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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V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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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标记的效力在第七天彻底消退。
江浸月是在凌晨三点醒来的,皮肤下的空虚感像潮水般涌回,瞬间淹没了她。她蜷缩在床上,手指用力抓住床单,牙齿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压制那份尖叫的渴望。
但没用。
这比标记前更糟。因为身体记住了被填满的感觉,现在失去,就像戒断反应加倍袭来。
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谢无尘的房间。那扇门开了,脚步声停在走廊,在她门前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走向楼梯。
江浸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脚步声远去。
她知道谢无尘去了哪里。一楼的书房,那个可以俯瞰整个花园的房间。这些天她观察过,每当谢无尘深夜失眠,就会去那里工作。
她应该继续躺着,等这份渴望自己过去,或者等天亮后林医生来给她抑制剂。
但身体不听使唤。
江浸月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推开房门,走廊里只亮着夜灯,昏黄的光线将影子拉得很长。
楼梯一级一级向下,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她在门外停下,从门缝里看进去。
谢无尘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但她没有在看。她只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侧脸的线条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
江浸月的手指蜷了蜷。
就在这时,谢无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姐姐,我该拿你怎么办……”
江浸月屏住呼吸。
谢无尘没有发现她。她只是继续对着空气说话,声音里带着某种罕见的迷茫:
“十年了。我每天戴着面具生活,假装弱小,假装需要保护,假装自己是个Omega……就为了留在你身边。”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的一个相框——江浸月知道那个相框,里面是她们十五岁和十岁时的合照。
“现在面具摘了,真相揭开了,你却离我越来越远。”谢无尘苦笑,“我是不是做错了?”
江浸月靠在门边的墙上,闭上眼睛。
是啊,你错了。错得离谱。
可为什么听到这些话,她心里会疼?
书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江浸月立刻转身,想悄悄离开,但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还是被捕捉到了。
“谁?”谢无尘的声音瞬间警觉。
门被拉开。
两人在走廊昏黄的光线里对视。
谢无尘穿着深色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有淡淡的倦色。她看着江浸月,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然后下移到她微微颤抖的手上。
“又发作了?”她问。
江浸月别开脸:“没有。”
“你在发抖。”
“只是冷。”
谢无尘没说话,只是转身从书房沙发椅上拿起一件外套,走过来披在江浸月肩上。
外套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信息素。
江浸月浑身一僵,几乎本能地抓紧了外套边缘。皮肤下的渴望在这熟悉的气息中瞬间平息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羞耻。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谢无尘看着她,忽然问:“为什么下来?”
江浸月答不上来。
她自己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半夜下楼,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要听那些话。
“我……”她张了张嘴,“我想喝水。”
很拙劣的借口。她房间里明明有水。
但谢无尘没有戳穿。她只是点点头:“厨房在那边。要我陪你吗?”
“不用。”江浸月转身就走,脚步有些慌乱。
她在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皮肤下的燥热。
外套上的信息素在缓慢消散。
她抓紧那件衣服,像抓住救命稻草。
“需要临时标记吗?”
谢无尘的声音忽然从厨房门口传来。
江浸月抬起头,看见她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表情平静,像在问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不用。”江浸月说,声音却有些不稳。
“你在撒谎。”谢无尘走过来,停在一步之外,“你的信息素在波动,皮肤饥渴症正在发作。你现在很难受。”
“我能熬过去。”江浸月咬牙。
“为什么一定要熬?”谢无尘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
“因为我不想依赖你!”江浸月后退一步,眼眶红了,“我不想变成一个没有你的信息素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谢无尘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江浸月,眼神复杂。
“你不是废物。”许久,她才低声说,“你只是……需要一个Alpha。而我恰好是那个人。”
“不是恰好。”江浸月摇头,“是你设计的。你一步步把我逼到这个境地,让我别无选择。”
“是。”谢无尘承认,“但我只设计了这个选择。其他的——比如你恨我,比如你抗拒我,比如你现在站在这里对我发脾气——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走近一步,江浸月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冰箱门。
“你看,”谢无尘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你可以推开我,可以骂我,可以继续恨我。但你偏偏选择留下来,选择接受我的外套,选择在半夜下楼——靠近我。”
她的指尖顺着江浸月的肩膀滑到手臂,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你的身体很诚实。”谢无尘低声说,“它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江浸月的眼泪滚下来。
她恨自己的软弱,恨这具不受控制的身体,恨这份可耻的依赖。
但更恨的是,在谢无尘触碰她的瞬间,那种被填满的、安宁的感觉,真实得让她想哭。
“无尘……”她哽咽着叫出那个名字,“我该怎么办……”
十年了。十年依赖,十年信任,十年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日子。
现在全碎了。可碎片还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谢无尘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不知道怎么办的话,就什么都不要想。”她的手掌抚上江浸月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拍,“让我帮你。让我安抚你。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
以前谢无尘还是个“Omega”,每次江浸月皮肤饥渴症发作,她都会安静地陪在她身边,让她抱着,让她贴着,用微凉的手指抚摸她的头发,说“姐姐,我在这儿”。
现在身份换了,谎言揭穿了,可这个拥抱的感觉,却一模一样。
江浸月终于忍不住,在她怀里哭出声。
她哭得浑身颤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谢无尘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睡衣。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江浸月靠在她肩上,精疲力尽,但皮肤下的饥渴已经平息了大半——仅仅是拥抱,仅仅是触碰,就比任何药物都有效。
“好点了吗?”谢无尘轻声问。
江浸月点点头,又摇摇头。
身体好点了,心却更乱了。
“我送你回房间。”谢无尘松开她,但手臂还揽着她的腰,“你需要休息。”
她们一起上楼,走廊里的夜灯将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紧挨着,像从未分开。
在江浸月房间门口,谢无尘停下脚步。
“明天我要出差,去沪城两天。”她说,“林医生会来照顾你,如果……”
“你要走?”江浸月打断她。
谢无尘顿了顿,点头:“有个重要的并购案,必须我亲自去。”
江浸月的手指蜷了蜷。
两天。没有谢无尘,没有她的信息素,没有临时标记。
她的皮肤饥渴症会发作成什么样?
