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细雪飞下来》许宜游

5、约会

　　-
　　周五下午，第二节课间，向雪晴抱着卷子赶往操场边。

　　体育器材室没有人。

　　向雪晴反锁上门，推开窗，对面便是西城实验的运动场。
　　过去两年，梁嘉言在实验初中部，他们一直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每周他体育课，两人都尽量抽空见一面，有时讲题目，有时捎些东西，或者只说上几句话。

　　向雪晴趴在窗口，外面阳光温和，操场笼在淡金的薄纱中。

　　她仰起头，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等他们班做完热身，散开自由活动。

　　短短几天，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向雪晴觉得，对她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有了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和一台手机。
　　手机是项伟大发明，小小的，可以很方便地与外界传递信息。

　　没一会儿，梁嘉言跑了过来。
　　向雪晴笑着，最先分享的就是这个：“我有手机了，以后能随时联系了。”

　　梁嘉言欣喜又惊讶，记了号码，才说：“你养父母终于同意买了。”
　　“不是他们。”向雪晴轻声说，“是我家人，找到了我。”

　　梁嘉言更惊讶了，张了张口：“真的吗？什么时候？他们对你好吗？”

　　福利院的女孩，大多是被遗弃的，父母心知肚明，基本不会主动找来，除非孩子有了新的利用价值。

　　“他们……”

　　向雪晴望向不远处，篮球场上许多人，她一眼便看见裴霁阳，他换了件黑色短袖，外面套着白色球衣，奔跑时，额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英挺锐利的眉眼。

　　下一秒，场边爆发出一阵欢呼。

　　原来是进了个球。

　　裴霁阳脸上表情很淡，唇角微勾了下，跟身旁的男生击了个掌。
　　自然而然地，成为视线焦点。

　　天之骄子当习惯了，会觉得这个平平无奇的妹妹拿不出手，不想公开吗？

　　梁嘉言：“小雪？”

　　向雪晴收回目光：“哦，就最近的事，他们挺好的，比养父母……”
　　她稍稍一顿，“反正现在还不错，有机会再跟你说。”

　　梁嘉言点点头，又问她：“这周题目做得怎么样？”

　　向雪晴把卷子递过去：“画圈的几道，答案抄在旁边了，但还是不太懂。”

　　梁嘉言低头，仔细看了看。

　　“这几道是有些麻烦，没事，来得及，这周末去图书馆我教你吧？”
　　“好。”向雪晴指指手机，“如果临时有事，我发消息给你。”
　　“哦，差点忘了你现在有手机了，那咱们再联系。”

　　十三中上课铃响了，两人相视一笑。

　　向雪晴合上窗，梁嘉言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口袋。

　　-
　　中场休息时间。

　　任越碰了碰裴霁阳胳膊，冲他示意：“哎，那个高马尾……”
　　裴霁阳置若罔闻，朝篮筐下走。

　　任越追上去：“就上学期那个女生啊，初中部的小妹妹？一个暑假过去，今年初三了吧，又来给你送水了。”

　　裴霁阳拎起自带的水瓶，拧开盖。

　　任越讨了个没趣，瘪了瘪嘴，扭过头，梁嘉言从场外走来，口袋露出一截纸页，上面瞄着像是有字。
　　他好奇，弯腰去拽：“什么东西？”

　　梁嘉言挡他的手：“没什么。”
　　“那不让看，情书啊？”
　　“不是。”

　　“不对劲啊老梁，消失整个上半场。”任越瞥了眼隔壁学校低矮的平房，搂梁嘉言的脖子，不怀好意，“干嘛去了？”

　　裴霁阳喝了口水，看两人一眼。

　　任越又问：“听说你有个十三中的女朋友，真的假的？”
　　他自觉压低了声，但周围听得一清二楚。

　　梁嘉言：“别乱说。”
　　任越：“真的啊，刚约会去了？”

　　梁嘉言没承认也没否认，笑一下，推开他的胳膊。
　　任越兴致上来了：“教教我呗。”
　　梁嘉言看他：“教什么？”

　　“泡妹呗。”任越嘿嘿一笑，“比如，你们平时约会都干嘛啊，能说吗……”

　　梁嘉言皱了皱眉，话还未出口，任越后颈突然挨了一掌，他“哎唷”了声，捂着脖子，边揉边转头。

　　裴霁阳收回手，拧紧瓶盖。

　　任越吃痛地嚷嚷：“哎，干什么啊阳，很疼的好不好。”

　　裴霁阳：“有病就去治。”
　　任越莫名其妙：“诶，我有病？我年方十六气血方刚……”

　　裴霁阳冷笑：“恋爱脑。”

　　任越指了指自己：“我？我恋爱脑？”
　　梁嘉言在一旁缓缓点头。

　　裴霁阳捏扁了空水瓶，“哐”地掷进场边的垃圾桶。

　　任越大喊：“不是，你们怎么这样……一个勇敢热情追求真爱的少年，有什么错？”

　　裴霁阳睨他：“晚期。”

