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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花果山幼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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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臂猿猴看着大王平静无波的脸,心一沉。他知道,大王是认真的。
自己之前心里的不安感,到底还是成真了。
“走?”他声音一下子就紧了,“大王您这才刚回来,又要走?”
他试着猜,“是西天又安排了新差事?”
孙悟空摇了摇头。
“与西天无关,与天庭也无关。”他目光投向远处,“是俺老孙自己,要去找些东西。”
“找什么?有什么东西非得您亲自去找?”通臂猿猴更急了,“我们整个花果山,帮您一起找!”
“这东西,”孙悟空说,“只能俺老孙自己去找。”
通臂猿猴不理解。
他不明白有什么东西这么难找,连整个花果山都帮不上忙。
孙悟空没再多说。他一把抓过通臂猿猴的手,直接按在自己的铠甲上。
甲片冰凉,硬得硌手。
“你摸摸,”他说,“凉不凉?硬不硬?”
通臂猿猴手指一颤。
这触感太熟悉了。
冰冷,死硬,带着一股勒进骨头里的劲儿,就像当年大王头上戴着的紧箍咒一样。
“最早在花果山,光着身子满山跑,那是真快活,”孙悟空说,“后来头上多了个金箍,说是正途,是管教。”
“俺老孙为了摘它,老老实实走了十万八千里。”
“好不容易金箍没了,又换上这身。”他说着,扯了扯身上崭新的战袍。
“看着是更威风,更体面了,可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压人。”
他转过头,火眼金睛里映出一丝藏得很深的疲惫。
回到花果山这些日子,孙悟空时常会走神。他总会想起灵台方寸山,想起菩提祖师,想起师父给他取名的时候。
那时师父问他,“你姓什么?”
他听岔了,以为在问自己,性什么。便答道,“我无性。”
“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
正是这段阴差阳错,让师父看到了他的本性,给他取了这个姓。
孙。
他原以为,师父是因他像猢狲,才从猢狲里取了个孙字。如今想来,师父是在提点他。
孙,小子也。是要他如小孩般,守住那点本真,守住心里那片空。
所以给他取名,悟空。
想到这儿,他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可他现在呢?
孙悟空看着自己身上。披风沉重,甲胄冰凉。
“从妖猴到弼马温,到齐天大圣,到孙行者,现在又是斗战胜佛。”他一个个数着自己这些名号,每个都听起来沉甸甸的。
师父要他守住心里的空。
可这些披风、铠甲、名号、规矩……一样样堆在他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俺老孙这身壳,”他终于问出了口,“是不是塞得太满、太沉了?”
山风刮过山头,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通臂猿猴听得心里发慌。
他隐约听懂了一点,可这点懂,反而让他更害怕。
“大王,您要是觉得这些是累赘,咱就不要了!脱了这身,回花果山,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没这么简单。”孙悟空摇头,“这身行头,不是想脱就能脱的。”
通臂猿猴更急了,脑子一乱,只能搬出花果山,“大王您走了,花果山怎么办?要是再有厉害的妖精来,我们打不过啊!”
“所以,”孙悟空打断他,眼中金光微漾,“俺老孙得留下这层壳。”
话音未落,他周身金光一闪。那光芒像是从他身上剥离下来一样,在旁边缓缓凝成了一个身形。
那正是斗战胜佛斗的金身。看着跟他一模一样,只是眼神空洞洞的,没有活气。
“瞧,”孙悟空指着金身,“都在这儿了。”
“从今往后,只要谁想,谁都能当这个孙悟空。”他说,“普通神仙妖怪都看不破,也打不过。”
“至于如来老儿,”他顿了顿,“只要这尊佛安安分分的,他也不会多问。”
通臂猿猴看着那尊突然冒出来的金身,眼睛都瞪大了。他下意识摇头拒绝,“不行!这不行!孙悟空只有大王您一个!”
“不对。”孙悟空摇头,“孙悟空从来就不止一个。”
他看向通臂猿猴,解释道,“世间万物,都是天地精华所生。刚生下来时,和俺老孙一样,都是纯净的先天一炁。”
“只是后来吃五谷、沾尘俗,后天之炁渐长,蒙蔽了先天灵性,才有了凡俗之别。”
所以当年孙悟空出生时,玉帝才会不为所动,只淡淡道:此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
因为天地万物初生时,皆是如此。没什么稀奇的。
每个人,都曾是孙悟空。
“只不过,是俺老孙运气好,”孙悟空说,“早年间遇见师父,点化了我这顽石罢了。”
通臂猿猴听完这些话,脑子里的那团乱麻,忽然被挑开了一个线头。他好像明白大王要找的是什么了。
“大王,”他说,“您是要去找,名字里那个空字?”
孙悟空嘴角动了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转过身,往山崖边走了两步。从这里,能望见下面一片狼藉的妖洞,几个小猴还在洞口搬东西。远处的天已经暗了,太阳快落下去了。
“对了,”他侧过脸,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了层淡淡的金边,“要是灵台方寸山有人来寻。一定,传信给俺老孙。”
通臂猿猴喉咙发哽,他知道,这就是最后了。
“大王……”他声音有点抖,“这一走,还回来吗?”