谢无尘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轻握住她的手:“林医生会给你准备强效抑制剂。虽然我不想你用,但……我不在的时候,你需要它。”
江浸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什么时候回来?”她听见自己问。
谢无尘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后天晚上。如果顺利,可能明天深夜就能赶回来。”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江浸月的脸颊。
“等我回来。”她的声音很低,“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未来。”谢无尘说,“谈你和我,该怎么继续。”
她倾身,在江浸月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晚安,姐姐。”
门轻轻关上。
江浸月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
额头上那个吻的温度还在,皮肤下的饥渴暂时平息,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那个吻烫伤了。
她抬起手,碰了碰额头,又很快放下。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像一条细长的伤口。
江浸月闭上眼。
等她回来。
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
谢无尘是早上七点走的。
江浸月站在卧室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别墅大门,消失在晨雾里。
上午十点,林医生来了。
她带来了强效抑制剂,透明的液体装在玻璃注射器里,针头细长。
“江小姐,请躺下。”林医生戴上手套,“这个药效很强,注射后您可能会有些头晕,建议卧床休息。”
江浸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针头刺入腺体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冰凉的液体注入,很快,一股强烈的麻木感从后颈扩散到全身。
皮肤下的饥渴瞬间被强制压下,像被关进了厚重的铁箱。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糟糕的感觉——头晕,恶心,四肢无力,像得了重感冒。
“药效会持续二十四小时。”林医生收起注射器,“明天这个时间我会再来。如果中间有严重不适,随时联系我。”
江浸月点点头,闭上眼。
她睡了很久,断断续续,噩梦连连。
梦里是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谢无尘的那天。
十岁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站在江家客厅里,瘦瘦小小,眼神怯生生的。母亲说:“浸月,这是无尘,以后就是你妹妹了。”
她走过去,牵起小女孩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别怕。”十五岁的江浸月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很黑,像深潭。
“谢谢姐姐。”她说。
画面忽然碎裂。
女孩的脸变成了现在的谢无尘,眼神冰冷,声音淡漠:“姐姐,江家欠我的,该还了。”
江浸月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
窗外天色已暗,房间里一片昏暗。
她坐起身,头痛欲裂,皮肤下的饥渴在抑制剂的作用下暂时沉睡,但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抬手都困难。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谢无尘发来的消息:「到了。按时吃饭。明天回。」
很简单的几个字。
江浸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她起身下床,走到窗边。花园里的灯亮着,在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远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没有谢无尘的别墅,安静得可怕。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母经常出差,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和谢无尘两个人。那时谢无尘还是个“体弱多病的Omega妹妹”,每到夜晚就会抱着枕头来敲她的门。
“姐姐,我一个人怕。”
她就会掀开被子:“过来吧。”
两人挤在一张床上,谢无尘会轻轻环住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肩膀。那是她皮肤饥渴症最安宁的时候——因为有人在触碰她,在需要她。
现在想想,那些“怕”,那些“需要”,是不是也是演的?
江浸月苦笑。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谢无尘,是个陌生号码。
「江小姐,我是周寻。能见一面吗?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谢无尘。」
江浸月的手指顿住了。
「我在你别墅对面的咖啡馆,等到九点。」
她看向窗外,马路对面确实有家咖啡馆,此刻正亮着温暖的灯光。
去吗?
去了,就能知道更多真相,也许能解开这十年的谜团。
但去了,也就意味着背叛谢无尘——虽然她们之间早已没什么信任可言。
江浸月在窗前站了很久。
最终,她换了衣服,悄悄下楼。
别墅里很安静,佣人们都在各自房间休息。她轻轻打开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过马路时,她的心跳很快,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咖啡馆里人很少,周寻坐在最里面的卡座,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
“浸月。”他的眼神里有担忧,“你还好吗?”
