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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

  •   乔兮,你怎么了。

      阿梅趴在地上,她听到了乔兮的沉重的喘息声和痛苦的呢喃,漫天的灰尘呛得她不停地咳嗽,她看不太清乔兮的样子,只好朝着声音的方向慢慢爬过去。

      “咳咳,嘿,阿…乔,还…好…?”李阿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尝到了沙砾的土腥味和血的铁锈味,这让她回想起小时候杀猪,她躲在大人的衣摆下,见那源源不断的浓稠的像面糊糊的猪血从刀口下淌到地上。

      热气一圈一圈地从堆积的流体上盘旋,阿梅像一只松快的鸟,从大人□□钻出去,没跑两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她的一只手插进了热腾腾的猪血里,下巴狠狠磕在土地上,她抬头,正正好和不再动弹的猪对上了眼。小小的眼睛还有亮光,腥臭的体味和血腥味刺激得阿梅不停地流泪。

      好痛,好痛,阿梅在心里喊,大人们只当她摔疼了,把她抱起来拎到一边洗干净手,擦干净脸,前后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尘,就把她锁进屋里了,因为这会没人有工夫看管她。

      阿梅躺在冷飕飕的床铺上,她钻到厚被子里,盯着洗干净的手看了又看,最后下定决心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好在什么味道也没有,阿梅放心下来,她捏着眉毛上的刘海,像搓麻绳一样拧来拧去,试图让它变得像蚯蚓一样扭曲。她想让它也成“自然卷”,就像那个蓝眼睛的洋人一样。

      阿梅玩了一会,坐起来,她拍了拍皱巴巴的棉服,跑到放着过季衣服的木箱子前,她蹲下身钻进桌底下,看着箱子,这个箱子是她奶奶的陪嫁品,现在放着她和妈妈的薄衣服。

      阿梅搓搓手,双手抵着木盖子,一腿弯曲蹬地,另一条腿抵着墙,用力一推。盖子被打开了,阿梅也摔进了衣服堆里。阿梅踢了踢腿,从箱子翻身,刚想站起来,头就顶到了桌子,发出好大一阵声响。阿梅摸了摸头,痛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她气地捶了下桌腿,随后就把目光放在箱子里那条崭新的漂亮花裙子。

      那是她缠着妈妈给她做的,用了城里最流行的花样,这是为第二年的夏天去城里接她的爸爸和哥哥准备的。爸爸和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没有来信了,这次收到信,虽然她看不懂,但村里赵叔叔告诉妈妈,明年爸爸和哥哥都会回家。阿梅很高兴,她想妈妈一定也很高兴,因为妈妈当时很用力地抱住了她,用力地让她有点疼。

      阿梅想再喊一声乔兮,但她发不出声音了,她喘不过气,就像偷穿以前的衣服一样被扼住了喉咙,可惜这会儿妈妈没法帮她剪开衣领。阿梅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呼噜呼噜的气音,就像之前和乔兮学她的方言一样,舌头不是舌头,喉咙不是喉咙,这回应该是她喉咙受伤了。但实际上,李春梅在学俄语上很有天赋,她的卷舌音比哥哥李孝竹标准很多倍,简直就像母语者一样。

      阿梅拿着那条漂亮的花裙子,对着柜子上的镜子比了比,她头一回祈祷自己别长那么快,她可不希望到时候穿不下这条裙子。正当阿梅在镜子前臭美的时候,她听到了窗户被敲响的声音,阿梅转过头,发现那是乔兮。

      乔兮站在窗前,透过灰扑扑的玻璃,她看到李阿梅站在镜子前又拿着那条“可气”的花裙子,她的心已经被火烧了无数天,她的泪早就在冬将军的衣摆下流了个干净。但怒火依旧灼烧了她的理智,她更加用力地捶着玻璃,直到李阿梅走近打开了窗。

      “干什么?乔兮”李阿梅趴在窗口,这个小窗户不足以让她翻出去,除非她像个小狗一样缩着脑袋挤出去。

      “你要不要离开这。阿梅。”乔兮攥了攥拳头,她压下火气尽可能用和蔼的语气和李阿梅说话。

      “都说了几次,我才不要,我要在这等哥哥回来。”阿梅摇摇头,她不理解为什么乔兮最近老问她要不要离开这,跟她走。她不懂,乔兮要回故乡了为什么要带她走,虽然阿梅想如果乔兮离开了,哥哥发现或许会伤心,也许她也会伤心。

