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细雪飞下来》许宜游

7、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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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旋转灯光被雨晕开，溟溟光雾里，裴霁阳微抬下巴，静静看她。
　　向雪晴不觉愣了一瞬。

　　他的五官本就属于浓墨重彩那一挂的，眉骨锋利，眼尾略微下垂，不做表情时已有种生人勿近的倨傲感。
　　此刻沾了雨水，微湿的碎发下，一双眼更是黑得分明。

　　向雪晴睁了睁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两周，每晚下了自习，裴霁阳都是远远站在路口，发条信息，她便会立即跑过去，两人再一同走到车站回家。

　　向雪晴说：“你今天怎么来这了？”

　　裴霁阳扫她一眼：“你带伞了？”

　　“哦，早晨出门时天还晴，就没带。”向雪晴才意识到他是特意来接她的，按亮手机屏幕，已经八点四十五，她放低了声说，“你在这等很久了吧。”

　　“有一会儿。”
　　“那怎么不叫我？”

　　裴霁阳走近两步：“看你挺认真的。”

　　伞面微微倾斜，向雪晴抿住唇角，拉上书包拉链，起身走入伞下。

　　隔着理发店的透明落地窗，冉欣怡笑眯眯与她挥手道别，向雪晴也抬起手臂，挥了那么一下，心里却在想刚对着手机念出的读音。
　　软件中的女声，圆润而标准，她模仿时为找到感觉，每个声调的起伏都用力过猛。

　　所谓“认真”，在他听来一定好笑极了。

　　雨声嘈杂，向雪晴攥着书包带子，浑身紧绷地回忆背过的单词。
　　伞下空间有限，两个人紧挨着走路，她的四肢莫名变得不协调起来。

　　“看路。”

　　裴霁阳腾出手拽了把她的胳膊。

　　还是晚了，向雪晴只感觉脚下地砖翻转，冰冷的污水涌进来，鞋袜湿凉，贴紧皮肤。
　　她不禁打了个颤。

　　下一瞬，头顶伞面朝她那一侧斜了过来，冷风被遮去大半，雨声听着也小了。

　　向雪晴抬眼看去，裴霁阳捏着伞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嘴角动了动：“CPU不够用就专心点。”

　　“CPU……”
　　“你的大脑。”
　　“哦。”

　　是说她笨。
　　向雪晴低头看着路，湿重水汽堵在鼻腔，再无开口的欲望。

　　两人一路无言地走到公交站。

　　向雪晴先踏上车，裴霁阳在后面，举着伞从她头顶挪开，换到另一只手收起来上车。

　　过了下自习的高峰期，车上人不多，向雪晴找到老位置坐下。
　　这一周，自从遇到那位搭讪的女生后，两人都是分开坐的，似乎已形成默契：在家兄友妹恭，在外泾渭分明。

　　向雪晴取下书包准备放在隔壁，一仰头，裴霁阳站在座位旁，握着伞柄垂眼看她。
　　她愣了一秒：“你要坐这？”
　　“嗯。”

　　向雪晴环顾四周，车上还有不少空位，包括他平时最常坐的后排靠窗位置。
　　裴霁阳径直坐了下来，伞搁在脚边。

　　她看了看他，只好重新把书包抱进怀里，目视前方。

　　前几排坐了两个穿西城实验校服的女生，半掩着嘴，窃窃私语，扭头朝这边望过来，交换了个眼神。

　　向雪晴观察几秒，小声问裴霁阳：“前面的女生你认识吗？”

　　“认识。”

　　“你们班同学吗？”
　　“以前是。”

　　“哦，那……”

　　那他们这样并肩而坐可以吗？不怕同学说闲话吗？向雪晴眼神闪烁。
　　裴霁阳侧目，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又想换座位？”
　　“……没。”
　　“那就乖乖坐着。”

　　向雪晴抱了抱书包，“哦”了一声。

　　车子在雨中平顺行驶，前方两个女生的表情动作丰富极了，像情景剧。

　　向雪晴大概看出来，短发那个准备了信，仍在犹豫，另一个作为“军师”，分析认为可行，鼓励她大胆尝试。
　　少女心事，在天平两边来回摇晃，终于滑向更渴望的那端。

　　短发女生捏着信封，藏在身后，在好友加油打气的眼神中，小步走到裴霁阳座位边。

　　如出一辙的探寻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向雪晴身上，她稍稍别过脸。
　　雨天的车厢，玻璃起雾，鞋底湿滑，到处充满闷重气息，袜子还冰冰凉凉的黏在脚上，好像哪里都不自在。

　　女生看了她两眼，直接忽略了。

　　“裴同学，其实我家不住这个方向，今天是特地来找你的。”
　　“初中同班了三年，我们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合作很愉快，不知道在你看来我是什么样，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特别。升高中后，虽然没分到同班，但这段时间，我对你的感觉从没有变过。”