　　-
　　周六，向雪晴起得很早，收拾好书包，下到楼梯最后一阶，却顿住脚步。

　　温若宁坐在窗前，半边身子倚靠在轮椅扶手上，肩膀微塌，仰着头。
　　窗外天色阴沉，隐约有落雨的趋势，院里种了一棵银杏，枝条清瘦，叶子尚未发黄。

　　向雪晴站在楼梯上，静静看了半分钟，眼前仿佛重叠了许多个早秋的天。
　　一时间觉得那背影寂寞极了。

　　她拎着书包放回房间，给梁嘉言发信息，说临时有事，然后取了条披肩，走过去，轻轻搭在温若宁身上。

　　“温阿姨，小心着凉。”

　　温若宁转头，眼里有一瞬讶异，很快漾起笑意，摸着披肩坐直了身体：“起来啦？陈姨准备了早饭，吃一点再去找同学吧。”

　　向雪晴摇摇头：“不去了，同学有事。”
　　“那你今天……”
　　“我今天就在家。”

　　“好啊。”温若宁笑起来，“正好，你裴叔叔的朋友送来两箱水果，今天咱们在家做吃的，冰糖炖梨？好不好？”

　　向雪晴微笑点头：“好。”

　　两人边说边往厨房去。

　　裴其坤出差回来，推开大门，远远便听见餐厅传来细碎的聊天声，在说梨的蒸法，如何治咳嗽之类的，声音里带着笑。

　　他松开旅行箱的把手，深呼吸，空中弥漫着清淡的果香。
　　慢慢往里走，越近，一切越清晰。

　　餐厅大灯投下明澄光线。
　　映着温若宁的脸，眉眼柔软，笑容生动，满室光华灿灿。

　　裴其坤被定在原地，用力地眨了一眨眼，快步走上前。

　　温若宁：“回来啦？”
　　“嗯。”
　　他弯腰，吻了下她的鬓角。
　　温若宁偏头躲他：“……孩子们还在。”

　　裴其坤拉开椅子挨着她坐下，餐桌对面，裴霁阳和向雪晴并排而坐，一人一碗。

　　向雪晴问好：“裴叔叔。”

　　“小雪，怎么样，每天跟哥哥一起上下学还习惯吗？”
　　“习惯的。”
　　“有什么不合适的随时说。”
　　“没有，没有。”向雪晴连忙否认。

　　裴其坤点头笑笑，转而又去看温若宁：“做好吃的，没我的份？”
　　“你说下周才回来呀。”温若宁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吃吧，我吃不下了。”

　　裴其坤欣然接过，勺子舀着吃干净。

　　这种家里大人相亲相爱的画面，向雪晴还是第一次见。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瞟了眼身侧。

　　裴霁阳叉了块梨咽下，面不改色，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向雪晴学他的样子，表情平静地捧起碗，抿了一口，梨汁温热香甜，入了腹，浑身涌起被滋养的舒适感。

　　-
　　梁嘉言收到信息，没问什么事，只挨个把题目的解答过程写下来，拍照发给她，说等有空了电话聊。

　　周末两天，向雪晴没闲着。
　　做吃的，翻老照片，陪温若宁追忆往昔，直到裴其坤打断，揽着温若宁的肩，推她回房间说该休息了。

　　已是周日晚上。

　　向雪晴终于得空，闭上房门，坐在桌前拨通梁嘉言的电话。

　　他耐心，细致，和小时候一样，总能帮她把难题分析得清楚明了。

　　讲完题目，梁嘉言聊起她找到家人的事，不无担心：“他们没有别的目的吗？是真心对你吗？你是怎么判断的？”

　　向雪晴说：“他们对我挺好的，买了手机，衣服，文具，算下来要不少钱。”
　　“只是花钱吗？”梁嘉言问。
　　“不，当然不是了，还教我申请了邮箱，用手机词典查单词，还做了好吃的东西，问我喜欢的口味。”
　　“好吧。”梁嘉言欲言又止，“但你们相认的时间还很短……”
　　“放心吧嘉言哥，我心里有数。”

　　门突然被敲响，向雪晴握着手机说：“有人找我，先不聊了。”

　　梁嘉言只好挂断电话。

　　向雪晴把手机搁在桌上，跑去开门。

　　裴霁阳头发微湿，套了件简单的白T，灰色系带运动长裤，一身利落干净，周身散发着淡而清爽的沐浴露香气。

　　“在打电话？”

　　“嗯……和朋友。”向雪晴忙问，“是不是声音太大了？吵到你了吗？”
　　裴霁阳没说什么，只看她一眼。
　　“朋友？”
　　“对，以前在福利院的朋友。”

　　他“哦”了声，走进房间。

　　桌面是本初三数学书，几张草稿纸，写了大半页公式，字迹还算工整。
　　旁边放着跟他同款不同色的手机，套了厚重的壳，系了根亮闪闪的吊坠。

　　他食指勾着吊坠带子，拿起手机掂了掂，小玻璃珠叮铃作响。

　　四下寂静，听来分外清脆。

　　向雪晴莫名紧张，不知哪里惹到他了，难道是那通电话？
　　她口中的朋友，正好是他同班同学，所以他因为这个……

　　向雪晴自顾自地猜。

　　裴霁阳握着手机抬眼，女孩仍站在门口，目光闪烁。

　　“向雪晴。”
　　“嗯？”
　　“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

　　“门关上，有话跟你说。”

　　“……”

　　显而易见，那双眼更加慌乱了，裴霁阳靠在桌沿，挑了下眉。

　　“我是你哥，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