      “还有不要叫我阿梅,我叫李春梅,只有哥哥和爸爸妈妈才能叫我阿梅。还有妈妈马上要回来了,你再不走,妈妈会生气的。”阿梅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突然对乔兮那么生气,明明之前哥哥带乔兮来家里吃饭她还挺开心,当天家里的苏苏(一只公鸡)都被宰了炖了吃,为此阿梅还伤心了几天因为苏苏有着很漂亮的尾巴,阿梅经常背着哥哥偷偷拔它的羽毛做毽子。

      乔兮没说话,她只是用蓝眼睛安静地看着李春梅,倒似是兄妹,也许是年龄相差甚远,两人面相上并不相似。但想到她黑眼睛的恋人,她勇敢的未婚夫,乔兮就悲伤不已。

      “你哥哥不会回来了。李春梅,李孝竹不会回来了。”乔兮伸手透过玻璃摸了摸阿梅的头发,她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什么,一块小石头就擦着她的额头砸到了窗户上,阿梅被吓了一跳,她哆哆嗦嗦地喊道:“妈妈”

      乔兮转过头,李阿梅,李孝竹的妈妈站在院子门口,中年女人的怒火几乎撑起她面上的所有皱纹,她微微弓起腰,头发被杂乱地盘着,她黑色眼睛充满了红血丝,这个可怜可悲的母亲从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怒吼:“离开阿梅!滚出我家,你们这些杀人犯。”

      乔兮放下捂住额头的手,血一点点从额角那小小的伤口里流出,顺着脸颊滑进了乔兮的围巾里——那是眼前这个人编的,送给她未来儿媳妇的围巾。

      那柔软的触感,漂亮的花纹,细密的纹路无一不彰显着编织者的用心。乔兮曾戴着这条围巾在李春梅前小孩子气地炫耀,炫耀围巾比李春梅那条花裙子更时尚更好看,到时候李孝竹肯定第一个看到她。李春梅被气得跺脚,她扎着麻花辫,红色的头绳像蝴蝶一样飞舞,“乔兮,夏天不戴围巾,哥哥肯定先看到我。”

      “我就戴,谁规定夏天不能戴围巾了,你这个小土豆,阿竹都不一定看得到你。”乔兮玩笑一样揪着李春梅的小辫子,她逗着李春梅:“你这裙子不够鲜艳呀,这头绳倒是红过头了,你看你这刘海怎么蜷曲了。哦,我知道了,你是想模仿我吧,哈哈。阿梅,承认吧,你也喜欢我。”

      “妈妈,你看她。”李春梅捂着刘海,她躲到刚进门的母亲背后告小状。结果因为母亲笑她,李春梅气得多吃了一个鸡蛋。她喜欢鸡蛋,梦想是有吃不完的鸡蛋。对此乔兮评价,建议发配到西伯利亚养鸡。李春梅立刻回怼:为什么不是种土豆。

      乔兮哈哈大笑,她绕到李春梅背后一把把她从母亲身后抱起,不顾春梅的挣扎亲了亲她的额头,“因为你就是一颗小土豆呀。”

      李春梅很生气,但母亲和乔兮都在笑,她们很开心,自从父亲和哥哥相继离开了村子,母亲和乔兮就很少这么开心过。想到这李春梅扒着乔兮抱着自己的手臂,她决定大度地原谅母亲和乔兮笑自己的事情。当然事后她一定要告诉爸爸和哥哥。

      如果能快点见到爸爸和哥哥就好了,小小的李春梅这么想。

      但没有如果了。

      乔兮帮吓呆的李春梅关了窗户,她不确定这玻璃是不是隔音,但她不希望李春梅被吓坏。乔兮转身,将身体挡在玻璃前,她直视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本来会成为她家人的女人。

      乔兮举起双手,一步一步走向她,最后站在大门口,背后的女人跪倒在地上,她凄厉的哭声缴着她的心也跟着痛,她们为同一个人而痛苦,为同一个理由而痛苦。乔兮顿了顿,还是转过身,她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又看向窗户里李春梅惨白的脸,半晌,李孝竹的母亲站了起来,她喘着粗气,但动作利索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有条不紊地理着凌乱的发,仿佛她再次年轻。“走吧,你,带她走吧,同志,带阿梅走。”

      “那你呢…”乔兮问。

      “我要去找新忠,我要去孝竹那。”

      赵文花留给乔兮的只有这句话,还有她瘦削但坚毅的背影,她比乔兮先一步走出了大门。

      赵文花是隔壁赵村的,家里条件不错,年轻时很漂亮很聪明,跟着村里的学堂念了几年书,又跟着村支书去城里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新思想教育。她积极向上,在当时的纺织厂干得又快又好,在那又认识了后来的丈夫,李新忠。跟名字不一样,赵文化并不文静,用赵新忠当年的话来说,赵同志就像隔壁机械厂里的熔炉,火一样热情。

