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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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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尘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江浸月几乎没有离开过病房。她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白天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夜晚听着监测仪规律的低鸣。
谢无尘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易感期引起的突发性昏迷消耗了她太多体力,加上长期积压的疲惫,身体像是终于找到机会,强迫她休息。
偶尔醒来时,她会看着江浸月,眼神有些迷茫,像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姐姐?”她总是这样轻声问。
“我在。”江浸月总是这样回答。
然后谢无尘会安心地闭上眼睛,继续睡去。
第三天下午,谢无尘的精神好了一些。她靠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泛黄的梧桐叶。
“秋天了。”她轻声说。
江浸月正在削苹果,闻言抬头:“嗯。”
“我小时候,最喜欢秋天。”谢无尘的目光有些遥远,“爸妈会带我去香山看红叶。妈妈会做糖炒栗子,爸爸会把我扛在肩上……”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江浸月的手顿了顿。她想起日记里那些关于童年的片段——在谢无尘的记忆里,那场车祸发生前,她的家是完整的,是温暖的。
“你想他们吗?”江浸月问。
“想。”谢无尘点头,“每天都想。尤其是刚到江家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们血淋淋地站在我床前,问我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江浸月听出了平静下的暗流。
“现在还会梦到吗?”
“会。”谢无尘转过头看她,“但现在梦里多了一个人。你站在他们旁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江浸月的心一疼。
她放下苹果和刀,走到床边,握住谢无尘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对不起。”谢无尘低声说,“我不该说这些,让你难过。”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江浸月的眼泪掉下来,“虽然我不知道我爸到底做了什么,但……江家欠你的,是真的。”
谢无尘摇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打断。
江浸月连忙扶她躺下,轻轻拍她的背。
等咳嗽平息,谢无尘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她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
“医生说你还要多休息。”江浸月说,“别说话了。”
谢无尘点点头,但手还紧紧抓着江浸月的手,不肯松开。
江浸月坐在床边,任由她抓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将病房染成温暖的金色。
……
傍晚,林医生来了,带着新的检查报告。
“信息素水平稳定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她对江浸月说,“至少要再休养一周,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
“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明天再观察一天,如果没问题,后天可以回去。”林医生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谢无尘,“但回家后必须静养,公司的事暂时不能管。”
江浸月点头:“我会看着她。”
林医生欲言又止。
“怎么了?”江浸月问。
“江小姐……”林医生压低声音,“谢总这次病倒,不光是身体原因。Alpha的易感期,很大程度上受情绪影响。她……压力太大了。”
江浸月的手指蜷了蜷。
“我知道。”
“所以如果您能……”林医生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在谢总恢复期间,如果能让她的情绪平稳一些,对她的恢复会有很大帮助。”
“我该怎么做?”
“陪伴,安抚,适当的肢体接触。”林医生说,“Alpha在虚弱时,会本能地渴求Omega的安抚。您的信息素,您的触碰,对谢总来说是最好的药。”
江浸月沉默了片刻。
“她是因为我病倒的,”她说,“我会负责照顾她。”
林医生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离开后,江浸月回到床边。谢无尘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江浸月伸出手,指尖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谢无尘动了动,无意识地往她手的方向蹭了蹭。
这个依赖性的动作让江浸月的心软成一片。
她想起小时候,谢无尘生病时也是这样,总是抓着她的手不放,像害怕一松手她就会离开。
那时她以为这只是妹妹对姐姐的依赖。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一个Alpha对自己Omega的占有,是一个伪装了十年的人,在脆弱时唯一显露的真情。
……
深夜,江浸月被轻微的啜泣声惊醒。
她打开床头灯,看见谢无尘蜷缩在床上,肩膀轻轻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
她做噩梦了。
江浸月立刻下床,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无尘,醒醒。”她低声唤她,“是梦,只是梦。”
谢无尘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眼神里满是恐惧。
“血……”她喃喃,“好多血……妈妈……爸爸……”
“没事了,没事了。”江浸月俯身抱住她,“我在这儿,没事了。”
谢无尘在她怀里剧烈颤抖,像是回到了那个十岁的雨夜,那个失去一切的时刻。
“他们死了……”她哽咽,“我喊他们,他们不答应……全是血……好冷……”
“不冷了,不冷了。”江浸月更紧地抱住她,释放出Omega安抚性的信息素——薰衣草的香气在病房里弥漫开来,温柔地包裹住两人。
谢无尘渐渐平静下来。
她靠在江浸月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但手指还紧紧抓着江浸月的衣角。
“对不起……”她低声说,“又让你看到我这样……”
“别说对不起。”江浸月轻轻梳理她的头发,“你做噩梦了,仅此而已。”
谢无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梦到那天。车祸发生在九月十五日,凌晨三点。我睡不着,偷偷爬起来玩,听见了电话铃响……”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听见爸爸的助理在电话里说:‘谢总,出事了,夫人她……’然后爸爸冲出去,我跟在后面。雨很大,我看不清路……”
她的手指收紧。
“等我跑到路口时,车已经翻了。妈妈躺在雨里,眼睛睁着,但已经不看了。爸爸还有一点意识,他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什么都说不出……”
江浸月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谢无尘的发间。
“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谢无尘说,“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没有人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江家的人来了,他们说会照顾我,会给我一个新家……”
她抬起头,看着江浸月,眼泪无声滑落。
“姐姐,我不恨你。真的。就算在最痛苦的时候,我也没有恨过你。”
“那你恨我爸吗?”
