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五章 ...

  •   第五章

      距那之后大约一个月时间后,伊万接受王耀的邀请,来他的住处。

      王耀面对伊万坐着,像是一位专业的心理医生亲切又不过分热切地询问伊万的近况。他们现在在王耀的老住宅里。

      古色古香的建筑,但有着明显后期修复的痕迹。这并不少见,很多这样的建筑根本来不及等到有人维修它的那天就消失在历史中。他来时,有人刚从房子里走出。伊万只是匆匆看了几眼,就跟着似乎是管家的老人走进了王耀的卧室。

      伊万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旁边还挂着件王耀的外套,两人的衣服贴在一起,伊万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在卧室而不是会客室,如果不是知道王耀的某个弟弟来看王耀,此时就在附近的一个房间里,王耀对此很开心。伊万都要把这当成某种暗示了。

      说起来,那个孩子似乎并不待见自己,伊万对此没什么意见,王耀的弟弟就是他的弟弟,虽然他也不介意帮王耀教育教育青春期叛逆的孩子。

      “万尼亚?”王耀敲了敲桌子,他带着称得上慈祥的笑容盯着明显开始神游天外的伊万。

      “呃,抱歉,小耀。”伊万被王耀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他搓了搓胳膊表示抱歉。

      “好了,继续你的问题吧。你不是为了在我这发呆而来的吧。”王耀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手忙脚乱从随身的箱子里拿东西的伊万。

      “给,这个,我在以前的住所找到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我想我应该把它交给你。”

      王耀接过,发现那是一封信,上面有着熟悉的字迹。但他没有立刻打开它,先问伊万一个问题:“万尼亚,你是怎么看待这些,嗯,遗物的。”

      伊万撑起下巴,捏着王耀家漂亮的小茶杯,清透的茶水透着清香,他盯着王耀难以言喻的像是看着囫囵吞枣人生观的猪八戒一样的目光,一口气把茶喝个精光。

      “我不清楚,反正有人给我留了很多遗物,然后就有一些叽叽喳喳的人吵着闹着质问万尼亚,要么说我不配继承这些,要么说我不如那个人。总之这样的家伙就像雪地里动物粪便一样恶心。我怎么用这些东西,他们也要来指手画脚。”

      王耀尽量不去脑补伊万那个有些恶心的比喻,他看了看手中的信,大抵猜到,有些人并不希望伊万把它交给自己。

      “哦,对了,我想给你这个,他们还说我脑子有病。真过分,你说对吧,小耀,真是讨厌的家伙,还经常让万尼亚做些强人所难的事情。”

      王耀有些哭笑不得地握住伊万的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你的东西,你当然有权利去重新定义它,万尼亚。他人是无法批判你的,因为这是属于你的财产。”

      “至于他们说你脑子,呃,精神有些问题,这我同意。”顶着伊万不可置信地受伤的小眼神。

      王耀以相当坦然的态度谈起伊万的疾病,他说这是一种典型的遗传性精神疾病,一种不适用于药物治疗的疾病。代代相传的血脉将这种疾病分配到后代的每一个人身上,这并不是难以启齿的事情。这只是一份礼物,一份强制你继承的遗产。

      王耀缓了缓,继续说:“这并不是简单用药物控制来解决的,随着你的成长,这种疾病会缓慢被治愈,又或者被掩盖。

      每个人治愈的过程和结果都不相同。你血脉中敏感尖锐的性格恰恰是助燃剂,后遗症的结果也有很多。

      比如你可能对某种衣物格外钟意,只使用某件物品,而更糟糕的情况就是这些执拗延伸到生活中的其他人或物上。

      你开始觉得人的某些羁绊情感很刺目,就像只需要一点光就能灼烧你的眼。你的不安会持续损伤神经,这让你对失去格外的恐慌。

      你也可能会对某些声音产生依赖,就类似于药物中毒,例如笑声或者弦乐声。

      你只是害怕将要失去的事物,而不是害怕失去本身,你在害怕失去导致的结果。

      所以,你在不择手段地阻止一切会损伤你神经的事发生,哪怕是一件微小的事。”

      王耀一点点分析,像熟练的工人处理洋葱的皮一样,轻松优雅地剥开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内心枷锁。

      “你并不担心失去未知的事情,是因为很多东西都被你掌控在手掌之中,在你绝对的影响下,你与可怕的幻想做对抗,这是你横跨生命线的漫长的抗争,直到失去你的生命和理智。

      就像你被束缚于一间住了很久的老房子里,其中的规训直到你离开它之后仍然存在于你内心的一角。万尼亚,它存在一些实质的特征,这一切都在你心灵上造成了一些影响。”

      “而这种影响正是形成了我所认识,看到的你。”

      “但,万尼亚,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开心些,即便在笼罩在你心里的阴影下。你也许会孤单,可人其实可以一个人活着,活着不需要其他人介入,你只是不太够爱自己。”

