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细雪飞下来》许宜游

8、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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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冲过澡，向雪晴换了一身家居服，初秋的雨夜，空气微凉，皮肤经热水抚慰，贴在纯棉面料上，有种熨帖的舒适感。

　　她踩着拖鞋，出浴室便听到敲门声。

　　裴霁阳在门外问：“还没好？”

　　“好了好了。”
　　向雪晴小跑过去开门，裴霁阳抱着臂，身体倚在门框上，微垂眼睑。
　　她不由蜷缩了下湿漉漉的脚趾。

　　裴霁阳说：“袜子呢？”

　　向雪晴：“在衣柜，没来得及穿。”

　　他往里望了眼，视线正对着衣柜大门：“小心着凉，把袜子穿上，我在这等你。”

　　向雪晴扶着门框，撞进那双直白的眼，目光闪烁了下，声音渐弱：“……也不冷，要不先吃饭吧。”

　　裴霁阳眉头皱了皱，放下手臂，径直向衣柜走去。
　　来不及阻拦，他已拉开柜门。

　　这套衣柜是温若宁过去找专人定制的，隔档排列整齐，正中位置的小格里，分别放着叠好的胸衣，内裤和袜子，不久前才添置的，样式丰富，颜色都是偏浅的调子。

　　粉的，蓝的，米的……

　　裴霁阳目光一顿，停在某件衣物弧度外缘米色的蕾丝滚边上。

　　房间内空气安静下来。
　　外面雨仍在下，忽大忽小，砸在玻璃窗上窸窣作响。

　　向雪晴咬了咬嘴唇，视线游离，落在他按着柜门的那条手臂上，肌肉线条流畅，青色血管微微凸起。
　　他手指关节稍稍动了下，血管脉络也跟着起伏了下。

　　三秒过去，她听见柜门“哗”地合上。

　　裴霁阳擦过她的肩膀，撂下句：“我在门外等你，穿好袜子再出来。”

　　一阵风似的，房间门合上了。
　　向雪晴呼出口气，站在衣柜前缓了片刻，重新打开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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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吃过饭，回了房间，向雪晴收到梁嘉言的消息，问她周末去图书馆自习的事。

　　这段时间，她下课总去找邹四方，自认数学进步很大。
　　但物理和化学，知识点细而杂，做题暂时还只对着答案照猫画虎，没找到手感。
　　应当赶快找嘉言哥问问。

　　向雪晴回复：我尽量明天早晨来，如果早晨不行，就下午吧。

　　梁嘉言：家里管得很严吗？
　　向雪晴：也没有。
　　梁嘉言：总觉得你过去在养父母那，时间相对还更自由些。

　　向雪晴手指顿了下，缓缓打字：不一样，他们对我蛮好的，不能这么比。

　　梁嘉言：好吧。
　　梁嘉言：今天下雨我们没能见面，还是想你明天早点来。

　　聊到最后，向雪晴发过去冉欣怡收集的运营商传单，问他懂不懂网络的事。

　　梁嘉言：我不太了解，但我们班有个计算机大神，可以找他问问。
　　向雪晴：好啊，那麻烦嘉言哥了。
　　梁嘉言：不用跟我客气。

　　向雪晴捧着手机，靠在床头，想到梁嘉言说这话时的神情，一定既无可奈何又温柔。
　　她微微笑了下，与他互道了晚安，定好闹钟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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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向雪晴刚下楼梯，便望见裴其坤在餐厅忙碌的背影。
　　她记得他是昨天凌晨的飞机，到了西城城郊的机场，再折腾回家，估计大半夜了。

　　“裴叔叔，您起这么早。”

　　裴其坤抬头，笑了笑，低声说：“你温阿姨要打豆浆，我来帮忙。”
　　向雪晴抿抿唇，弯出个弧度。

　　温若宁身体不便，家务事通常都交给陈姨打理，但时间久了，偶尔也觉得乏味，会想法子自己做些吃的喝的。
　　体力消耗不重，但裴其坤放心不下，总是陪伴左右。

　　温若宁转着轮椅从厨房出来，撞见两个人凑在一块相视而笑的样子，不禁也笑了：“神神秘秘的，聊什么呢？”
　　裴其坤走过去，俯身按住轮椅：“夸你，打的豆浆太香，小雪在楼上都闻到了。”

　　“好了，又乱说。”温若宁笑着轻拍了把他的手臂，“豆浆都倒进碗里了，你快端过来。”
　　裴其坤温声说：“好。”

　　温若宁四处望了眼：“霁阳呢，这个点还没起来啊？”

　　向雪晴说：“我上去看看。”

　　裴霁阳的房门闭着。
　　她敲了两下，无人应答。

　　还没醒吗？向雪晴在门口等了会儿，轻轻喊了声“哥”，依然没什么动静。

　　她抬手准备再敲，门忽然打开了。

　　裴霁阳穿一件宽松黑T，灰色长裤，额前刘海微乱，半遮眉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似乎蕴着股戾气。

　　向雪晴悬在空中的手慢慢放下。

　　隐约嗅到洗衣液的清香气息，她瞧了眼他湿润的指节：“在洗衣服吗？”

　　裴霁阳抬眼：“有事？”

　　“我来喊你吃早饭。”
　　“哦。”他淡淡应了声，反手带上房门，“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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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桌上，和过去一样，裴其坤眼睛几乎都长在温若宁身上，帮她取这个，拿那个，轻声细语地说话。
　　堪比童话的氛围，向雪晴已逐渐适应，但偶尔还会有一丝不真实感。

