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 VII ...
-
谢无尘提前回来了。
江浸月是在半夜听到楼下动静的——引擎熄灭的声音,车门关闭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穿过客厅,走上楼梯,停在她房间门外。
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走廊的光斜斜切进黑暗,勾勒出谢无尘的身影。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适应室内的黑暗,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醒了?”她轻声问。
江浸月没说话。
谢无尘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黑暗中,江浸月能闻到她身上的信息素——雪松焚香里混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有初秋夜风的凉意。
“怎么不开灯?”谢无尘的声音很近,她走到床边,但没有坐下。
江浸月还是沉默。
黑暗像一层保护色,让她可以暂时不用面对那些混乱的情绪,不用面对眼前这个人。
但谢无尘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床头灯被按亮,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江浸月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对上了谢无尘的视线。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亮,像深夜里燃烧的火。
“林医生说,你今天用了抑制剂。”谢无尘在床沿坐下,手指轻轻搭上江浸月的手腕,“还难受吗?”
江浸月抽回手。
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谢无尘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放在自己膝上。
“有事?”她问,声音很平静。
江浸月从枕头下拿出那个文件夹,扔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
文件夹散开,那些复印件滑出来,散落在深色床单上,像苍白的伤口。
谢无尘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停顿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周寻给你的。”谢无尘说,不是疑问句。
“是真的吗?”江浸月问,声音干涩,“这些……都是真的吗?”
谢无尘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最上面那张车祸报道的复印件,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面。
“部分是真的。”她最终说,“我父母确实是车祸去世。江家确实低价收购了谢家资产。我确实是被江家收养的谢家遗孤。”
她抬起头,看着江浸月:“但周寻没告诉你全部。”
“比如?”
“比如,那场车祸不是意外,但也不是江家直接动的手。”谢无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是江家的合作伙伴,为了讨好你父亲,自作主张做的。你父亲知道后,选择了沉默,并接手了谢家的产业。”
她放下那张纸,又拿起收购合同复印件。
“这份合同上的签字,是你父亲的笔迹。价格确实低于市场价,因为那时候谢家只剩我一个十岁的孩子,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至于我——”她抬起头,对上江浸月的眼睛,“我被送进孤儿院,三个月后,江家以收养Omega孤女的名义接走了我。条件是,我必须改姓江,必须隐瞒Alpha身份,必须……和你保持距离。”
江浸月的呼吸一滞:“保持距离?”
“你父亲不放心。”谢无尘扯了扯嘴角,笑容很淡,“他怕一个Alpha养女会对他的宝贝Omega女儿产生不该有的影响。所以他要求我伪装成Omega,要求我隐藏信息素,要求我永远不能对你有非分之想。”
她倾身靠近,手指轻轻抬起江浸月的下巴。
“但我没做到。”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江浸月的眼泪滚下来,滴在谢无尘的手指上。
“所以这十年……你都在伪装?”
“是。”谢无尘的拇指擦过她的眼泪,“伪装成需要你保护的妹妹,伪装成体弱多病的Omega,伪装成……一个不会对你构成威胁的人。”
她松开手,靠在床头,仰头看着天花板。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我每天戴着面具生活,每天告诉自己:再忍忍,等拿到证据,等足够强大,等能保护你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但现在我做到了,你却恨我。”
江浸月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恨吗?当然恨。恨她的欺骗,恨她的算计。
但更恨的是,在知道这一切后,她竟然……理解她。
如果换作自己,父母惨死,家产被夺,被仇人收养,还要伪装成另一个人生活十年——
她可能也会疯。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哽咽着问,“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谢无尘转过头看她,“告诉你我是来复仇的?告诉你我要毁了你家?告诉你我每天看着你对我笑,心里想的却是怎么让你父亲付出代价?”
她苦笑。
“姐姐,你太善良了。善良到如果知道真相,一定会痛苦,会挣扎,会试图阻止我——那样的话,我们只会更早变成敌人。”
她伸手,想要碰碰江浸月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缓缓收回。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为难。”
江浸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灯光下,谢无尘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深邃,像藏着整个夜空的秘密。
“那现在呢?”她问,“江家倒了,我父亲……他会怎么样?”
谢无尘沉默了很久。
“他会被起诉。”她最终说,“商业欺诈,非法并购,还有……十年前那场车祸的包庇罪。如果证据确凿,可能会判十年以上。”
江浸月的手攥紧了床单。
十年。父亲已经六十岁了。
“我能见他吗?”她低声问。
“暂时不能。”谢无尘说,“案件还在调查阶段,家属不能探视。”
她看着江浸月苍白的脸,语气软了一些:“等案子尘埃落定,我会安排。”
“你保证?”
“我保证。”
短暂的沉默。
江浸月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对我……”她停顿了一下,“是真的,还是……报复的一部分?”
这个问题问出来,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谢无尘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许久,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浸月。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如果我说是真的,你信吗?”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如果我说这十年,每一次心动,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想要标记你的冲动——都是真的,你信吗?”
江浸月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在这么多谎言之后,她还能相信什么?
“但我不会让你为难。”谢无尘转过身,靠在窗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会放你走。周寻给你的抑制剂,你可以用。想去哪里,我可以安排。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如果你想回周寻身边,我也不会阻拦。”
江浸月愣住了。
她没想到谢无尘会这么说。
“为什么?”她问,“你不是说……不会放我走吗?”
“是。”谢无尘点头,“我说过。但那是建立在你恨我、怕我、想要逃离我的基础上。”
她走回床边,单膝跪地,视线与江浸月齐平。
“但现在,我想给你选择。”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江浸月想哭,“选择留下,或者离开。选择继续恨我,或者……试着相信我一次。”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
江浸月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清晰的掌纹,腕骨处有一道淡淡的旧疤——那是她十五岁时,为了替江浸月挡住掉下来的书架留下的。
那道疤在灯光下微微泛白,像时光的印记。
“如果我说……”江浸月的声音在抖,“我想知道全部真相呢?不只是这些复印件,是所有——十年前的事,你的计划,你对我……”
她说不下去。
谢无尘静静看着她,许久,轻轻点头。
“好。”她说,“我给你真相。全部。”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走回来放在床上。
“这里面,是过去十年我收集的所有证据。车祸的调查记录,当年的证人证词,江家与其他企业的秘密协议,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还有我这十年的日记。”
江浸月的手指蜷了蜷。
“日记?”
“从十岁被江家收养那天开始,到昨晚。”谢无尘的声音很轻,“每一天,每一件关于你的事,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挣扎,每一次想要放弃又坚持下来的瞬间——都在里面。”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你看完之后,再做决定。”她说,“到那时,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接受。”
她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江浸月叫住她。
谢无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江浸月问,“如果我选择离开,你真的会放我走吗?”
谢无尘的背影僵了一瞬。
许久,她才回答,声音很轻,但清晰:
“会。”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江浸月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厚厚的档案袋,像看着一个潘多拉魔盒。
打开,就会知道全部真相。
但同时,也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像一条细细的伤口,横亘在黑暗与光明之间。
江浸月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档案袋粗糙的表面。
然后,她打开它。
第一页是泛黄的日记本扉页,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2008年9月12日。今天见到姐姐了。她对我笑,说她不会让我再孤单。
我决定,要保护她一辈子。
即使她的父亲,是我的仇人。」
江浸月的眼泪掉下来,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翻开下一页。
真相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