      伊万看着王耀将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他不确定隔着衣服王耀是否能听到他快速鼓点似的心跳声。王耀总是这样,他会支持你,肯定你,在你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和你谈真挚的愿望,做一个情感的寄托者。

      可你看着他的背影,他始终一个人站在那,即便被人簇拥着,仍然是孤独的。有人成功靠近过他,却留下一身刺。王耀孤独地走,踩过每一条破碎的路,鲜血淋漓地走完他的复兴。他就站在那,守护了一切他想守护的,隔着血路,远远注视着他所爱的一切,直到死亡。

      伊万揪住了胸口的衣服,他垂着眼,似乎是为了阻止某种呼之欲出的陌生情感的爆发。

      “小耀,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伊万问,王耀握着他的手,掌心像一团火。他生命的火光具象化在肢体的每一寸皮肤上,熊熊燃烧着时间的炭火,把一切病入膏肓的氧气都消耗完,留下几缕黑色的可怕的烟。

      “我不知道”王耀笑了笑,他没有任何的迟疑,将手抽了出来,转而拥抱了伊万。像怀抱一只巨大的毛绒熊,他的脸贴的围巾,织物柔软得像是棉花团,像他故乡的柔软糕点。

      “但我知道,万尼亚,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对吧…”

      “不!”伊万脱口而出,他下意识否认,但在他心里有一个声音,一个日夜折磨着他的魔鬼的声音,他发出像是干锅灼烧后的沙哑难听的声音,他是某种毒株植物的爱好者,精神萎靡的流浪汉,他长久的吼叫,不甘的挣扎。他在伊万心里说“是的,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王耀缓慢眨眼,一抹幽暗的光划过他鎏金色的眸子,他细柔的发像气若游丝的病人在呼吸间飘摇,薄但形状好看的唇微抿着。

      他不自觉地在颤抖,这导致他的动作有些不连贯,这是他极力克制某种精神状态带来的痉挛的结果。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像嚅嗫的情语,时而像铿锵短促的风笛,相当突兀,但他就在这种情况下,向伊万说出了自己的故事。

      “我小时候很讨人喜欢,家里人几乎对我有应必求,我有一些弟弟妹妹,他们都很可爱,尽管有些调皮。

      他们很黏我,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做了很多为了我的家人能永远在一起,这其中的一些也伤到了他们,我很清楚,我们不再像过去那般亲密无间。

      这是一件很奇怪但合理的事,我们本就是一体,无论分开多久。

      我相信,总会有一天我们会再度回到一个大家庭里,只有这一点我从不质疑。

      因为我的无能,迫使他们被带走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们是如何长大的,我很遗憾,但对于他们如今的成长,我缺席了太多,他们一直是我无比珍视的家人……”

      说到家人的话题,王耀似乎开心起来,眉眼都是轻松舒展的样子。他的那些迷人的忧郁气质仿佛烟消云散了,但很快那种沉重的,一直以来折磨王耀的压迫感又出现了。

      伊万意识到,王耀的痛苦有部分可能来自一个更加具体的,自然的原因———他的家人以及他的家族。

      王耀的家族是一个荣耀多年,病入膏肓后仍然站了起来的奇迹。

      而那些不为人知的苦难病灶,悄无声息地转移到王耀的身上,显然他已经病入膏肓。

      王耀用一种相当令人痛苦的语调继续着他的故事“……尽管……我一直在支撑着家族的荣光,但事情突变得太快。

      ……那些人闯了进来,他们打破了桌椅瓷器,烧毁了房屋,……他们的枪口冒着烟,……像恶魔一样摧毁一切。

      ……我听得到,全部都听得到,布料撕开的声音,……惨叫,■■,肢体的折曲,………血…像喷泉……,啊,那是罪恶的花,那是我的罪,他们的罪。”

      他忍不住用手捂着脸,声音断断续续从指缝间传来,他纤细的手指比平时更加苍白,青筋纵横在手背上,灯光下,伊万恍惚间看到了一些王耀指缝间淌出的炫目的泪光。

      但当王耀放下手时,伊万看到那张脸上并没有泪水。

      他浓郁的情感挥之即去,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演员。

      他开始讲复兴家族的过程,他的语调格外古怪,并不是他常用的。

      他像是在背诵某段历史文献,里面每一个危机四伏的事情仿佛和他毫无关系。

      他就像一个不带感情的叙事者,冷眼旁观着过去。

      这就像某种戏剧或者表演,这是难以用言辞去描述的时光,伊万无法对这一现象所具有的特性加以润色,就像他无法对此刻内心萌生的某种情感寻找一个来源,王耀的叙述将他轻而易举拉入了那段昏暗忧郁的时间。

      他想起那些与王耀共度的回忆,老钢琴嘶哑失真的演奏,他们共读的某本书,子弹擦着皮肤的灼热,交缠的躯体,血和泪的交融。

      他脖子上的伤口开始发痛,他开始产生一些奇妙的幻觉,一种紊乱而朦胧的想象力支配了他,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过去的王耀,他看见他握着枪,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黑暗遮挡了他的面容,伊万不自觉闭上眼,紧接着枪声在这小小的空间回荡。