　　她酝酿着要说的话，快吃完饭时，提起以后打算每周末都去图书馆学习。

　　温若宁问：“就你一个人啊？”
　　向雪晴：“还有个朋友。”
　　“是你上次说的男孩子吗？”
　　“嗯。”

　　裴其坤好奇：“哪个啊？”

　　温若宁解释说：“小雪在福利院的好朋友，认识许多年了。”
　　裴其坤“哦”了声。

　　温若宁又问：“你这个朋友，现在也已经找到家人了吧？”
　　向雪晴说：“嗯，他很早找到的。”
　　温若宁点点头：“真不容易。他家里放心他出去吗？”

　　向雪晴嘴唇微动了下：“他……”

　　当年，梁嘉言走丢，是由于父母吵架上头疏忽大意。千辛万苦找回他后，两人阴影犹在，对他照料比以往更细致，每天上下学车接车送，生怕再出什么事。
　　到了周末，他可以外出，但也仅限于图书馆这种安全而文明的公众场所。

　　她曾问过梁嘉言，会觉得不自由吗？

　　他说，与父母这些年的懊悔自责相比，一点失去自由的痛苦，不算什么。

　　向雪晴说：“他周末能出门的，过去两年，我们都在图书馆自习。”
　　“这样啊。”
　　温若宁眼里仍有几分担忧。

　　裴霁阳捏着汤匙，默不作声转了转。

　　裴其坤在旁边听了会儿，问道：“小雪，你跟朋友出去，是想请教他题目吗？”
　　“嗯，他成绩很好的。”

　　“叔叔明白。”裴其坤缓声说，“中考在即，十三中各方面条件有限，你想学习，的确不容易，但也不用太焦虑，转学的事，叔叔已经在办了，再等两周。”

　　向雪晴倏然抬眸：“这么快？”

　　“还有些手续，等国庆后，咱们就能换个好的学习环境了。”
　　“那麻烦叔叔了。”

　　裴其坤摆手，“哎”了声。

　　温若宁看了看裴霁阳，提议说：“小雪，有不会的题，要不让哥哥教你呢？”

　　向雪晴手按着椅子，瞟了眼身侧，裴霁阳神色淡然，眼睫微垂，手指松松捏着汤匙，转了两下，没有要搭腔的意思。
　　她当即摇头说：“不用的，我已经习惯朋友的讲法了。”

　　温若宁：“那好吧。”
　　裴其坤倾身：“没事的，小雪现在有手机，随时能跟我们联系。”
　　温若宁：“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是……

　　餐厅一时静了下来。

　　向雪晴想，他们如此疼爱女儿，应该有与嘉言哥父母类似的心情，生怕再出问题，可中考迫在眉睫，她对未来仍毫无把握。

　　裴霁阳搁下汤匙，偏头看她：“你去哪个图书馆？”

　　向雪晴反应了一瞬，说：“省图。”
　　“体育场附近的？”
　　“对。”
　　“那正好。”裴霁阳向后靠在椅背，“我今天也要去省图，跟你一起？”

　　“……好啊。”

　　向雪晴点了下头。
　　再去看温若宁，她好似忽然松了一口气，神情不再紧绷：“霁阳也去啊？”

　　裴霁阳：“找一本书。”

　　温若宁连连点头：“那好啊，有你陪妹妹，我就放心了。”
　　裴其坤握了握她的手：“别担心，我一会儿开车带他们过去。”

　　临走，温若宁坐着轮椅将三人送到门口，上车前，叮嘱向雪晴别学得太累了，晚上早点回家，又塞了盒果切，让她跟朋友分着吃。

　　向雪晴点着头应下。

　　裴霁阳在一旁看了会儿，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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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的省图人山人海。

　　向雪晴进了电梯，直接按了三楼。

　　这层藏书不多，空间宽敞，桌子间还有绿植遮挡，适合小声讨论，相应地，座位比一二楼也受欢迎得多。
　　要不是梁嘉言提前占座，这个点来，早没位置了。

　　向雪晴偏过目光，瞄了眼一直走在自己身侧的裴霁阳，他换了件深灰长袖，偏硬质地的面料，两手抄兜，单肩背着一个黑色书包。

　　“你也去三楼？”向雪晴问。

　　“嗯。”

　　“你要找什么书？三楼不一定有。”
　　“讲编程的。”

　　向雪晴一怔，眼睛亮起来：“我知道，作者是沈从文。”

　　她有印象，在邹四方办公室书桌上那一厚摞里看到过，听名字，像个小城故事，邹四方说，的确是不大的地方，风景美，人也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更美。
　　原来他也会读这样的书。

　　裴霁阳蓦地笑了声，往后靠在电梯内壁。

　　向雪晴犹豫：“不是他写的吗？”

　　“也可以是。”
　　“也可以？”她听得不太明白，只说，“小说好像在二楼。”

　　裴霁阳勾着唇“嗯”了声。

　　电梯到三楼，门缓缓打开，向雪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对了，平时如果不用挡桃花的话，还跟从前一样吗？”
　　“跟从前一样？”裴霁阳眉头微挑。

　　向雪晴说：“我的意思是，在嘉言哥面前，还要继续装不认识吧？”

　　静了静，裴霁阳的视线从她理所当然的脸上掠过，淡淡撇下两个字：“随你。”
　　然后头也不回出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