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下无田》独孤烬禾

4、木书签上的荔字

　　雨后的叙州府，给水洗过似的透亮。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铺在工业区的柏油路上，碎碎地泛着光。空气湿漉漉的，混着青草气和远处飘来的煤烟味——是这城里独一份的、踏实的味道。
　　李荔睁眼时，天早就大亮了。她翻个身，一眼瞧见床头柜上那把黑伞，伞柄上好像还留着田稷手心的温度。想起昨晚雨里的那些话，想起两人抱得紧紧的那一刻，脸忽地就烧起来，心口咚咚直跳，像揣了只活兔子。
　　她从床上坐起，手指头轻轻抹过伞面，嘴角自个儿就翘上去了。长这么大，从没敢想过，自己也能被人这么真心实意地喜欢。田稷那些话，像一束光，“唰”地照进她那个有点敏感、总觉着缺了点什么的世界里。让她这颗总觉得要从枝头掉下去的果子，忽然找着了一根能稳稳停住的枝丫。
　　洗漱完，李荔小心地把伞收进书包，又对着镜子理了理校服领子。她想显得精神点儿，好像才配得上这份忽然砸下来的好运气。妈早就上班去了，桌上粥和咸菜还温着。李荔匆匆吃完，背起书包，步子轻快地出了门。
　　走到巷子口，她不由自主朝南边望了望，心里偷偷盼着能看见田稷的影子。马上又自己摇摇头笑了——也太贪心了，昨天才好上，哪能今天就又“碰巧”遇上。
　　迈进C职高的校门，早读铃正好打响。李荔快步进教室，刚坐下，同桌李思曦就凑过来，眼睛亮得跟藏了星星似的。“荔荔！”她压着嗓子，话里全是急，“昨天雨那么大，田稷学长是不是送你回去的？你俩待了那么久，是不是……有情况啊？”
　　李荔的脸“腾”地红透了，像熟过头的苹果。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快要听不见：“我们……在一块儿了。”
　　“哇！”李思曦一把捂住嘴，差点喊出来，赶紧低下脑袋，激动地抓住李荔的手，“我就知道！我早看出来了！田稷学长对你多上心啊，天天绕路送你，下雨还特意去接，这不是喜欢是什么？你俩这简直了！”
　　李荔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轻轻抽出手：“小声点儿……让人听见多不好。”
　　“怕什么！”李思曦一挑眉，“谈恋爱多正常啊，再说了，你俩多配呀！”
　　正说着，教室后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李荔一抬头，直直撞进一双带着笑的眼睛里。田稷站在晨光里，藏青校服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扣得齐整，背着黑书包，头发也梳得妥帖。他脸上笑意淡淡的，眼神却软得能化出水来，手里紧紧捏着个深色的小木盒子，站在光里，看着特别清爽。
　　“李荔，出来一下行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李荔耳朵里，还带着点儿藏不住的紧。
　　教室里顿时静了几秒，好多道目光“唰”地聚到李荔身上。李荔脸更烫了，慌慌地低下头，抓起书包就往后门走。身后传来李思曦压着的笑声，还有几个女生窸窸窣窣的议论，让她的心跳得更乱了。
　　田稷已经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了，那边是安全通道，平时没啥人。李荔跟过去，走廊里满是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响得要命。
　　“那个……”田稷停下脚，转过身，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神飘了一下，“昨天的事儿……你没后悔吧？”
　　李荔一愣，随即轻轻摇头，话说得挺稳：“没，我不后悔。”
　　听见这句，田稷眼睛一下子亮了，笑意从嘴角漫到整张脸上。他重新看着她，从木盒里拿出个小巧的木书签，递过来：“这个，给你。”
　　李荔接过来，指尖碰到木头，温温的，纹理也细腻。书签是胡桃木的，颜色是润润的深棕，边角磨得光滑，一点不扎手。正面用秀气的楷体刻了个“荔”字，工工整整的，力道匀称，旁边还缀着几片小小的柳叶纹，叶子边刻得细细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
　　“我周末在工业区木工坊弄的，”田稷话说得有点紧，还有点小小的忐忑，“跟那儿的老师傅学了两天，手笨，刻得糙，你别嫌弃。”
　　李荔捏着书签，心里像浸了蜜，甜丝丝、暖洋洋的。她能想到，田稷这么个大男孩，坐在满是木屑的作坊里，握着刻刀，一点一点磨、一下一下刻的样子。手可能被刀划了，脖子可能因为老低着头而发酸，可他愣是做好了，就为了送给她。
　　这份笨笨的、却掏心掏肺的好，比什么贵东西都让她心动。
　　“好看，我特别喜欢，”李荔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真的，谢谢你，田稷。”