      两人本来就接受新式教育,思想进步,交往不像老一辈那样拘束,时常就技术问题聊个通宵。但双方的家人一看,这怎么行,这小姑娘小伙子天天凑一块怎么得了,男同志女同志也要注意距离。被说烦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觉彼此都顺眼,干脆一合拍申请了结婚。这下旁人就管不到夫妻之间的事,于是这两人就更热火朝天地交流思路,一来二去,这感情也就加深了,这两人相处就变得别别扭扭的。

      放旁人眼里就是,结了婚的两人反而因为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这类小事就含羞。

      对此看着两人长大的赵书记嘿嘿一笑,点评道:“他们这是先成真同志后成了真夫妻。”

      这种别别扭扭的相处方式,直到李孝竹的出生才有了缓解,几年时间到底是让两人有了些老夫老妻的松弛感。

      相对其他同龄人,赵文花觉得自己算是够“先进”的,但当儿子领着金发蓝眼睛的姑娘来家里时,她还是不免吃了一惊。她儿子她是知道的,那是比她和新忠要内敛得多,别说带姑娘回来,就是和姑娘都说不上什么话。之前听村里人讲她儿子最近和叫乔兮洋姑娘走得近,她还不相信,没想到今个都领到家来了。

      她冲那漂亮姑娘笑了笑,伸手拽过自家儿子,问了个清楚,确定了儿子的心意才放过他。赵文花小声地冲李孝竹说:“你可得好好对人家姑娘,人家千里迢迢来我们这帮忙的,你要是欺负她,我就先替你在外的爹打断你的腿。”

      赵文花本以为这苏联姑娘不一定听得清她说话,结果她的发言被一旁的乔兮听了个全,乔兮的中文很好,她从小和父亲一起长大,母亲和父亲关系很好,却因为父亲的工作调离而吵了几次架,加上父亲又执意去千里外的其他国家工作,乔兮正是叛逆期,父亲学中文的时候,她也跟着学,就是想看看父亲宁可和母亲吵架也要去的地方究竟怎么样。

      因此乔兮甚至比父亲更快学会了中文,尤其是她比父亲更早学会用中文骂脏话,这让她对那些不友好的喜欢撩她裙子和嘲笑她的同龄人有压倒性的胜利,通常她会从对方母亲开始全方位的攻击同龄人,先用中文然后贴心地用俄语翻译给他们听。

      “不,不,阿竹对我很好,请不要打断他的腿。反倒是我,我对阿竹不太温柔。”乔兮摆摆手,她有些紧张,她不确定李孝竹的母亲能不能接受自己,她刚刚和孝竹说了很多话,乔兮听得是不是太全,但她基本能确定那些是自己和孝竹的交往过程。她有些后悔,自己对孝竹是不是太过任性,她确实很喜欢孝竹红着脸哄自己的样子,但那是因为她喜欢他,绝不是故意折磨他。中国的家长似乎喜欢更加温柔一点的姑娘,乔兮自认为或许称不上温柔,这让她有点沮丧。

      赵文花捂着嘴笑了笑,她一把推开李孝竹,上前搂住乔兮的肩膀,“哦,我的好姑娘,我刚刚是在开玩笑。别沮丧,我知道,你不是坏孩子,孝竹喜欢你,是因为他有眼光。再说了,谁规定女孩子就一定要温柔的,今个我就放话在这,谁敢说我家乔兮不好,我赵文花第一个和她过不去。等孩子他爹回来,我也让他立个誓,就叫《李赵家和乔兮全天候友好交往》。”

      被母亲推开的李孝竹在一旁抱着刚睡醒的妹妹李春梅,他一边帮阿梅重新绑头发,一边回应母亲,“妈,你收着点,别吓着乔兮。”

      赵文花笑得合不拢嘴,她拍了拍乔兮的肩膀,将乔兮往李孝竹那推了推,她捏着衣袖,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哎呀,这还没结婚了,就向着乔兮说妈了,真是儿大不中留呀。”

      脸皮薄的李孝竹抱着妹妹李春梅向着母亲说,“妈!阿梅还在这呢,你说什么呢。”

      “好了不逗你了,乔兮,你随便坐,孝竹跟我过来,我们杀只鸡给乔兮补补,这姑娘我看还有点瘦啊。你眼神好,帮妈看看哪只肥。”