江浸月在他对面坐下:“你说有重要的事。”
周寻递给她一个文件夹:“你先看看这个。”
江浸月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旧报纸的复印件,还有一些文件照片。标题都很触目惊心:
「谢氏夫妇车祸身亡,疑为商业报复」
「江氏集团低价收购谢氏资产,引业界哗然」
「孤儿院确认接收谢氏遗孤,身份保密」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十年前,谢家也是京城的大家族,和江家是竞争对手。”周寻压低声音,“那年春天,谢氏夫妇在去机场的路上遭遇车祸,当场死亡。警方定性为意外,但圈子里都知道,那场车祸太‘巧’了。”
他指着另一份文件:“这是当年江氏收购谢氏资产的合同副本。谢家倒台后,江家用不到市场价三分之一的价格,吞并了谢家所有核心产业。”
江浸月抬头看他,声音发颤:“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谢无尘的报复不是无缘无故的。”周寻看着她,“她父母可能不是意外死亡,而江家……可能是凶手之一。”
“不可能!”江浸月猛地站起来,“我父母不会做那种事!”
“你确定吗?”周寻的声音很轻,“浸月,商场如战场,你父母能在那个年代把江家做到那么大,手上真的完全干净吗?”
江浸月跌坐回椅子上。
她想起父母——严肃的父亲,温柔的母亲。他们确实很少提起生意上的事,也从不让她接触公司的黑暗面。
但她真的了解他们吗?
“谢无尘潜伏十年,不仅仅是为了报仇。”周寻继续说,“她是在收集证据。现在江家倒了,但当年参与那件事的人还活着——包括你父母。”
江浸月抓住桌沿,指尖发白。
“她不会……”她的声音在抖,“她不会伤害我父母……”
“我不知道。”周寻摇头,“但浸月,你不能继续待在她身边了。她很危险。”
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但江浸月避开了。
“我今天来找你,不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些。”周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注射器,“这是短期抑制剂,药效温和,不会像强效抑制剂那样伤害身体。你先用这个,等……”
“等什么?”江浸月看着他。
“等我安排好,带你离开。”周寻认真地说,“去国外,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开始。你的皮肤饥渴症,我们可以慢慢治,用更温和的方式……”
“周寻。”江浸月打断他,“我不会跟你走。”
周寻愣住:“为什么?你还信她?”
“我不信她。”江浸月摇头,“但我也不信你给我的‘真相’。我需要自己去查,去问,去弄清楚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身,拿起那个文件夹。
“这个我带走。抑制剂……谢谢,但我不用。”
“浸月!”周寻抓住她的手腕,“你别冲动!谢无尘她——”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江浸月抽回手,“毕竟,我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年。”
她转身离开咖啡馆,夜风吹起她的长发。
过马路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寻还站在咖啡馆门口,眼神担忧,像在看一个走向悬崖的人。
也许她真的在走向悬崖。
但她必须知道真相。
回到别墅,江浸月直接去了谢无尘的书房。
她打开灯,坐在书桌后,一份一份仔细看那些复印件。
车祸报告,收购合同,孤儿院记录……每一份文件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江家可能与谢家的悲剧有关。
而谢无尘,是回来讨债的。
书房门忽然被推开。
林医生站在门口,脸色严肃:“江小姐,谢总交代过,您不能进书房。”
江浸月抬起头:“为什么?这里面有什么秘密吗?”
林医生走进来,看见桌上的文件,表情变了变。
“这些……您从哪里拿到的?”
“重要吗?”江浸月问,“重要的是,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对吗?”
林医生沉默了很久。
“江小姐,”她最终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但我已经知道了。”江浸月站起来,“告诉我,谢无尘到底想做什么?她只是要江家破产,还是……要我父母的命?”
林医生看着她,眼神复杂。
“谢总不会伤害您。”她说,“至于其他的……等她回来,您亲自问她吧。”
她走过来,收起那些文件。
“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谢总。但请您……在弄清楚全部真相前,不要轻易下判断。”
江浸月看着她离开,书房门重新关上。
她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真相像一张巨大的网,她被困在中央,看不清全貌,只觉得窒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谢无尘打来的视频通话。
江浸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起来。
屏幕里出现谢无尘的脸,背景是酒店房间。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看见江浸月时,眼神柔和了一些。
“还没睡?”她问。
“嗯。”江浸月应了一声。
“抑制剂用了?难受吗?”
“还好。”
短暂的沉默。
谢无尘看着屏幕里的她,忽然问:“怎么了?你脸色不好。”
江浸月张了张嘴,想问,想问那些文件,想问十年前,想问一切。
但最终,她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谢无尘的眼神顿了顿,像察觉到什么,但没有追问。
“早点休息。”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视频挂断。
江浸月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注视。
而真相,可能比依赖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