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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动的雨幕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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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州府的十月,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淅淅沥沥三天了,整个城市都被泡得软塌塌的。工业区的柏油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两旁灰扑扑的围墙。偶尔有货车碾过去,溅起一片水花,很快又被雨丝盖住了。
李荔趴在教室窗台上,望着外头灰沉沉的天,心里也跟着发潮。自从跟田稷说好每天一块儿放学,这二十分钟的路,就成了她一天里最盼着的时候。田稷真说到做到,每天放学都准时站在C职高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校服,背着黑书包,安安静静地等在树下,像棵扎在那儿的树。
从烟火巷到工业区这条路,他俩渐渐走成了熟风景。田稷话还是不多,可总是妥帖。他记得她不吃香菜,下次买里脊肉串时会特意说:“两份,一份不要香菜。”她月考没考好,情绪低落,他也不多劝,就塞颗水果糖过来:“甜的,吃了心情好点。”甚至她随口提过喜欢旧书,他上周路过废品站,真给她淘了本封面磨得毛毛的《小王子》。
这些细碎的好,像小雨渗进干裂的土里,慢慢地,把她心里那层硬壳泡软了。她越来越离不开这段路。每天走出校门,看见他站在那里,心就定下来。她开始跟他讲更多——老家清河镇那条河,奶奶种的橘子树,妈妈脸上偶尔藏不住的累。田稷总是听得很认真,好像她说的每件小事,都挺要紧。
可李荔心里总有点悬着。像颗熟了的果子,好不容易挨着根树枝,又怕这树枝不结实,不知哪天就连着自己一块儿掉下去。田稷的好太实在了,实在得让她觉得不像真的。她有时忍不住试探:“学长,你每天绕这么远,不麻烦啊?”
田稷总是笑笑:“不麻烦,就当走路了。而且,”他看她一眼,“跟你一块儿走,比我自己回去有意思。”
他笑得很温和,眼睛干干净净的。可李荔总觉得,那笑容底下,好像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这天下午,数学课刚下课,窗外的雨忽然大了。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原先的雨丝成了雨帘,远处工业区的轮廓都糊了。
李荔心里一沉。早上出门天只是阴,她就没带伞。这下怎么办?
同桌李思曦收拾着书包,咂咂嘴:“这雨疯了吧!荔荔你没带伞?我陪你等等?”
李荔摇头:“你快回吧,你家近,别让你妈着急。我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就小了。”
李思曦犹豫了下:“那行,你要等不及就给我发消息,我叫我哥来接你。”说完撑开伞冲进了雨里。
教室里人渐渐走空了,只剩李荔一个。她背着书包挪到教学楼门口,看着外头白茫茫的雨,有点不知怎么办。屋檐水哗哗往下淌,像道小瀑布。风夹着雨丝刮过来,冷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
正咬着嘴唇琢磨要不要冒雨跑回去——跑回去肯定湿透,搞不好感冒;可再等下去,天黑了,工业区那路下雨天更不好走——头顶忽然一暗,漫天的雨被挡住了。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带着雨气的凉:“没带伞?”
李荔猛地抬头,撞进田稷带笑的眼睛里。他还是那件藏青色校服,肩膀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发黑。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水珠子顺着脸往下滑。
“学、学长?”李荔眼睛瞪圆了,“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门口等吗?”
田稷笑了笑,眼睛在雨雾里显得特别温柔:“等半天没见你出来,猜你就没带伞。”说着把伞往她这边斜了斜,“走吧,送你。”
李荔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心里头一酸,又暖烘烘的。她能想象他怎么从校门口一路跑过来的。明明自己也只有一把伞。
“学长,伞挪过去点,你都湿了。”她伸手想推伞柄。
田稷轻轻按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没事,”他摇头,笑容干干净净,“我糙,淋点雨不怕。你要感冒了,还怎么练算盘?”
