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卿婉》沐柳意

12、长安一日 苏沐婉与阿

　　走出偏殿，夜风一吹，苏沐婉才发觉后背衣衫已湿透，顾卿尘走在她旁边，递过一件披风。
　　“披上，夜里凉。”
　　苏沐婉接过：“谢谢。”
　　“今天……做得很好。”顾卿尘声音很低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苏沐婉拢紧披风
　　“郡主她……还在怀疑我。”
　　“但她暂时不会动你。”顾卿尘与她并肩走在宫道上
　　“你今天展示了价值，对北凉来说，活着的你比死去的秘密更有用。”
　　苏沐婉苦笑：“这算是好事吗？”
　　“算。”顾卿尘停下脚步，看着她，“至少你现在，有资格上桌谈判了。”
　　月光洒在他侧脸上，柔和了冷硬的轮廓。苏沐婉忽然想起祖母的话——“顾卿尘这人若可信，便多一份依仗。”
　　她垂下眼：“顾卿尘，若有一日，我的身世真的曝光……”
　　“那就曝光。”顾卿尘语气平静
　　“我护着你，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苏沐婉明显被他这句话震惊到了，突然感觉有点不自在。
　　“你你护着我？”
　　“那个，你我现如今合作，一条船上的人，我不护着你何人护你？”顾卿尘又心口不一。
　　苏沐婉释然一笑：“好！顾卿尘你说到做到。”
　　两人对视一笑
　　不曾想被后面的柳芸儿目睹了全部，柳芸儿虽然未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确定了苏沐婉与顾大将军关系不浅。