谢无尘沉默了很久。
“恨过。”她最终说,“但后来我发现,恨太累了。我花了十年时间去恨,结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伪装、只会算计的人。”
她抬手,轻轻擦掉江浸月的眼泪。
“但现在我不想恨了。我只想……和你好好生活。”
江浸月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我爸他……”她艰难地问,“真的……有罪吗?”
谢无尘的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全部真相。”她诚实地说,“我只知道,当年那场‘意外’的调查报告被人为修改了。而修改报告的人,后来成了江氏的高管。”
她停顿了一下。
“至于你父亲知道多少,参与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江浸月闭上眼睛。
她想起父亲——那个严肃的、很少笑的、总是把公司放在第一位的男人。他会为了利益,做出那种事吗?
她不知道。
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父亲,就像她曾经不了解谢无尘一样。
“等案子开庭,一切都会水落石出。”谢无尘轻声说,“在那之前,不要急着下结论。”
江浸月点头。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还睡得着吗?”江浸月问。
谢无尘摇头。
“那我陪你聊天。”江浸月在床边坐下,“想聊什么?”
谢无尘看着她,眼神温柔。
“聊聊你吧。”她说,“这十年,你过得开心吗?”
江浸月愣了愣。
开心吗?
在知道真相之前,她以为自己很开心。有完整的家庭,有疼爱她的父母,有一个依赖她的妹妹。
但现在回头去看,那些“开心”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时刻,是真实的。”
谢无尘的眼睛亮了亮。
“比如?”
“比如我皮肤饥渴症发作,你整夜陪我的时候。”江浸月说,“比如我考试没考好,你偷偷帮我改成绩单的时候。比如我失恋,你陪我骂那个Alpha一整晚的时候……”
她顿了顿。
“那些时候,你是真的,对吗?”
“是。”谢无尘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些时候,这里是真的。”
掌心下传来规律的心跳,温暖而有力。
江浸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谢无尘的额头。
“那我们慢慢来。”她说,“把真的部分找回来,把假的部分丢掉。”
谢无尘的呼吸顿了顿。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江浸月打断她,“等你好了,我们重新认识。不是江浸月和江无尘,不是姐姐和妹妹,而是……两个独立的、带着过去伤痕的人,重新开始。”
谢无尘的眼泪又涌出来。
但她这次在笑。
“好。”她说,“重新开始。”
……
第四天早晨,医生宣布谢无尘可以出院了。
林医生办好手续,司机把车开到住院部门口。江浸月扶着谢无尘上车,给她系好安全带。
回家的路上,谢无尘一直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了?”江浸月问。
“感觉像做梦。”谢无尘轻声说,“前几天我还躺在急救室里,今天就能回家了。而且……你还在我身边。”
江浸月握住她的手。
“不是梦。”她说,“以后也不会是梦。”
车子驶入别墅区,熟悉的景色在窗外掠过。花园里的枫树已经开始变红,像一片燃烧的火焰。
车子停稳后,江浸月先下车,然后伸手去扶谢无尘。
谢无尘搭着她的手走下来,脚步还有些虚浮。江浸月立刻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没事。”谢无尘说,但身体很诚实地倚着她。
两人慢慢走进别墅。
佣人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客厅里摆着鲜花,厨房里炖着补汤,卧室的床换上了干净的床单。
谢无尘看着这一切,眼神柔软。
“谢谢。”她对佣人们说。
“是江小姐吩咐的。”管家说,“她昨天就打电话回来安排了。”
谢无尘转头看江浸月。
江浸月别开脸:“我只是……顺手。”
但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谢无尘笑了,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
接下来的几天,江浸月履行了她的承诺——全心全意照顾谢无尘。
她监督谢无尘按时吃药,按时休息,不让她碰工作,不让她劳累。她学会了煲汤,学会了按摩,学会了所有能让谢无尘舒服一点的事。
而谢无尘,这个曾经强势到让人害怕的Alpha,在江浸月面前变得格外温顺。
她乖乖吃药,乖乖休息,乖乖接受江浸月的一切安排。只有在江浸月离开房间太久时,她会有些不安地望向门口。
林医生每天都会来检查。第三次复查后,她笑着对江浸月说:“恢复得很好。江小姐,您比任何药都有效。”
江浸月脸红了。
谢无尘躺在床上,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嘴角微微上扬。
第七天晚上,谢无尘的精神好了很多。
她靠在床头看书,江浸月坐在旁边削水果。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姐姐。”谢无尘忽然开口。
“嗯?”
