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细雪飞下来》许宜游

6、搭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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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雪晴也不明白，为何在他面前总格外容易紧张，大概因为那双捉摸不透的眼睛吧。

　　有时温柔，有时却冷漠。

　　她吸了口气，合上门。
　　夜深人静，裴叔叔和温阿姨已经休息，三楼只有他们两人，确实适合聊一聊。

　　裴霁阳捏着手机，在手里转了转，看着她走到面前。

　　“刚才跟你打电话的，是个男生？”
　　“嗯。”
　　“认识多久了？”
　　“十多年了。”

　　“哦，那是挺久了。”
　　他顿了顿，“你们之间……”

　　有些话，绕着弯说，似乎说不明白。
　　裴霁阳握拳掩面，清了一下嗓子。

　　向雪晴见他犹豫难言的样子，估计自己猜得不错，小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嗯？”

　　“刚才打电话的朋友，其实你也认识的，梁嘉言，你们班的。”向雪晴直说。
　　裴霁阳轻抬下巴：“然后……？”
　　“我都懂的。”

　　裴霁阳盯着那张几分深明大义的脸，略微诧异，又记起她肩膀上残留的红痕，摩挲了两下手机外壳，缓缓开口：“你都懂什么？”

　　向雪晴垂下眼，避开与他的对视：“反正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
　　“我没跟嘉言哥提过，我是你妹妹。”

　　“……”

　　裴霁阳皱眉。

　　向雪晴低声说：“而且，嘉言哥人很好的，他从不会因为一个人成绩差就看不起她，也不会背后传别人闲话。”

　　他眉头拧得更紧，说的什么东西？

　　向雪晴抬眼，跟他保证：“你放心，我以后也不会提，没人知道你妹妹是十三中的，不用担心同学怎么看你。”

　　话音落了，房间一时变得安静。

　　裴霁阳眉头松开，扯了一下唇角：“你就是这么想的。”

　　向雪晴沉默。

　　裴霁阳把手机搁回原处，两手按着桌沿，低头去看她的眼睛。
　　“梁嘉言真有那么好？”
　　向雪晴轻轻点头：“……嗯。”
　　他盯了她几秒，意味不明地勾唇。
　　“是么。”
　　“可能你们相处不多吧。”她想了想，“我跟他认识很久，我们每周……”

　　“行了。”

　　裴霁阳别开眼，走到门口，扔下一句：“保护好自己，别让爸妈担心。”

　　声音里透着冷意。

　　门随即关上。
　　向雪晴半截话堵在嘴里，茫然地站着，她说错什么了？他跟嘉言哥关系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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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早，和往常一样，向雪晴和裴霁阳吃过早饭准备去学校。
　　裴其坤说要开车送两人。

　　“不用的裴叔叔，您工作忙，好不容易回家几天，多多休息。”
　　向雪晴说，“我们坐公交很方便的。”
　　裴其坤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坚持，侧身跟温若宁说：“小雪知道关心我了。”
　　温若宁浅笑着，握住他的手。

　　裴霁阳站在玄关，单肩挎着书包，瞥了向雪晴一眼，拇指勾着书包带子朝前走去。
　　她连忙跟上。

　　公交走走停停，偶尔有几个人上来。

　　基本都是西城实验的学生，穿着校服，白衫洁净，很好辨认。

　　向雪晴坐在后排位子上，感觉有束目光投了过来，果不其然，又是望向裴霁阳的。

　　一周下来，她已经习惯。

　　谁让这人长了一张过分出挑的脸，只是神色懒淡地靠在窗边，便不时有视线停驻。

　　但今天这位似乎停得太久了。

　　向雪晴顺着看去，是个扎高马尾的女生，额头光洁，眼睛圆而亮。
　　车上人不多，还有几个空位，女生却摸着扶手径直走来，按着向雪晴的座椅靠背，站在她身侧，目光探究，在两人之间穿梭了下。

　　裴霁阳半闭着眼，没什么反应。

　　向雪晴有些不自在，瞅了瞅两人身上同款的西城实验校服，猜测他们可能认识。

　　女生偏了偏头，马尾垂在肩前：“同学，你们是一起的？”

　　向雪晴微怔，立即摇头。

　　女生眼中闪过一丝“我就说嘛”，然后露出礼貌的微笑：“那能麻烦你换个位置吗？”

　　裴霁阳掀起眼皮。
　　只见向雪晴点了下头，抓着书包带子迅速起身挪到了前排。
　　他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窗外。

　　向雪晴默不作声抱着书包。

　　女生清甜的嗓音传过来：“学长，我们上学期见过的，你来我们班做考前辅导，我问了你一道数学题，你还记得吗？”

　　裴霁阳：“忘了。”

　　女生明显愣了下：“是吗？那道题很难的，学长一点印象都没了吗？”
　　“没有。初中数学能有什么难题。”
　　“……好吧。”

　　向雪晴垂着眼，抱紧了怀里书包。

　　很快，女生又问：“那这学期，你还会来我们班做辅导吗？”
　　“不会。”
　　“真的吗？可是葛老师说了，说如果你有空会再叫你帮忙……”
　　“没空。”