      李孝竹跟着母亲走到鸡舍前,他替母亲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父亲离开村子后,母亲一人操持着这个家,从前她最是一丝不苟,现在连头发和衣摆都不像从前那般妥帖平整。李孝竹掩下眼中的酸涩,他一边悄悄帮母亲理好衣领,一边扶着母亲尽量走稳些。感受到母亲微微弯曲的背,李孝竹决定再晚些同母亲商量那件事,他决定追随父亲的脚步。

      还有乔兮和阿梅,李孝竹撇过头,温柔地注视着乔兮和李春梅的身影,她们似乎在斗嘴,两个人的神情都格外生动,在暖和的灯光下,就像他在乔兮家看到的油画一样,让他的心久久不能平息。感觉到视线,乔兮回头看了眼,李孝竹向她笑了笑,点点头。乔兮瘪嘴,转过头,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

      “就那只吧,那只羽毛最显眼的,正好把毛拔了给阿梅做个大毽子吧。”李孝竹发觉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他下意识看了看母亲,确认对方没发觉什么,他才松了口气。父亲和母亲都说过他性子有些软,人过于内敛。那天无论是父亲离开时坚毅的神情还是母亲认真冷静地替父亲整理衣角的动作,又或者是妹妹抹着眼泪抽噎着说会乖乖等父亲回来的话,那时李孝竹都觉得无法接受。

      有一天父亲和母亲带回了春梅,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面对父母的目光,他问:“这是谁?”

      春梅问他:为什么他们说我是别人不要的孩子。

      他抱着春梅说:你是哥哥的妹妹,哥哥会保护你的。

      父母很忙,从小春梅就跟着他身后,就像个小尾巴一样,他一开始需要抱着她,然后春梅会走路了就能牵着她走。

      她刚开始连哥哥都不喊,整天,duoduo的喊,有次他实在受不了,搬着板凳,硬是教了她一上午,才让她从duoduo改成了gege。这年他19岁,春梅才4岁。他几乎是又当春梅的爹又当春梅的妈。

      到后来李村谁家都知道,李孝竹有个小他很多很多的妹妹。

      李孝竹知道自己有个可爱的小尾巴。

      隔壁李嫂也知道李家父母忙,但觉得让孝竹一个人带着春梅总是不方便他学习工作,提出要不然平时可以让帮忙看着。反正她也挺稀罕春梅的。

      对此李孝竹只是笑了笑,“春梅是我的妹妹,她是我们家的孩子,我看了几年,不怕累。就不麻烦赵嫂了。”

      李嫂比李三叔小得多,她儿子也因此玩出生不少,三叔比他父亲要大了快10岁,但李三叔儿子却比李孝竹要小4岁。

      见拗不过李孝竹,李婶也只好作罢。李春梅本来对时不时给她糖果吃的李婶挺有好感的,但有次她偷偷爬墙经过隔壁时,听到隔壁李婶对李三叔说要从隔壁村买个来,谈好了价钱就是年龄小点。

      具体多大不清楚,但李婶说了句:比隔壁那捡来的还小点。

      春梅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孝竹,李孝竹反复叮嘱春梅让她就当没听见,不许告诉其他人。然后他急匆匆地出了门。几天后李三叔半夜出门办什么事,回来时,正好撞到出门的赵书记。李婶家的门好几天没开,春梅的父亲,母亲在家待了几天,久违了没出门工作,李孝竹不在家,直到等赵书记上门后的第二天春梅才再看到李孝竹。

      李春梅小嘴一撇,眉毛挤着眼睛,豆大的眼泪就滚了下来。她扑进了李孝竹怀里,揪着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着抱成一团的兄妹二人,赵书记对李家父母说,“孝竹是个好孩子,春梅也是。”赵书记顿了顿,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侧过身,对他们说:“还是让孝竹留下吧。”

      赵文花没说话,她盯着大门看,恨不得把这木头看出花来。李新忠之前一直沉默地抽着烟,听赵书记这么说,他拍了拍妻子的背,揽着她的肩膀,深深叹了口气:“我独自去就可以了。那之后看孩子怎么想吧…。”

      赵文花看了眼老伴,她掩下眼底的泪花,冲赵书记鞠了一躬。她说去烧点热水,人一动就转进了灶台房,好半天才见烟囱里冒出烟来。

      之后春梅不敢再靠近李婶家,李婶每次看到她也不再笑眯眯的,春梅不再和每一个大人卖乖撒娇,她躲在哥哥身后,用她那灰色的眼睛“侦查”。

      父亲走时,李孝竹难得生了气。他想气愤地指责父亲怎么能这么决绝地抛下妹妹和母亲,却无法质疑父亲的决心。他小小的心像是浮萍一样,飘荡在大海里,他不理解母亲和妹妹的坦然,他只能苍白地对父亲说,他会照顾好母亲和阿梅的。小时候他也是这样,但直到他长大了一些,从赵书记那知道了父亲在做什么,知道了这个小村子之外发生了什么,他后悔那些课堂上睡过的时光,于是从那天起,他开始走上父母的道路。