　　“喜欢就行。”田稷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安心了的笑容，眼里的温柔多得要溢出来，“想着你爱看书，就做个书签给你。以后看书用它，看见这个‘荔’字，就想起我。”
　　李荔把书签攥得紧紧的，指尖都微微发了白。木头的温热从手指头传进心里，踏实得很。这枚刻着她名字的小东西，不光是礼物，更像句没出声的诺言，把他俩的心拴在了一块儿。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个“离枝的甜果”的念头，以前总怕好运气像沙子一样漏光。可这会儿，田稷就像那根扎实的枝丫，用一枚小书签，给了她稳稳的着落。她知道，从这时起，她不是一个人了。
　　“我会一直用它的，”李荔声音有点哽，却说得特别定，“就放课本里，每次翻开书，都能看见，都能想起你。”
　　田稷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里一暖。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有点犹豫，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话说得柔：“快上课了，赶紧回吧。放学我还在校门口等你。”
　　“嗯！”李荔用力点头，把书签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像藏起一件宝贝。
　　她转身往教室走，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田稷还站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见她回头，他朝她摆了摆手，眼里全是宠。
　　李荔心里甜滋滋的，脚步轻快地回了座位。刚坐下，李思曦又迫不及待地靠过来：“怎么样怎么样？田稷学长找你干嘛？是不是送东西了？”
　　李荔从书包里拿出那木书签，小心地摆在桌上，眼里都是笑：“喏，他做的。”
　　李思曦凑近一看，眼睛瞪圆了：“哇！这书签也太好了吧！胡桃木的，还刻了名字，带柳叶纹！田稷学长也太会了！”
　　旁边几个女生也好奇地围过来，都说书签好看，羡慕李荔有这么好的男朋友。李荔脸热热的，心里却被幸福塞满了。她把书签轻轻夹进语文课本，放在最喜欢的那篇课文中间。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教室安静下来。李荔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那枚小书签上，“荔”字在晨光里显得特别清楚。她心里又甜又稳，嘴角不自觉地扬着。
　　她知道，这枚小木书签，是她和田稷这份感情的见证。像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下了，带着田稷的温柔和真心，慢慢发芽、长大。而她这颗总怕掉下枝头的果子，也终于在田稷这根“田里的稷”上，找着了属于自己的踏实和甜，那股甜味儿，正越来越浓。
　　这一天的课，李荔听得格外认真。每回觉得累或是走神了，只要瞥见课本里那枚书签，心里就一暖，又能打起精神。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是一个人往前走了，她有了想一起努力的人，有了想一块儿去的将来。
　　放学铃一响，李荔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哪天都快。她小心地把夹着书签的语文课本放进书包，快步出了教室。
　　校门口，田稷已经等在那儿了。还是那身藏青校服，黑书包，安静地站在树荫下，像棵稳当的树。看见李荔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今天怎么样？”他问，声音柔柔的。
　　“特别好，”李荔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那枚书签，“我把它夹语文书里了，上课还看见了呢。”
　　田稷笑了，眼里全是宠：“喜欢就好。”
　　两人并肩走在回工业区的路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光影晃晃悠悠的。李荔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身边的田稷，心里满是甜。她知道，有田稷在旁边，往后的路就算再难走，她也不怕了。
　　这枚小小的木书签，带着田稷手心的温度和那份心意，成了她心里最宝贝的收藏。而她和田稷的这份感情，也像这书签一样，朴朴素素、真心真意，却有着最打动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