　　女生的声音微颤，句子却说得很流畅，应该练习过许多遍。
　　向雪晴低着头，不敢乱看。

　　“袁同学。”裴霁阳顿了下，“不好意思，我只把你当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
　　“嗯。”
　　“怎么可能呢？初中三年，除了我，你跟哪个女生说过这么多话？”
　　“班长职务需求。”
　　“不。”女生提高音调，“我能感觉到，你对我跟其他人不一样。”

　　“袁清悦。”裴霁阳声线冷淡，“你想多了，我对你并……”

　　“你先听我说完！”
　　“……”

　　“我知道，你拒绝人时，总会说，没感觉不想谈。感觉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清的，或许你只是随便找个理由。”
　　“但我对你真的没有。”

　　“你……”女生卡壳，“你先别急着做决定，万一以后会有呢？”
　　“那就等以后再说。”

　　“裴同学……”

　　车子刹住，女生尾音颤抖地去抓扶手，信封飘落，在空中一转，掉在向雪晴脚边。

　　地板湿淋淋的，很快浸透纸面。

　　向雪晴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来这种事不只发生在十三中，西城实验的好学生，什么班长副班长，也会为情所困。
　　正想着，只听一道散漫嗓音落在发顶：“还不下车？”

　　向雪晴猛地抬头，裴霁阳弯腰捞起雨伞，半掀眼皮看她一眼。
　　原来车已经到站了。

　　向雪晴急忙起身，抱着书包与旁边呆愣愣的女生擦肩而过，跟在他后面下了车。

　　外面雨小了些，裴霁阳撑开伞，自然而然递到她头顶。

　　车门闭合，身后女生的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向雪晴不敢回头。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如芒在背”，代入表白的女生，心绪一时更加复杂。

　　脚步沉重走了几百米，快到家门口，向雪晴恍然反应过来：“原来你想用我挡桃花。”

　　裴霁阳斜过眼风：“还不算笨。”

　　向雪晴默了默，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问出一句：“你不喜欢有人喜欢你吗？”
　　好像个病句。

　　她又重新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假如，有一个女生喜欢你，但你不喜欢这个女生，那么她的喜欢，对你来说是负担吗？”

　　裴霁阳皱着眉，眼神费解地合上雨伞，就差把“不然呢”写脸上了。

　　可是，喜欢他的女生好像很多。

　　向雪晴略微停顿了下，磕绊地说：“那，那要不然，你以后还是跟我并排坐吧？”

　　裴霁阳睨她一眼，甩了甩手上的水，凉凉地说：“是你不想跟我坐。”
　　她连忙摇头：“我没有。”
　　“是么。”他忽然笑了，“向雪晴，失忆了？周一是谁装不认识？”
　　“周一，那天早晨，我看你们同款的校服，以为她是你同学，你们认识，所以才让座了，没想那么多。”
　　“你倒是听别人的话。”

　　“我……那我以后都坐你身边。”

　　裴霁阳没说话，眉毛很轻地动了下。

　　向雪晴瞧着他逐渐松散的神色，想了想，又主动补充：“在你没有喜欢的女生之前。”

　　“……”

　　裴霁阳走出两步，停下来回头，唇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向雪晴，好好学习，别整天想着谈恋爱。”

　　向雪晴想说她没有，可对上那双冷冰冰的眸子，话都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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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温若宁已经备好了毛巾和热水，关切地问：“小雪，冷不冷，有没有淋到？”

　　向雪晴擦着发梢聊胜于无的水，才发现裴霁阳半边肩膀已湿透，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早在理发店门口。

　　她摇头，笑了下：“我没有，倒是哥哥给我打伞，自己淋了不少雨。”
　　温若宁目光落在裴霁阳身上。
　　“是，是淋了些。”
　　转而又去看地上的水渍，问向雪晴：“鞋子怎么样？”
　　她笑着说：“还好。”
　　温若宁无奈：“这孩子……脚下都湿透了，踩到水坑了？”

　　向雪晴正要脱袜子，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裴霁阳突然按住了她的胳膊，转头说：“妈，小雪还没吃晚饭，家里有吃的吗？”

　　温若宁讶异：“还没吃饭啊？”

　　向雪晴说：“雨太大，走路不方便。”

　　“都九点多了。”温若宁摇着头，叹了口气，“陈姨晚饭煮了羊杂粉丝汤，剩了点，要热一热，等会儿就好，你先休息休息。”

　　“不着急的，我也不是很饿。”

　　“是吗？”温若宁说，“你还在长身体呢，学习任务重，肚子首先要填饱，以后书包里多带些饼干牛奶，或者你喜欢的零食……”

　　“妈，我们先上楼了。”
　　裴霁阳扣着向雪晴的手臂说，“冲个澡换身衣服，马上下来吃饭。”

　　温若宁被打断，点了下头，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转着轮椅急匆匆去喊陈姨。

　　向雪晴刚想开口，说自己就能热，不用麻烦陈姨，却被裴霁阳拽着胳膊，不由分说拉进了小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裴霁阳松开手，目光向下掠过：“洗完澡，穿上袜子再出来，当心着凉。”

　　向雪晴揉了揉胳膊，被他握过的地方，两道明显的红印。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