      认识乔兮绝对可以称得上意外,李春梅,他的妹妹,她很活泼,尽管偶尔会因为淘气惹出一点小麻烦,但妹妹的微笑是抚慰他一天疲劳学习工作的最佳选择。作为哥哥帮妹妹解决一些小矛盾也是应该的,只不过这次的矛盾发生在乔兮身上。至于为什么说意外,因为李孝竹知道,妹妹看上去活泼开朗是几个村的孩子王,但实际上阿梅有些排外和护短,她通常要花一些时间勘测完陌生人确定可以交朋友才会凑上去。

      乔兮是典型的洋人长相,相对成熟的长相,看起来和李孝竹差不多大。但实际上李孝竹今年二十四,但乔兮才刚十九。但这显然也超过李春梅勘测的年龄。毕竟李孝竹和妹妹的年纪差很大,在一些地方,几乎是能生下李春梅的年纪。有时也会有不清楚的人误把春梅当成他的女儿。

      “勘测”通常是对于同年龄的孩子,对比年纪比自己大几岁的人,李春梅则更像个过于内向的孩子,不与大人说话,因此经常被一些过分的成年人指责不懂礼貌。这一点和李孝竹正好相反,李孝竹在大人眼中一直是听话懂事的孩子但没什么同龄朋友,一开始同龄人觉得他太文静和个小姑娘一样应该和他妈妈一个名字叫文花,后来又觉得他是故意向大人卖乖,加上孝竹开始认真读书没太多时间玩耍也就渐渐不理他了。

      当然心思细腻的孝竹知道和同龄人打好关系的方式,但他没这么做,一方面他不喜欢被人说像个姑娘,这有部分歧视女同志的意思,他妈妈是很优秀的女性,像妈妈并不是什么值得害羞的。另一方面有些说话难听,甚至是带有恶意的同龄人还揪着他名字的读音,说他是“小猪”,还在他面前滑稽地表演过年杀猪的动作。手比作刀,在脖子上划来划去,配上尖锐的孩子的笑声,这些丑陋的记忆让李孝竹难以释怀。

      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要表现得友好并不难,至少绝大多数人对他印象都不错。他笑着将妹妹揽在自己身后,一边给乔兮道歉一边注意着这个苏联人的表情。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和苏联人闹不愉快,但他也没法放任妹妹独自面对对方。好在,这位叫乔兮的苏联人还算好说话。“嘿,别紧张,黑眼睛的男子汉,我不会对你妹妹做什么。放松点,这没敌人。”她蓝色眼睛像是湖泊的水,笑的时候湖水就像活过来一样,李孝竹沉稳了十多年的心也跟着泛起了波纹。乔兮拍了拍李孝竹的肩膀,“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成功从苏联恶龙手里守护了妹妹。”李孝竹被对方的话逗笑了,他闭着眼放松地耸耸肩,觉得对方还挺有趣,看来刻板印象不能有。

      他刚想和对方道别,就听到妹妹的惊呼:“你做什么!别靠我哥哥那么近。”说完李春梅就像个小炮弹一样从他背后窜出挤进两人中间。

      李孝竹这才发现,乔兮离自己很近,对方的蓝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这让李孝竹感觉被什么大型动物盯着一样,他不自然地退后一步,顺带拉住想往前跑到李春梅。

      接着,乔兮俏皮地带着笑意的话顺着一点酒精的味道传来,“呜呼,你这个笑比之前好看多了。”

      该死,李孝竹觉得自己肯定脸红了,他就像个被醉汉语言轻薄的人,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他祈祷妹妹李春梅没察觉出什么,至少在妹妹面前他得保持住大哥的尊严。

      第二天拎着鸡蛋站在乔兮家门口的李孝竹绝望地捂住脸,他竟然不知不觉就拎着东西,从赵书记那旁敲侧击出乔兮的住处,然后就直直站在人家门口。现在想来赵书记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绝对是察觉到什么了。想到这,李孝竹红了红脸,轻咳一声,为自己辩护,他是来为昨天的事情正式道歉的,这是严肃的话题。

      想到这,李孝竹整了整衣领,深呼吸,静下心来。苏联和国内目前交往密切,但这种情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父亲的调任也是一种预兆。

