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 8 ...
-
日记从2008年9月12日开始。
那是谢无尘被江家收养的第一天。
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见到了姐姐。她叫江浸月,十五岁,比我高很多。她对我笑,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她的手很暖。」
「江先生让我改姓江,叫我江无尘。他说要忘记过去,好好生活。但怎么可能忘记?爸妈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
「姐姐不知道我是Alpha。江先生让我假装成Omega,他说这样对大家都好。我答应了。因为我想留下来,留在姐姐身边。」
江浸月一页一页翻过去。
日记像一部无声的电影,记录着一个女孩如何戴着面具长大。
2009年3月:
「姐姐的皮肤饥渴症又发作了。她整夜睡不着,在床上蜷成一团。我想去抱她,但不行。我是‘Omega’,不能碰她。只能隔着门听她哭。」
「后来她来我房间,说害怕,想和我一起睡。我同意了。她抱着我,脸贴在我肩上,很快就睡着了。我整夜没敢动,怕吵醒她。」
「她的头发有薰衣草的味道。很好闻。」
2010年6月:
「今天姐姐被一个Alpha同学表白了。她拒绝了,说现在不想谈恋爱。我居然松了一口气。我是不是很卑鄙?」
「江先生警告我,让我离姐姐远一点。他说如果我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就把我送回孤儿院。我答应了,但我知道我做不到。」
「姐姐是我的光。我不能失去光。」
2012年:
「姐姐十八岁生日。她穿了白色的裙子,像天使。很多Alpha来参加她的成人礼,他们的眼神让我想杀人。」
「我躲在花园里,听到江先生和周家谈婚约。周寻,那个总是围着姐姐转的Alpha。他们要订婚了,在姐姐大学毕业之后。」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一次失控释放了Alpha信息素。还好没人发现。但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
2013年:
「我开始调查爸妈的车祸。当年的警官退休了,我找到了他。他说案件有疑点,但上面压下来了。‘上面’是谁,他不肯说。」
「我在江先生的书房找到了当年的文件。是他签的收购合同。他的手印,沾着我爸妈的血。」
「我想恨姐姐,但恨不起来。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2014年:
「姐姐大学毕业了。周家催婚期,江先生同意了。明年春天订婚。」
「我不能再等了。」
「我联系了谢家的旧部。还有人在等我回去。他们说,会帮我拿回一切。」
「但姐姐怎么办?如果我毁了江家,她会不会恨我?」
2015年:
「计划开始了。我在海外注册了公司,用谢家留下的最后一点资金。我要一点一点,把江家掏空。」
「姐姐今天哭了,因为江先生逼她准备订婚的事。她说不想这么早结婚,想再等等。江先生发了脾气。」
「我想告诉她:别嫁,等我。等我足够强大,等我能保护你。但我不能。」
「我是个懦夫。」
2016年:
「姐姐和周寻的订婚宴延期了。周家出了点问题,我‘帮’了一把。我知道这样很卑鄙,但我不后悔。」
「姐姐来找我,说她其实不喜欢周寻。我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她说不知道,但至少要有心动的感觉。」
「我心跳得很快,但什么都不敢说。」
「因为我没有资格。」
2017年:
「江家的资金链开始出问题。我的公司在海外抢了他们三个大单。江先生很焦虑,经常发脾气。」
「姐姐被他骂了,躲在花园里哭。我陪着她,像小时候一样。她说:‘无尘,如果有一天江家倒了,我们怎么办?’」
「我想说:有我在,你不会有事。但我只是说:‘姐姐,我会一直在。’」
「这是真话。但也是谎言。」
2018年:
「一切准备就绪。下周,江氏会宣布破产。」
「十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但我一点都不开心。因为姐姐会恨我。」
「我让林医生准备了镇定剂和抑制剂。等事情结束后,我会把姐姐接回来。无论她愿不愿意。」
「我知道这是绑架。但我别无选择。」
「我不能没有她。」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昨天:
「明天要回沪城处理最后的手续。江氏正式破产,谢氏重新成立。」
「姐姐用了抑制剂,林医生说她会很难受。我想取消行程,但不行。必须亲自去。」
「在酒店睡不着,给姐姐打了视频。她脸色不好,像哭过。我想问,但不敢。」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如果她知道了,会不会更恨我?」
「但没关系。恨我也好,怕我也好,只要她还在我身边。」
「我这一生,罪孽深重。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爱她。」
「即使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
江浸月合上最后一本日记。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将房间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坐在一地散落的日记本中间,像坐在时间的废墟里。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
每一天的伪装,每一天的挣扎,每一天的爱与恨。
全都摊开在她面前。
谢无尘没有撒谎。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真实得让她心颤。
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带着血海深仇走进江家,却爱上了仇人的女儿。
那个假装成Omega的Alpha,每晚听着心爱之人的哭泣,却连一个拥抱都不敢给。
那个筹划十年复仇的人,在成功的前夜,写下的却是害怕失去。
江浸月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
她该怎么办?
恨她?可她经历的,比她痛苦百倍。
原谅她?可江家倒了,父亲可能会坐牢,十年亲情建立在谎言之上。
她不知道。
门被轻轻敲响。
“江小姐,”是林医生的声音,“该用早餐了。”
江浸月擦掉眼泪,把日记本一本本收好,放回档案袋。她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打开门,林医生站在外面,手里端着托盘。
“谢总在楼下等您。”她说,“她今天……看起来不太好。”
江浸月愣了一下:“怎么了?”