　　清晨的凝岚殿，苏沐婉刚梳洗罢，秋霜就急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姑娘！姑娘！陛下允您出宫了！”
　　苏沐婉手中玉梳一顿：“什么？”
　　“是真的！方才御前的小公公来传话，说阿依娜郡主向陛下请旨，说昨日与您相谈甚欢，想请您陪她逛一逛长安城。陛下准了，还说让您可以回苏家看看，好生招待郡主，尽地主之谊！”
　　苏沐婉心头一跳，可以回家看看！可阿依娜邀她出宫？这到底是真心结交，还是另有所图？
　　“什么时候？”
　　“巳时初刻，宫门外马车候着。”秋霜压低声，
　　“还有……顾将军也同去。听说顾将军今早正与陛下议事，知道这事后，便说北凉郡主身份特殊，他当陪同护卫，陛下也准了，而且准许您回家也是顾将军向陛下请示的。”
　　苏沐婉稍稍松了口气。有顾卿尘在，至少能安心些。
　　巳时不到，苏沐婉便到了宫门。等不多时，便见顾卿尘骑马而来，一身墨蓝劲装，腰间佩剑。
　　他翻身下马，打量她一眼：“郡主还未到，稍等片刻。”
　　“将军今日怎有空闲？”苏沐婉问。
　　“北凉郡主在长安走动，总要有人盯着。”顾卿尘语气平淡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阿依娜今日换了中原女子的襦裙，却是鲜艳的赤红色，头发仍梳着北凉式的发辫，缀着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苏姑娘！顾将军！”她利落地跳下马车，笑容灿烂，“等久了吧？”
　　“不久。”苏沐婉行礼，“郡主想先去何处？”
　　“听说长安西市最是热闹，先去那儿。”
　　西市果然人声鼎沸。
　　年节刚过不久，街上还挂着红绸，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阿依娜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停在糖画摊前，一会儿又去瞧面人儿。
　　“这个有趣！”她指着一位老艺人手中的皮影
　　“这是什么？”
　　“这是皮影戏。”苏沐婉耐心解释
　　“用牛皮雕刻上色，幕后用灯照了，人在白幕后面操纵，便能演故事。”
　　“能买吗？”
　　“能买回去自己玩，也能请戏班子来演。”苏沐婉说着，见阿依娜眼睛发亮，便对老艺人道，“劳烦，取一套《西游记》的人物来。”
　　阿依娜捧着那一套皮影人物，爱不释手。顾卿尘默默付了钱，又接过包袱提着。
　　阿依娜突然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长相十分相似，很是好奇
　　“诶，苏沐婉你看那！你们长安这么神奇吗，竟还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啊！果然不愧是长安啊！”
　　苏沐婉朝着阿依娜说的方向看去，果真，有两位女子长得一模一样，若不细看真的很像，但若仔细一看便不像了，气质身形完全不一样。
　　“郡主说笑了，恍惚一看确实很像，但仔细看便不像了，这种多是双胞胎姐妹，难道北凉没有吗？”
　　“原来如此，也许有吧，只是我从没见到过，况且北凉文化衰弱，一些前基本常识我们都不曾知道。”阿依娜不太在意便又拽着苏沐婉去看别的了
　　一路逛去，胭脂铺、绸缎庄、首饰阁……阿依娜几乎每家店都要进去看看。她买东西爽快，看中了便买，不多还价。苏沐婉起初还有些拘谨疏离，但见她这般率性，也渐渐放松下来。
　　逛到午时，三人在西市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用饭。阿依娜点了满满一桌菜，每样尝一点，赞不绝口。
　　“我们北凉的吃食粗犷，不像中原这般精细。”
　　她咬了一口芙蓉虾球，“这个好吃，顾将军，你怎么不吃？”
　　顾卿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摆了一盏茶：“我用过了。”
　　阿依娜挑眉，“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是不愿与我同吃？
　　顾卿尘神色不变：“职责在身，不宜多用。”
　　“无趣。”阿依娜摇头，又转向苏沐婉，“苏姑娘，下午去哪？听说长安有处戏园子，唱曲儿很好听？”
　　苏沐婉想了想：“城南‘凝香苑’的曲子是长安一绝。郡主可想去听听？”
　　“好啊！”
　　凝香苑并非烟花之地，而是正经的乐馆。
　　今日恰有名角林大家登台，唱的是新编的《长恨歌》。台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台下座无虚席，喝彩连连。
　　阿依娜听得入神，竟也跟着小声哼起来。她虽不通中原音律，但悟性极好，一段唱罢，已能跟上七八分。
　　“这曲子讲的是什么故事？”她问。
　　“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苏沐婉轻声解释
　　“帝王情深，奈何江山美人不能两全，最终阴阳两隔。”
　　阿依娜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们北凉也有这样的歌。讲的是草原上的英雄为了部落，不得不离开心爱的姑娘。最后姑娘化作了天上的鹰，永远守望着他。”
　　她说这话时，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怅然。
　　顾卿尘忽然开口：“郡主似乎感触颇深。”
　　阿依娜回过神，又恢复了爽朗笑容：“只是想起些旧事罢了。话锋一转，看着苏沐婉说：“苏姑娘，你很有头脑，昨日在偏殿那一番话，很是精彩，可是为何会入宫？宫中完全不能展现你的魅力，就像一只金丝雀。
　　苏沐婉笑着说道：“误打误撞。”
　　“苏姑娘，看到你我感觉很亲切，你当真没有北凉的血统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与长安城的姑娘很不一样，看似柔弱其实内心十分坚强，骨子里有一种不服输的感觉，很难形容，而且很熟悉。”
　　阿依娜拍了拍苏沐婉的肩膀说：“那个从今天起你苏沐婉就是我阿依娜的朋友了，谁敢欺负你先来问我同不同意！”
　　苏沐婉苦笑，“好，都听你的阿依娜郡主。l苏沐婉经过今天的相处发现她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反而很直爽，也许是她错怪她了。
　　阿依娜听到后不满：“不要叫我郡主了，就叫我阿依娜就好了。”两人相视一笑，便讨论起戏曲了，两人侃侃而谈，就像认识了许多年一样。”
　　顾卿尘坐在稍远的位置，看着苏沐婉侧脸柔和的笑意，眼神也不自觉温和下来。
　　一曲终了，已是夕阳西斜。走出凝香苑时，阿依娜忽然拉住苏沐婉的手：“今日我很开心。在宫里时，人人都对我客气疏离，只有你……肯真心陪我说话，带我逛这些有趣的地方，在北凉更是如此…..”
　　苏沐婉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这位北凉郡主，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复杂难测。
　　“你若不嫌弃，日后在长安，我都可以陪你走走。”
　　“真的？”阿依娜眼睛一亮，“那说好了！下次我还要去东市，听说那儿有胡商卖西域的玩意儿！”
　　苏沐婉宠溺的说：“好。”
　　回宫的马车上，阿依娜累得靠在车厢边睡着了。苏沐婉与顾卿尘并排坐在外面，看着长安街巷的灯火渐次亮起。
　　“今日……谢谢将军。”苏沐婉轻声道。
　　“谢我什么？”
　　“谢你陪着一整天，谢你……让我有机会回家看看。”她顿了顿，“入宫这些日子，都快忘了街市是什么样子了。”
　　顾卿尘侧头看她，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你若喜欢，以后……也许还有机会。”
　　这话说得含糊，苏沐婉却听懂了其中深意。她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前方宫门越来越近。
　　将阿依娜送回使馆后，顾卿尘送苏沐婉回苏家了，陛下准许她可以在家住一晚，到了院门外，他忽然道：“今日阿依娜与你亲近，未必全是真心，但也不必全当作假。北凉人重情义，你以诚待她，她也会记在心里。”
　　“我明白。”苏沐婉点头。
　　她转身进院，走了几步，又回头。顾卿尘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
　　“顾卿尘。”她轻声说，“今日的皮影戏……我也很喜欢。”
　　说完这句，她快步进了进去
　　顾卿尘在原地站了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这才转身离去。
　　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今日醉仙楼的二楼雅间里，一直有双眼睛透过竹帘，静静注视着他们三人逛遍西市的每一个角落。
　　那人手中的茶杯已凉透，眼中的神色，却比茶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