      李孝竹敲了敲门,他听到一串脚步声,有些沉重的脚步声,但李孝竹没有心思多想,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昨天的记忆又向他袭来,他仿佛能闻到那一点伏特加的味道。

      当门被打开时,他竟然都没敢睁开眼,他微微鞠躬将鸡蛋一鼓捣向前抬起,“呃,同志,对于昨天的事,我郑重向您道歉。我妹妹她…”一股比昨天的浓烈得多的伏特加味钻入他的鼻腔,他猝不及防地睁眼,一双比他都大的脚出现在自己的视线。

      “Товарищ,чтотысказал?”对方说了句俄语,李孝竹没听懂,他没学习俄语,按常理来说,他目前应该接触俄语,但负责教导他的职员表示目前俄语的教程延后,具体原因并没有公布。

      见李孝竹没有回应,对面高大的斯拉夫人拍了拍脑袋,歉意地说:“看我的记性,抱歉,同志,你有事来找我的?”他今天收到了王耀的信,他的一个中国朋友,对方给了他一个选择,如果之后他不想离开这里,可以先去他那待一段时间。

      “嘿,爸爸,他是来找我的。”

      李孝竹刚想回答,一个音调略高的女声从那人背后传出,随之而来的是乔兮的身影,她今天穿着长裙,那应该是她们的传统服饰。她金色的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肩膀上,蓝色眼睛比昨天更加美丽,也许是因为她今天微红的脸颊。李孝竹没发觉到那个高大的斯拉夫男性移到他的背后,他高大身影几乎遮挡住李孝竹。

      “嘿,同志,她很漂亮是吧。”

      “对,对的,她很漂亮。…!啊,等等,我…”李孝竹骤然一颤,他一边红着脸一边紧张地试图解释什么。

      “谢谢你的夸奖,你可爱的黑眼睛也很好看。”乔兮自然地接受了夸奖,她向李孝竹招招手,将他领到餐桌前,那里放着好几瓶酒。显然这对父女之前在喝酒,李孝竹简单向乔兮说明了来意,不过乔兮没在意,她摆摆手,对这些客套话不感兴趣的样子。

      倒是李孝竹局促不安的表情倒是让乔兮露出了笑意,后来的乔兮向李孝竹解释,这不是嘲笑他的意思,只是因为这时的李孝竹的表情是真心的表情,是真情流露的。她不喜欢强装笑容的李孝竹,她很容易分辨李孝竹什么时候是真心笑,什么时候是在勉强自己笑。

      乔兮的父亲拿着酒瓶,冲李孝竹点点头,李孝竹看得出这是在邀请他喝酒的意思。李孝竹讪笑着举起杯子。相比父女俩拿着的酒瓶,他的酒杯就显得有些秀气。乔兮和她父亲有时用俄语交流,李孝竹听不懂,但乔兮和她父亲时不时边聊边用眼神上下看李孝竹,这让他有些尴尬。

      Джо,мыскороотсюдауедем.

      Пап,этоправда,чтодругогопутинет?

      Тызаберешьего?

      Оннесогласится,ктомужеянемогуоставитьтебяздесьодного,папа。

      Тыбудешьспоритьсомной,чтобыпознакомитьсяспарнем.

      Янеэтоимелввиду,пожалуйста,позвольтемнепродолжатьработатьсвами.

      Ладно,Джо,поговоримобэтомпозже.

      这会儿乔兮和她父亲似乎谈到什么话题,她父亲明显有些生气,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让李孝竹感到压抑,想打破寂静,他主动询问两人刚刚在聊什么。

      乔兮的父亲先是上下看了看李孝竹,他深邃的灰蓝色眼睛像是冬季的寒流,让人不由得心生怯意。李孝竹只是保持不动,任由对方打量,他不确定是否要继续盯着对方的眼睛,保守地选择盯着对方的眉心的位置。

      乔兮的父亲对此很满意,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用相当标准的中文告诉他:我们刚刚在谈如果你这么快就喝醉了,就把你偷偷塞上去西伯利亚的火车。

      乔兮的父亲时不时会蹦出这些饱含深意的话,对此李孝竹只能装作没听懂或者打哈哈先喝酒,而乔兮的父亲则是在不断向他推荐更高度数的酒,他明显感到随着两人酒喝得越多,乔兮父亲的态度似乎变得好很多,这样的代价就是李孝竹喝下了不少量的伏特加,由于乔兮并不知道他家在哪,他最后被喊来的赵书记托人扛回家。

