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细雪飞下来》许宜游

4、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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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雪晴攥着书包带子，一路小跑追过去，却不敢靠他太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不断拉近又拉远。

　　公交站到了，裴霁阳停下脚步。

　　向雪晴也停下，西城实验教学楼外墙的时钟显示，七点四十五。

　　她挪到裴霁阳身边，声音很轻地问：“你们晚自习，是八点半结束吗？”
　　“嗯。”他懒散地应。

　　“那你……”
　　“我先走了。”
　　“可以这样吗？”向雪晴有点惊讶，实验也和十三中一样没规矩么。
　　“摸底测验，提前交卷了。”
　　“……哦。”

　　静了会儿。
　　向雪晴迟缓地开口：“裴叔叔早上说，让我们以后都一块回。”
　　裴霁阳斜过视线，眼神似乎在问，所以？

　　向雪晴：“所以……”

　　时间和地点不定，我该怎么找你呢？

　　裴霁阳偏着头，路灯光线冷白，薄薄一层打在他侧脸，映出锋利的下颌线。

　　向雪晴到嘴边的话堵回去，绕一圈，换成了商量的口吻。
　　“那，以后每天下了课，我在刚才的理发店等你，可以吗？”
　　裴霁阳看着她：“勇哥理发？”
　　“嗯，是我朋友开的。”

　　裴霁阳回想那三人，一个红色炸毛，一个棕色大波浪，还有一个寸头。
　　他唇角微扯，漫不经心笑了下。
　　“你朋友？”

　　“对。”向雪晴点点头，她是真的把他们当朋友，没细想裴霁阳表情里探究的意味，“有时去店里帮忙或者坐一坐，都很正常的，我以前就总待在那。”

　　裴霁阳盯她两秒，视线转开了。

　　不远处西城实验在上晚自习，灯火通明，隔壁十三中，教学楼连着操场黑沉沉一片，没有光，也没有人。

　　向雪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说话，大概是默许了吧？
　　她尝试找话题：“勇哥手艺不错的，你要想染发烫发，可以找他。”
　　“不用。”
　　“价钱不贵的。”
　　“……”

　　向雪晴略微想了下，补充：“报我名字，应该还能打折。”

　　裴霁阳撇开脸，懒得再理她。

　　公交车到了，向雪晴跟在他身后上了车，并排坐下。

　　裴霁阳掏出手机，塞上耳机开始听歌，向雪晴认出那应该是iPhone6，当下新款，勇哥不久前买了台，要好几千块，冉欣怡专门在后街挑了全包围的保护壳。
　　而他手里这台什么也没戴，深空灰的机身直接暴露在外。

　　车子猛地急刹，向雪晴前倾身体，只听“啪嗒”一声，有东西砸在车厢地板。
　　她紧握着前排靠背，头一低，瞥见那抹墨色正在脚边，连忙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要不要套个保护壳？”

　　“不用。”裴霁阳接过，“手感不好。”

　　手感？向雪晴不太理解，垂眼看去，手机被他松松捏着，划动两下，重新点开了音乐软件，男生的手掌宽大，骨节嶙峋分明，更衬得机身纤薄小巧，像一方冷峻的砚。

　　向雪晴蜷了下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金属的冰凉感。

　　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多余。

　　是她忘了，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这样，要计划着饭钱过日子的。
　　一台新款手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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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温若宁已候在门口，捉着向雪晴的手便问她今天学习累不累，饿不饿，两人在玄关说了会儿话，才朝客厅去。
　　裴霁阳单肩挎着书包，跟在后面。

　　沙发上，各色纸袋排列开。

　　向雪晴取下书包，脚步迟疑。

　　“温阿姨，这……”

　　“等不及周末了，今早我联系开元商场的几个销售，在网上选了些衣服鞋子，还有日常用品，送到家里来，这样你明天，不，今晚就能用得上。”

　　温若宁笑着拎起手边的袋子，取出件浅米色短衬衫，往向雪晴身上比划。
　　“我看看，大小正合适，样子真乖。”

　　温若宁搁下衬衫，按着轮椅扶手，望了望最远的袋子：“再搭条裙子？”
　　向雪晴依她的意思，跑过去取了东西，灰色的百褶裙，料子像西装面料，摸在手里很有质感。
　　她拿在身上缓缓比了下。
　　温若宁满意点头：“真好看，一套搭配着有书卷气。”

　　就这样，跟玩换装游戏似的，向雪晴陪温若宁挨个试过去。除了夏季的衣服鞋子，还有些早秋款的薄外套，针织衫，她估摸着数量，好几年都不用买衣服了。

　　裴霁阳站在沙发后侧看了会儿。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温若宁脸上有如此发自肺腑的笑容。

　　他对女孩子试衣服实在没什么兴趣，准备上楼，却被温若宁喊住。

　　“霁阳，过来帮妹妹看看。”

　　裴霁阳转过头，向雪晴坐在沙发边缘，按照温若宁的指示，拎起茶几上印有苹果标志的雪白纸袋。
　　小心翼翼，神色几分难以置信。

　　“这，是给我的吗？”