      他猛然一颤,当他在滂沱的大雨中重新睁开眼,这个神秘的空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伸出手,那支手枪安静地躺在他掌心,从脚下的雨水倒映里,他看见了浑身是血的自己。

      伊万知道,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他开始怀疑王耀其实是个积怨已久的幽灵,他写了一本关于世界末日的书,想通过诅咒来审判那些过去的仇人。

      但当他再次看向王耀,当目光触及对方眼睛时,他再一次无可避免地沉迷于他特有的浓厚悠长的忧伤中。

      伊万知道王耀为什么说这些,他撕开了过去伤口,为的是向自己展示信任,脱离了书面语言的范畴,湿漉漉打开了胸腔,他的话语让人就害怕又想听,他的泪,他的呜咽,将长久成为一首魔性的乐曲,常常伴随他的耳侧。

      然后伊万听到了那个名字,那个过去像思想烙印一样存在于他脑内的名字——伊利亚??布拉金斯基。

      “哦,我猜他也许和你有些什么联系,万尼亚,不,别生气。你们的相似仅仅是你们或许有着一些血缘的联系,或者一些思想的继承。

      他是我老师,我很难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至今仍能记得那些他所讲述的事情,很多事情都太复杂。

      当他的怒火就像不自觉兴奋下沉着冷静的错位发生,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仅仅是察觉到他内心的一个秘密。

      实际上,那个时候我恐怕已经明白他高高在上的理智正摇摇欲坠。

      所以他的死亡,就像一块酥饼,在拿起来之前,我就知道会有残渣散落下来。”

      王耀拍了拍伊万的肩膀,他似乎说得有些累了,伊万起身为他倒了一杯水。

      王耀拿起杯子,就像诗歌会饮酒一般,高高举起,“休对故人思故国,宜将新火试新茶。”,说罢他一口气喝下水,因为喝得太快,他差点被呛到。那是一句诗句,伊万眨了眨眼,王耀在句间停顿了下,如果不是他在回忆,那就是他对句子做了什么改编。伊万不确定,这是对他所说,还是另有其人。

      他伸手揽过王耀的肩膀,像是揽过一阵幽风,在精美的衣下,伊万发现,王耀似乎瘦了很多。

      然后伊万察觉到肩膀处有一些湿润的感觉,他看了眼王耀,没有戳破他的痛楚。

      当杯中的茶水不再有烟飘起,伊万听到了王耀沙哑的话:“嘉龙今天走了,我跟他大吵了一架,我明明,不想这样的。我在想,也许我不应该强迫他们这么快回到我身边。我们彼此都需要一些时间。但我,我太想念他们了。”

      伊万没有说话,他并不能完全理解王耀话中的伤痛,他的姐妹并不会和自己吵架,即便有矛盾,伊万也知道那是迫不得已,他忘不了那些雪夜,滚烫的火炉和沸腾的炖汤,所以他从不想念彼此的过去,因为新一年的冬天,大雪会照常出现。

      但他一想到王耀在哭,在痛苦,他的心也开始四分五裂起来。

      王耀说希望他开心,这句话,伊万也想对王耀说,但他最终只是更加用力抱住王耀。他什么也没说。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伊万才想起来,也许这个时候,他说出这句话一切都会不同,这也许是王耀给他的一个机会,一个改写结局的机会。

      “约翰,你今天很高兴。我猜猜,你的女儿和孙女应该今天就到吧”王耀笑了笑,撑着下巴看着他的管家忙前忙后地工作。

      “原谅我的失礼,先生,你知道的,我很高兴,她们答应了我的邀请,再次感谢您的慷慨。”约翰放下手上的书,他郑重地向王耀表示感谢。

      王耀摆摆手,他知道自己眼前这位老朋友差点失去了他的女儿,如果不是医疗队正好经过,这两个人大概率是活不下来。至于那个混血的小姑娘,自己无意插手对方的家事,也就不便多提。

      “不把孝竹叫过来吗?”王耀问,“让那家伙先忙完工作吧,我听说他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约翰回答,虽然他私心是想多和宝贝女儿聊聊天。

      “要不,我还是找他替他几天?”王耀提议,然后他就见平时沉稳的老斯拉夫人差点蹦起来,他有点激动地回答:“不,不用为了那个臭小子麻烦。”

      “放轻松,约翰,我开玩笑的。”王耀站起来,敲了敲肩膀,他随意看了眼桌上的报告,接过约翰递过来的外套。

      “帮我打电话给伊万布拉金斯基,就告诉他,晚上记得赴约。”王耀展开手,方便对方帮自己整理衣摆,他打算先和那边谈一谈。

      他倒是不担心伊万不会赴约,毕竟他今天上午就会得到消息,吃了这一个大亏,这贪心的小熊就该恶人先告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