“昨晚回来后就没休息,一直在书房。早上我发现她脸色很差,建议她休息,但她坚持要等您一起吃早餐。”
江浸月的心一紧。
她跟着林医生下楼。餐厅里,谢无尘坐在长餐桌的一端,面前摆着没动的早餐。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随意扎着,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浸月看到了她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种极力掩饰的疲惫。
“早。”谢无尘说,声音有些哑。
“早。”江浸月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刀叉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谢无尘吃得很少,只喝了几口咖啡。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像在斟酌什么。
“日记……看完了?”她终于问。
江浸月点头。
“有什么想问的?”
江浸月放下刀叉,看着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谢无尘的手指顿了顿。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可能从你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可能从你第一次牵我的手的时候,可能从你第一次抱着我说‘别怕’的时候……”
她抬起眼,眼神很深。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这十年……”江浸月的喉咙发紧,“你每一天都在煎熬?”
“是。”谢无尘点头,“每一天都想告诉你真相,每一天都想靠近你,每一天都想标记你——但每一天,都要克制。”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很苦。
“有时候我觉得,这场报复最残忍的部分,不是对江家,是对我自己。”
江浸月的眼眶又湿了。
“如果我爸……真的参与了那场车祸,”她艰难地问,“你会怎么对他?”
谢无尘沉默了很久。
“法律会审判他。”她最终说,“我不会插手。这是我能给的,最大的仁慈。”
“因为……我?”
“是。”谢无尘承认,“因为他是你父亲。因为我不想让你恨我一辈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浸月。
“姐姐,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我毁了你的家,骗了你十年,把你困在这里……每一件事,都足够你恨我一辈子。”
她的声音很轻,被窗外的风声吹得有些散。
“但我还是想问你……”
她转过身,晨光在她身后晕开,让她的轮廓有些模糊。
“在你知道了所有真相之后,在你看到了那十年之后——有没有可能,哪怕一点点可能……”
她停顿,像是用尽所有勇气:
“重新开始?”
江浸月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落。
重新开始?
怎么开始?从哪开始?
十年谎言像一道鸿沟,横亘在她们之间。她跨不过去。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谢无尘,我真的……不知道。”
谢无尘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没关系。”她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们可以慢慢来,有很多时间……”
她的话没说完,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谢总!”林医生惊呼。
谢无尘扶住窗台,脸色苍白得可怕。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稳住呼吸,但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了?”江浸月站起来。
“没事……”谢无尘的声音很弱,“只是有点……”
她的话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江浸月冲过去,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
谢无尘倒在她怀里,眼睛紧闭,呼吸微弱。江浸月这才发现,她的体温高得吓人。
“林医生!”她慌乱地喊。
林医生已经跑过来,蹲下身检查。
“是Alpha易感期,加上长期精神压力和睡眠不足,导致的突发性昏迷。”她快速说,“必须马上送医院。”
佣人们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把谢无尘抬上车。
江浸月跟着坐进后座,让谢无尘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她握着谢无尘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开快点!”她对司机喊。
车子疾驰向医院。
路上,谢无尘在昏迷中无意识地皱眉,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江浸月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姐姐……别走……”
她的心狠狠一疼。
“我不走。”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梳理谢无尘汗湿的头发,“我在这儿。”
谢无尘像是听到了,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但她的手,紧紧抓着江浸月的手,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不肯松开。
江浸月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日记里那些字句:
「她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我宁愿她恨我,也不能失去她。」
「这一生罪孽深重,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爱她。」
眼泪滴在谢无尘的脸上,混进她的汗水里。
“傻瓜。”江浸月哽咽,“你这个……大傻瓜。”
车子在医院急诊门口停下。
医生护士推着担架床冲出来,把谢无尘接过去,推进急救室。
江浸月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家属请在外面等。”
急救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江浸月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林医生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谢总这几个月一直超负荷工作。”她低声说,“为了尽快结束一切,她几乎不眠不休。加上Alpha易感期本来就情绪波动大,今天又……”
她没说完,但江浸月明白了。
今天又见到了她,又听到了那些话,又经历了一次可能的失去。
“她会没事的,对吗?”江浸月问,声音在抖。
“会的。”林医生拍拍她的肩,“她很强。为了你,她也会撑过来的。”
江浸月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急救室的红灯像一只眼睛,在走廊里静静注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病人醒了,但情况还不稳定。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但不要刺激她。”
江浸月立刻冲进去。
病房里,谢无尘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睁着。看见江浸月进来,她微微动了动嘴唇。
“姐姐……”声音很轻,像羽毛。
江浸月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我在这儿。”她说。
谢无尘看着她,眼神有些迷茫,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我梦到你走了。”她轻声说,“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
江浸月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没走。”她握紧她的手,“我在这儿。”
谢无尘看了她很久,像是要确认这是不是又一个梦。
然后,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浸月的脸。
“真的……”她喃喃,“是热的。”
江浸月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真的。不是梦。”
谢无尘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
江浸月连忙扶她坐起来,轻轻拍她的背。
等咳嗽平息,谢无尘靠在她肩上,呼吸有些急促。
“对不起……”她低声说,“让你担心了。”
江浸月摇头,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从未分开。
许久,谢无尘轻声问:
“日记……看完了?”
“看完了。”
“那……”她停顿,“你的答案呢?”
江浸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在谢无尘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等你好了,”她说,“我们慢慢谈。”
谢无尘怔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
然后,她笑了。
虽然很虚弱,但那是真心的笑。
“好。”她说,“等我好了,我们慢慢谈。”
她闭上眼睛,靠在江浸月肩上,像是终于可以安心休息。
江浸月抱着她,感受着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温度。
十年谎言,十年煎熬,十年爱恨。
也许她们真的需要很多时间,才能慢慢梳理清楚。
但至少在这一刻——
她们还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而未来,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