“明天……我可以去公司半天吗?”她试探地问,“就半天,处理一些紧急的事。”
江浸月放下刀,看着她。
“林医生说你要休养一周。”
“明天就满一周了。”谢无尘说,“而且我真的好多了,你看,我现在都能自己下床走路了。”
她说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证明,被江浸月按住了。
“别乱动。”江浸月皱眉,“公司的事就那么重要?”
“不是公司的事重要。”谢无尘看着她,“是一些……关于你父亲的事。”
江浸月的手一顿。
“他的案子,下周开庭。”谢无尘轻声说,“有些材料需要我签字确认。还有一些……证人证词,我想亲自过目。”
江浸月沉默了很久。
“我陪你去。”她最终说。
谢无尘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江浸月点头,“我也想……知道真相。”
两人对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决心。
“好。”谢无尘说,“我们一起去。”
……
第二天上午,江浸月陪着谢无尘去了公司。
这是江氏——现在应该叫谢氏——破产后,江浸月第一次回到这栋大楼。熟悉的建筑,陌生的门牌,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无尘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CBD。江浸月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想起以前父亲也喜欢站在这里,说这是他的江山。
现在江山易主了。
“你父亲当年的办公室在楼下。”谢无尘走到她身边,“我没动,保持着原样。如果你想……”
“不用了。”江浸月摇头,“现在去,也只是触景伤情。”
谢无尘点点头,没有强求。
她让助理送来了需要签字的文件,还有一叠厚厚的卷宗。
“这是检方提交的证据材料副本。”谢无尘说,“你可以看,但……要有心理准备。”
江浸月接过卷宗,手指有些颤抖。
她打开第一页,上面是车祸现场的勘察报告。照片很模糊,但依然能看出车辆的惨状和地上的血迹。
她继续往后翻。
证人证词,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秘密协议……
一页一页,拼凑出十年前那个雨夜的真相。
有司机承认收了钱,在刹车系统上做了手脚。
有警官承认接到上级指示,修改了事故报告。
有江氏的高管承认,在谢氏夫妇死后,用非法手段低价收购了谢家资产。
而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一个人——
江浸月的父亲,江远山。
最后一页是江远山的口供复印件。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终于承认:他知道那场车祸不是意外,他知道是谁做的,但他选择了沉默,并从中获利。
“为防止谢家报复,也为了斩草除根,我收养了谢家遗孤,并要求她伪装成Omega,改姓江……”
看到这里,江浸月的手抖得拿不住纸。
纸张散落一地。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
“为什么……”她哽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无尘轻轻抱住她。
“商场如战场。”她的声音很平静,“在那个年代,为了利益,很多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那是两条人命……”江浸月哭出声,“他怎么能……怎么能……”
谢无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真相就是真相,残酷,冰冷,不容回避。
许久,江浸月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多了某种决绝。
“我要去见他。”她说,“开庭前,我要见他一面。”
谢无尘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安排。”她说,“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太激动。你的身体……”
“我知道。”江浸月擦掉眼泪,“我只是……想问清楚。”
谢无尘看着她,最终点头。
“好。”她说,“我陪你去。”
窗外阳光正好,但办公室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而她们,必须面对它带来的一切。
无论那会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