      因此他有段时间都受到妹妹略带嫌弃的眼神,这让他内心有些受伤,对此他决定提升酒量,当然最后他很顺利,甚至得到了乔兮父亲的认可,他几乎喝倒了他,对此乔兮也很吃惊。

      未来,悲惨地倒在土地上的李孝竹,却不由得感到后悔,他的酒量实在太好了,这让他甚至无法在酒精的作用下短暂回想起喝醉岳父那晚,乔兮给同样醉醺醺的李孝竹胜利之吻的味道。乔兮,他在心里念着。父亲,母亲,阿梅。很多的身影一个个出现了,小时候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现在他躺在这片土地上,父亲也曾躺在这,他流血太多了,手指已经没什么知觉了,他想和父亲道歉,他没有照顾好母亲和妹妹。

      李孝竹此时宁可自己真是一只小猪,他至少有肉给他们吃,他的血应该要是热的,最好是要热得冒烟。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希望它们至少看上去还是黑色的,他中国人的黑眼睛死的时候也得是黑色的,而且乔兮也喜欢他黑眼睛。最好人死后眼睛还能是亮的,阿梅说不亮的黑眼睛有点吓人,那一定要是亮的,不要吓到阿梅了。不,还是不要让她看见了,她会害怕的,他的小妹,应该开开心心的。

      呼,呼…

      李孝竹动了动,他的肺痛得要死,也许是肋骨断了扎进了肺,他喘不上气。以前的冬天有这么冷吗?李孝竹想。母亲说要给他织条围巾,但因为他走得匆忙怎么样也来不及,就先给乔兮织了。按母亲的速度,应该早早就做好了,希望乔兮能喜欢。母亲很喜欢乔兮,阿梅应该也是喜欢乔兮的,她只是嘴上不说。阿梅,他的妹妹,他聪明,善良,坚强的妹妹,希望她一切都好,请原谅他是个不孝顺的儿子,不称职的恋人,不强大的哥哥。但真好啊,至少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的人。

      乔兮是很远的地方来的,据说是坐着叫火车的东西来这儿的医生的女儿,私底下很多人管乔兮这样的人叫洋人。她有着金色的像是小鸡仔羽毛的头发,蓝色的一毛一袋糖水一样漂亮的眼睛,鼻子像糖三角一样高高的,衣服穿得像唱戏一样的层层叠叠。

      乔兮很白,白得像纸人,但不好当面说,因为李春梅这么告诉乔兮的时候,乔兮生气地叉着腰:“我懂你们的,这不好,不吉利的话。”阿梅挠挠头,觉得这个玉米秆一样高瘦的姐姐说话就像隔壁村4岁的三丫。好在来找妹妹吃晚饭的李孝竹赶回来替不懂事的妹妹道歉,才缓解了两人的矛盾,第二天作为哥哥的李孝竹还拿着几枚鸡蛋上乔兮家道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天晚上哥哥被赵叔叔带人送回来的时候笑得有点恶心。李春梅觉得这个乔兮是不是给哥哥下了什么药。

      一来一回,两人倒是熟络起来。阿梅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一直对那个说话怪怪的姐姐那么好,经常把阿梅和他都喜欢的鸡蛋分出给乔兮吃。阿梅甚至看到过哥哥和乔兮吃一个鸡蛋,两人坐一块,你掰一点我掰一点,有说有笑的,一个鸡蛋吃了好久。阿梅不懂,阿梅只是心疼掉地上的鸡蛋渣渣,她真希望自己是小鸡这样就能幸福地把掉地上的鸡蛋渣渣吃光的同时,妈妈也不会用筷子敲她的手。

      至于乔兮,乔兮也不明白,为什么孝竹哥这么勇敢善良的人会有一个这么淘气固执的妹妹。上帝啊,这姑娘就像她父亲的牛皮腰带一样,母亲和她拉也拉不住,阿梅的母亲和哥哥也拉不住阿梅。

      乔兮刚从爆炸声中缓过来,尖锐的耳鸣让她头痛欲裂。她勉强睁开眼,额头的血流到眼睛里,染红了半边视线。

      浓稠的血液蔓延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失血过多导致体温开始下降。接着冷汗噌噌爬满了后背,将皱得像晒干的纸一样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她感觉肚子凉凉的,但她没力气去挡住肚皮。如果李孝竹看到一定会强烈要求她挡住肚子,哪怕用一片叶子。

      她纯真善良的恋人会固执地一遍遍提醒她这么做的重要性,她听了无数遍,但每次视线都归于李孝竹薄薄的唇。她内敛的中国恋人,只要她一靠近就害羞地躲开。除非他们结婚,不然他坚决不同意随意亲吻她,连脸颊都不行。