　　“……”

　　女生被噎住。

　　向雪晴听得出来，裴霁阳心情不太好，不知怎么了，语气比平常更冷漠，甚至冷漠中还带着一丝刻薄。
　　初中数学怎么会没有难题呢？

　　嘉言哥那么厉害，中考数学满分，都还谦虚说，只是题目恰好会做。

　　向雪晴低头，下巴搁在书包上。
　　她要能像嘉言哥一样……不，只要比现在多三十分，考上高中就好。

　　身旁终于安静。
　　裴霁阳百无聊赖地盯着前排，那个缩得跟兔子似的背影。

　　忽然一个急刹车，向雪晴没坐稳，手机从口袋滑了出来，“吧嗒”一声掉在地板上，连带着响起细碎的珠链碰撞声。
　　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捡起手机用袖子擦了下屏幕，对着窗外阳光仔细检查，见完好无损，才长舒一口气。

　　裴霁阳扯着唇角，轻嗤了声。

　　身侧女生不禁瞄了一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着层似有若无的笑意。
　　冷淡又勾人，看得人心跳微滞。

　　女生沿着他的视线，好奇地望了望，似乎没什么有趣的事。

　　车到站了，向雪晴抱起书包下车，一路步履飞快，没敢往后瞅一眼。

　　裴霁阳手插口袋，不紧不慢向校门口走，目光在前方那个逃似的身影上停了一瞬，无所谓地挪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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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周五下午，突然下起大雨。

　　梁嘉言班上原本的体育课改了自习，自习又理所当然地被主课老师占用，他无暇外出，两人便没有再见。

　　放学时，雨依然在下。
　　向雪晴没带伞，跟冉欣怡挤着一把来了勇哥理发的隔壁。

　　冉欣怡是个行动派，短短一周，已经搞起了装修。
　　她单手叉着腰，在店里巡视一番，水电、走线过问了遍，又从勇哥店里的纸箱中翻出两瓶冰红茶，给两个工人各塞了瓶，才拉着向雪晴出来。

　　“怎么样，弄得还不错吧？”

　　“进度好快啊。”
　　“那是，我打算国庆后就开起来的，装修只是第一步，后面事还多呢，得加快。”
　　“你现在好像个老板啊。”
　　“不是像，就是。”

　　冉欣怡扬起眉毛笑了笑，和向雪晴在理发店门口坐下，手从塑料凳下一掏，摸出几张运营商的宣传单。

　　何志勇洗了手，推开门瞟了眼：“这啥？”

　　冉欣怡：“我想装个WiFi。”
　　何志勇：“WiFi？给店里装？”

　　智能手机刚普及几年，许多人家里尚且不一定有无线网络，学校附近的餐馆，理发店，还没哪家装过这个。

　　冉欣怡说：“饮品店嘛，学生过来，除了单纯喝点东西，有时候还想坐下来，聊聊天，或者写作业，如果能用手机上会儿网，那不是很好吗？”

　　何志勇想了想：“也是。”

　　冉欣怡又问向雪晴：“你现在有手机了，一个月流量够吗？”
　　“我只拿手机查单词和发消息，其他功能用得不多，流量太贵了。”

　　“那就对了。”冉欣怡眨眨眼，“来我这，买一杯三块五块的冰爽柠檬水，就能免费上网，想玩什么玩什么。”

　　“你开的这是小网吧啊。”何志勇调侃。
　　“这么说也行。”
　　“装个WiFi贵吗？”
　　“不同套餐价格差得挺大。”冉欣怡翻了翻手里的单子，“还没搞清楚呢。”
　　“行，你看哪个好用，别担心钱。”

　　何志勇说完，继续去招呼理发的客人了。

　　冉欣怡比较了下单子上的数字：“小雪，你懂这些网络套餐吗？”
　　“我没了解过。”向雪晴摇头，“要不我问问嘉言哥，但他也不一定知道……”
　　“行啊，你先问问呗。”

　　冉欣怡起身去了隔壁监工，向雪晴把几张单子拍了照，准备等回家连上网再发。

　　夜色逐渐降下，雨势仍旧不小。

　　未到八点半，西城实验的教室亮着灯，远远望去，四方的窗户排列整齐，被模糊成一团又一团的光晕。

　　大家用一样的教材，做一样的真题，到底差在哪里呢？

　　向雪晴点开手机上的翻译软件，借着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光，对照课本最后的单词表，挨个地过，读音记不住，便先按着小喇叭，听几遍再跟读一遍。

　　“secret, secret……”

　　边读，边用手指在腿面上拼写。

　　白雨茫茫，四下无人。
　　心中愈发寂静，浑然忘我，不知不觉前三单元的词汇都过完了。

　　向雪晴眼皮发沉，把课本收进书包，伸了个懒腰，一抬头，胳膊滞在半空。

　　裴霁阳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单手抄兜站在两米之外。

　　“背完了？”

　　嗓音懒散，混在潺潺雨声里。
　　几分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