孙悟空脸上终于露出那点熟悉的、顽劣的笑意,冲淡了刚才所有的沉闷。
“该回来的时候,”他说,“自然就回来了。”
金光一闪,人已无踪。
山风还在吹。
坡下隐隐传来小猴们收队回家的嬉闹声。
崖边只剩下那尊沉默的斗战胜佛金身,和一个心里空落落的老猿。
……
大王走后,一切如常,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小猴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大王又出去办事了。
他们好奇地围着那尊金身打转。有胆大的伸手去摸,发现手能穿进去,里面暖洋洋的,有股让人特别安心的强大气息。
一个皮猴干脆直接钻了进去。
片刻后,金身动了。它像模像样地走了两步,然后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我当大王啦!我是大王啦!”
于是,这就成了花果山最热门的游戏。谁都可以进去当一会儿大王,学大王说话走路,其他小猴配合着演戏。
通臂猿猴小心看护着,倒也平安无事,他甚至觉得,这样或许也好,大家都有个念想。
直到那天,一个散仙来访,说是慕名拜见斗战胜佛。正巧两只小猴在金身里嬉闹争抢,金身脸上的表情跟着变来变去,差点露馅。
通臂猿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上前,赔着笑,找尽理由,好不容易才把人糊弄走。回头看着那群还在没心没肺嬉闹的小猴,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了。
斗战胜佛是假的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天上的人知道,不然大王,可就麻烦了。
那天傍晚,他独自走到金身前,站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身形化作一道微光,缓缓融了进去。
进去的一刹那,他想起了大王说的那句话:只要想,谁都可以是孙悟空。
从那天起,花果山多了一个孙悟空,少了一个老猿。
花果山的大圣,降妖伏魔的大圣,包括灵山露面的大圣,都是通臂猿猴在扮演。
他连猴子猴孙们都瞒着,只说老猿出去云游了,玩够了就回。为此还惹得好几个念旧的小猴哭了好几场。
他学着大王的神态语气,模仿着走路的姿势。收敛起自己的气息,应付着各方来客,守着这座山。守着这斗战胜佛的名号。
一年,十年,一百年,几千年就这么过去了。
装得太久,太像,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直到刚才。
白素贞站在他面前,眼睛清亮地看着他,一句话就捅破了这装了千年的壳。
“你,不是大圣吧?”
“是六耳猕猴?”
还是……
“通臂猿猴。”
通臂猿猴。
他听见这名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已经多久没人这样叫过他了?一千年?还是更久?
哗哗的水声猛地涌进耳朵。
他浑身一颤,骤然回神。
眼前是哗哗作响的水帘,正是他刚才一掌把白素贞送出去的地方。洞外早就空了,人走了不知多久,只剩他一个还站在原地。
“大王,白素贞他们已经离开花果山了。”身边响起小猴子的声音。
通臂猿猴却没反应,还在盯着水帘发呆。
“大王?”小猴子又喊了一声。
依旧没应声。通臂猿猴还是盯着水帘在走神。
几个小猴子在边上瞧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着:
“大王怎么不动了?”
“是不是被刚才那几个人气坏了?”
“我看不像,这模样怎么呆呆的?”
“呀!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中邪?会死吗?那可怎么办!”
几个小猴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越说越急。
就在此时——
“都让开!!看我的!”
一个小猴子捧着一个大木盆,从猴群中冲了出来。他冲到通臂猿猴跟前,把那一盆东西猛地一泼。
哗啦!
全洒在通臂猿猴身上了。
是狗血。
红通通的,劈头盖脸浇了下来,从头淋到脚。
通臂猿猴浑身一颤,眼神瞬间收回。
小猴子以为是自己的办法见效了,立刻得意洋洋道,“看吧!中邪就得泼狗血,我厉不厉害!”
结果,等来的不是大家的夸奖。
而是。
“孙小圣!!”
一声暴喝炸开。
“啊?大王?”
“晚饭别吃了,给俺老孙滚去站岗!站到天亮。”
“啊?”孙小圣傻了,一脸无辜,“为什么啊大王?”
通臂猿猴抹了把脸上的狗血,“再多问一句,站到明天晚上。”
孙小圣嘴一瘪,不敢再吭声,垂着尾巴灰溜溜地往外走。
于是这天夜里,花果山最高的山头上,多了个小小的身影在站岗。
夜风呼呼地吹,那身影一边跺脚取暖,一边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抽抽搭搭地掉眼泪。
“呜……臭大王……没良心呜呜呜。”
委屈的哭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在山谷里荡啊荡的。
不过,今晚的哭声,可不止这花果山有。
几乎在同一时间,取经部的办公室里,也传来了一阵哭声。
“呜呜呜别打了!我知道错了!真错了!”
晚上八点,本该是早就下班的时间。取经部此刻,却格外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