？
　　穆烟凑过来，小声道：“顾将军好像……瘦了。”
　　苏沐婉没说话，只是把药瓶握紧了些。
　　回到凝岚殿，秋霜已经摆好了午膳。苏沐婉一看，眼睛都亮了，清炖肘子、糖醋鱼、红烧肉、芙蓉鸡片，全是她这三个月想疯了的大鱼大肉！
　　“姑娘，快吃吧。”秋霜笑着给她布菜，“都是崔姨托人送进来的方子，御膳房特意做的。”
　　苏沐婉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开动。穆烟也陪着吃了些，见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苏沐婉坐到秋千上，轻轻晃着，夕阳西斜，把院子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秋千吱呀吱呀响着，
　　她本来只是想坐一会儿，可晃着晃着，眼皮越来越沉。
　　三个月养伤，养成了午睡的习惯。
　　秋千轻轻晃，风轻轻吹，她就这么睡着了。
　　秋霜轻手轻脚地拿来薄毯，给她盖上。正要离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是顾卿尘。
　　秋霜一愣，正要出声行礼，顾卿尘抬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秋霜会意，看了眼秋千上睡着的苏沐婉，悄悄退下了。
　　顾卿尘在石凳上坐下。
　　秋千上的人睡得很熟，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夕阳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顾卿尘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苏沐婉动了动，似乎睡得不太舒服。一缕头发滑下来，落在脸上，她皱了皱眉，却没醒。
　　顾卿尘站起身，走到秋千前，微微俯身，伸手去撩那缕头发。
　　指尖刚触到她的脸颊，苏沐婉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时间静止了一瞬。
　　苏沐婉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
　　“哎哟！”
　　两人同时惨叫。
　　苏沐婉猛地坐起来，额头结结实实撞在顾卿尘的下巴上。顾卿尘吃痛后退，苏沐婉重心不稳，又跌回秋千上，捂着额头龇牙咧嘴。
　　“你……”顾卿尘捂着下巴，声音都变调了，“你劲怎么这么大？”
　　“谁让你突然站在我面前的！”苏沐婉也捂着额头，眼泪都快出来了，“吓死我了！”
　　两人对瞪着，一个揉额头，一个揉下巴。
　　瞪着瞪着，苏沐婉忽然忍不住笑了。
　　顾卿尘看着她，嘴角也微微扬起。
　　“笑什么笑？”苏沐婉瞪他，可自己还在笑，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笑你。”顾卿尘放下手，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睡个觉都能撞人。”
　　“是你先凑过来的！”苏沐婉不服，“你凑那么近干嘛？”
　　顾卿尘顿了顿，别开眼：“你头发挡脸了。”
　　苏沐婉一愣，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果然有一缕散着。她耳根微微发热，低头把头发拢到耳后。
　　沉默了一会儿，顾卿尘开口：“腿还疼吗？”
　　“不疼了。”
　　“药按时用。”
　　“用了。”
　　又是沉默。
　　苏沐婉偷偷看他。夕阳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冷硬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顾卿尘。”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眼。
　　“这三个月，你怎么都不来看我？”
　　这话问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原来一直想问。
　　顾卿尘沉默片刻：“忙。”
　　“炽言说禁军最近没事。”
　　“……不想来。”
　　苏沐婉愣住了。她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顾卿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我来不合适。”
　　苏沐婉听懂了。
　　他就是在躲着萧珩
　　她低下头，轻轻晃着秋千：“那现在怎么又来了？”
　　“路过。”
　　“骗人。”苏沐婉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
　　“禁军营在东边，凝岚殿在西边，怎么路过？”
　　顾卿尘被噎住，耳尖似乎微微泛红。
　　苏沐婉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顾卿尘。”她轻声道，“谢谢你。”
　　“谢什么？”
　　她顿了顿，“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
　　谢谢你能在宫里陪着我，让我感觉好像没有那么孤单，可她没说出来。
　　顾卿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晚霞在他眼中映出温暖的光。
　　“苏沐婉。”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小心点。”
　　苏沐婉一愣，随即笑了：“知道了。”
　　秋千轻轻晃着，晚风温柔地吹过，两人一个坐在秋千上，一个坐在石凳上，谁都没再说话，却好像说了很多。
　　突然顾卿尘站起身：“我走了。”
　　“嗯。”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药记得用。”
　　“知道了知道了。”苏沐婉笑着摆手
　　顾卿尘嘴角微扬，大步离去。
　　苏沐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