      而李孝竹很快就要离开了,至少有一段时间他们见不到面。

      乔兮气得牙痒痒,好几次乔兮因此生气,她觉得李孝竹就是不够喜欢她,他对她根本就是玩玩。急得李孝竹围着他心爱的姑娘团团转,他郑重地捧着她的手,俯下身,用额头贴着乔兮的手背,他磕磕绊绊地宣誓:我愿意成为你的丈夫,我爱你,乔兮。无论呃,生或者死,贫困还是富有…他卡住了,手不由得发抖,乔兮接上话:我将永远爱你、珍惜你,直到地老天长。我承诺,我将对你永远忠实。

      呃,对,就是这个。我很抱歉,我没记住。李孝竹红着脸,不知是害羞还是着急。乔兮笑了笑,她同样红着脸,孝竹的手很大很热,像是伏特加一样让她的心里暖洋洋的。

      她盯着孝竹黑色的眼睛和他红扑扑的脸颊,没忍住拥抱了李孝竹。她贴着李孝竹的耳朵回复:

      “Яхочубытьтвоейневестой.”

      “什么?”李孝竹没听懂,但他看着乔兮的脸色,试探性地回了一句“乌拉”

      乔兮轻轻打了他一拳,李孝竹疑惑地揉了揉被恋人重拳出击的胸口,直到最后也没有明白那句话的含义。

      好痛。

      乔兮喘着粗气,她见到李阿梅倒在地上,血一样浸透了她可爱的花布裙子上,李阿梅编得像柳条一样的麻花辫散了一边,另一边也松松散散的。被李阿梅自己嫌弃不好看的瓦片一样的厚刘海粘在她脏兮兮的脸上,她可爱的灰色小眼睛有些失了焦,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乔兮有些后悔,她从前不该嘲笑李阿梅的花布裙子不够鲜艳,不该嘲笑她好看的红头绳不吉利,不该像个醉酒的老约翰一样冲孩子发火。她带她走,为了他也为了她,但最后却造成这样的结果。如果有机会,她想郑重向她道歉,并且告诉李春梅,阿梅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上帝创造的最可爱的孩子。也许她之后能和小姑娘成为真正的好朋友,然后在她和李孝竹结婚的时候,她希望阿梅能收下她的手捧花,她希望阿梅能一直幸福快乐,天天有鸡蛋吃。

      她试着倾斜自己的身体,尽管每试一次她全身的骨头就发出一些痛苦的哀嚎,好在最后她成功倒在地上,代价是更多的血从伤口流出。她就像倒在蜂鸣器附近一样,耳鸣带着眩晕,让她反胃想吐。视野像是老旧的雪花电视,先是斑斑点点,最后只剩一片的黑暗。她努力爬出了一段距离,也许是两米或者更多。她听见一声呢喃,一点支离破碎的声音,那是:mama

      乔兮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但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分辨,她头贴着地,围巾沾着血像膏药一样黏着脖子,她张了张嘴,从干得冒烟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在这。

      ———————————————————————

      火车站的长椅上,一个裹着黑色大衣,戴着头巾的孩子安静地坐在那。有路过的人上前询问孩子,但那个孩子只是摇摇头。路人低下身,他从对方黑色的发帘下看到了一双灰眼睛,和相当明显的亚洲面孔。

      正当他打算报告给工作人员,这里有个疑似走丢的外国小孩时,一位高挑的年轻斯拉夫姑娘快步走了过来。她一边替孩子理了理衣服,一边和她道歉。

      “Прости,чтозаставилтебяждать.”(很抱歉让你久等了)

      随后她转过身,对路人表达歉意。

      “Извините,этомойребенок.”(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孩子。)

      路人的目光从孩子的脸庞划到乔兮的脸上,他有些疑惑,但并不打算深究。他点点头,准备离开时,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孩子拉住了他的衣摆。

      他回头,那个孩子对他说:Спасибо,сэр.i(谢谢你,先生)

      确实是标准的发言,如果不是母语者,这个年纪的孩子很难做到这种程度。路人向两人点头示意,之后就离开了。

      随后春梅一转身,缩到乔兮背后,她抬头对乔兮说:Мама,когдамыуезжаем?(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乔兮亲昵地点了点李春梅的鼻子,她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春梅系上,她抱起春梅,边走边回答她:Немедленно,дорогая.(马上,亲爱的)

      她们要回到中国去,去一座大宅子里,乔兮的父亲在那工作,给一个叫“王耀”的中/国/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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