　　“傻孩子，还能有谁呀。”温若宁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微笑着说，“电子产品我不懂，让哥哥教你，很快就熟悉了。”
　　说罢，她冲裴霁阳招手：“霁阳，帮妹妹设置一下新手机。”

　　裴霁阳搁下书包，拨了拨向雪晴身旁的各色衣衫，坐下接过纸袋。

　　他取出包装盒，边拆边问：“你以前用的什么手机？”

　　向雪晴：“……以前没有手机。”

　　裴霁阳手上动作微顿。

　　温若宁目光疼惜：“没事的，从今天开始就有了，以后我们随时联系。”
　　向雪晴轻轻“嗯”了一声。

　　裴霁阳低着头问：“也没有苹果账号吧？”
　　向雪晴摇头：“没。”
　　他从裤袋掏出手机，解锁，递给她：“用我手机先申请个邮箱。”

　　向雪晴犹豫着半天没接。
　　裴霁阳看着她，微皱了下眉。
　　“怎么了？”

　　向雪晴：“邮箱……邮箱怎么申请？”

　　裴霁阳眉毛拧得更深，有一瞬的怀疑，现在是哪年，有人连邮箱都没用过？

　　温若宁在旁边说：“霁阳，你别着急，慢慢教妹妹。”
　　裴霁阳眉头立即松开了：“嗯。”

　　向雪晴看一眼温若宁，又看了眼裴霁阳，有些坐立不安：“很麻烦吗？”

　　裴霁阳：“不麻烦，我教你。”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她，先打开浏览器输入网页，教她申请邮箱，记牢账号和密码，然后带着她一步步设置好手机默认信息，插入电话卡，下载几个常用的APP，注册完账号，又教了她一些基本操作。
　　耐心十足，和不久前在公交车上冷脸听歌的样子判若两人。

　　向雪晴屏着呼吸，眼睛不敢多眨，努力记住他教的一切。

　　温若宁望着两人并肩而坐认真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

　　裴霁阳扭头：“都学会了？”
　　“嗯。”
　　“不会的再来找哥哥。”
　　“……好。”

　　向雪晴轻点头，握着手机，这台背面是银色的，浅浅的金属光泽，低调漂亮，她又想到那个极有份量的价格。
　　如此贵重，真的属于她么？

　　沉甸甸，轻飘飘，像捧着一丛幻觉。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连带着振动，向雪晴手指收紧，盯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
　　电话很快挂断。

　　向雪晴抬眼，裴霁阳仰靠在沙发上，捏着手机，冲她晃了晃。
　　“存一下哥哥的电话。”

　　她匆忙点头：“哦，哦……好。”

　　裴霁阳看她操作完，接过手机检查了下，存入温若宁和裴其坤的号码。

　　向雪晴滑动着通讯录，看了又看。
　　短短的三个名字，他们，就是她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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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一整天，冉欣怡的连环十八问没消停过。

　　按和裴其坤的约定，冒充女儿的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很难解释清。

　　于是在某个课间，向雪晴说，裴霁阳是她一位亲戚，最近凑巧联系上的。

　　“你终于找到家人啦，太好了。”冉欣怡惊讶之余，仍在兴奋，拍着桌子说，“这么帅的亲戚近在眼前，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啊。”

　　向雪晴握着笔：“利用？”

　　冉欣怡：“比如，直接一点，卖他的电话号码啦，私房照啦。”

　　向雪晴：“……”
　　冉欣怡：“但这样太low了。”

　　向雪晴：“他那个人，性格比较冷，应该不喜欢被打扰吧。”
　　“知道，帅哥嘛，脾气差一点正常。”冉欣怡眼珠子一转，“他要剪头发吗？来勇哥的店，到时候拍几张照总行吧，给他打对折。”

　　向雪晴：“他……不太缺钱的。”

　　冉欣怡愣了愣：“好吧，没关系，多认识个帅哥总没错，机会还多呢。”
　　紧接着问：“他有女朋友了吗？”

　　向雪晴沉默几秒，摇头：“不知道，我跟他其实也……”
　　不是很熟。

　　大概是太久没见了，彼此生活差异巨大，即使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也很难一时半会儿变得亲密吧。
　　何况她还是假的，扮演总有不周之处。

　　但不重要，裴叔叔说过，她只要让温阿姨开心就好了。

　　此时，两个隔壁班女生来问染发的事，冉欣怡朝教室门口招招手，跑了出去。
　　留向雪晴一个人在座位上。

　　课间的教室，比菜市场还要嘈杂。

　　向雪晴低下头，继续用笔一个词一个词地点着去读英语阅读题，碰到不认识的单词，按裴霁阳教的，打开手机词典，释义和例句应有尽有。
　　她望着明亮的屏幕，忍不住想，这样学东西可真快啊。

　　怪不得他是中考状元。

　　向雪晴心中闪过一丝沮丧感，但马上又振作起来。

　　这么好的条件，她现在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