这话让李荔脸上发烫,心里却软得像化了的糖。她忽然想起李思曦说过“田稷学长人超好”。以前只觉得他温柔、靠谱,这会儿才真明白这“好”是什么——是明明自己也会淋湿,还是把伞大半都让给她。
田稷撑着伞,护着她走进雨里。黑伞不大,却像个小小的屋顶。两人挨得近,李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儿,混着雨水的气味,让人安心。
雨砸在伞面上砰砰响。田稷一直把伞倾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身子差不多都在雨里。雨水顺着他胳膊往下流,裤腿也湿透了,可他好像不在意,步子还是稳稳的。
李荔低着头,看两人影子叠在一块儿,被雨水拉长映在地上。心里头乱乱的,又暖又涩,还有点说不清的慌。她偷偷抬眼看他侧脸——睫毛很长,湿了更显黑,眼睛认真看着前面的路,侧脸轮廓在雨雾里清清淡淡的。
“学长,”李荔轻轻开口,声音有点被雨盖住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田稷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淡了点,多了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因为……”他停了下,像在找词儿,“你像我们老家田里的一株小禾苗,安安静静的,又肯长,让人想护着点。”
这话朴实,却让李荔心里咚地一跳。她想起自己总觉得像颗离了枝的果子,想起从小到大那种小心翼翼的缺爱,眼眶忽然热了。长这么大,没人这么说过她,没人这么仔细地护着她。
田稷好像察觉她情绪,没再往下说,只轻轻道:“别多想,往前走就是了。”
两人继续走,一路没再说话,只有雨声和脚步声。李荔能感觉到田稷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轻轻的,像怕碰坏了什么。
很快到了工业区岔路口。李荔要拐进旁边窄巷子,田稷得往另一边走。巷子里没灯,雨天路又滑,昏昏的天光透过雨洒下来,织成一张朦朦胧胧的网。
田稷停下,看看黑漆漆的巷子,眉头皱了皱:“送你到巷口吧,下雨滑。”
李荔赶紧摇头:“不用了学长,巷子不好走,你都湿成这样了,快回去换衣服吧,真感冒了。”
“没事,”田稷不由分说拉起她手腕,把伞塞她手里,“拿着,我送你到门口。”
他手心很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刚好。李荔没再挣,让他拉着进了巷子。
巷子路果然滑,坑洼里积着水。田稷走在前头,小心探着路,不时回头提醒:“这儿有水,绕一下。”“脚底下有石头,当心。”
他的声音在空巷子里荡着,让人安心。李荔跟在后头,握着还带他手温的伞柄,心里那团暖越来越浓。看着田稷湿透的校服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形状隐隐约约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像田里稷谷一样普通的男生,也许就是她能停靠的那根树枝。
到了李荔租的居民楼楼下,田稷才停下。“到了,”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上去吧,赶紧换衣服,别着凉。”
李荔攥着伞柄,手指头都捏白了。看着田稷湿漉漉的样子,很多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小声的:“谢谢学长,伞我明天还你。”
田稷摆摆手:“不急,你先用。等天晴了再说。”他顿了顿,“明天要是还下雨,我再来接你。”
说完转身就要往雨里走。
“学长!”李荔忽然叫住他。
田稷停步回头,眼里带着询问:“嗯?”
李荔心跳得像打鼓,脸滚烫,雨天的凉气都压不住。她吸了口气,抬起头看进他眼睛,声音不大,却很清楚:“田稷学长,我……我好像喜欢你。”
这话像颗石子丢进水里,在雨里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纹。
田稷愣住了,脸上的笑僵住,眼里全是惊讶。他好像完全没想到,一时间话都接不上。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声音盖过了两个人的呼吸。李荔心跳得快要蹦出来,说完就后悔了——会不会太突然?把他吓着了怎么办?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手指死死抠着伞柄,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田稷才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发颤:“你……你说什么?”
李荔吸了口气,再次抬头,眼睛直直看着他:“我说,我喜欢你。不是学妹对学长那种喜欢,是……是想一直跟你在一块儿的那种喜欢。”
田稷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雨洗过的星星。他看着李荔,眼神复杂——有惊喜,有慌,还有一层深深的自卑。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普通的家,想起爸妈在工厂里辛苦的样子,想起自己只是个职高生,前路茫茫。而李荔,像颗干干净净的甜果子,该有更好的人来护着。他怕自己给不了她好日子,怕那些谎被戳穿后,她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那些“碰巧”,那些“顺路”,都是他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用看起来自然的谎靠近她,用一点点的好打动她,却从没想过,这份心思会这么快,快到她先说了喜欢。
“荔荔,”田稷嗓子有点哑,“你……你再想想。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好,我……”
“我知道,”李荔打断他,眼圈红了,“我知道你可能只当我是学妹,我知道我这么说有点突然。可是,我忍不住。从第一次在炸串摊见你,到你每天陪我放学,再到今天你冒雨来接我——你对我好,我都记着呢。”
她声音带了点哽咽:“我从小就没怎么踏实过,像颗离了枝的果子,总怕留不住什么好。可跟你在一块儿,我就觉得稳当,觉得安心。我知道这喜欢可能有点冲动,可我是认真的。”
田稷看着她发红的眼圈,看着她眼里那些真真切切的忐忑,心里那点自卑和犹豫,慢慢被别的东西淹过去了。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雨水,动作轻得像碰羽毛。
“傻子,”他声音柔得能滴水,“其实,我也喜欢你。从第一次在炸串摊看见你,看你安安静静站在人堆里,就喜欢了。”
李荔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些‘顺路’,那些‘碰巧’,都是我故意的,”田稷坦白道,“我家根本不在东边,我每天绕远送你,就是想跟你多待会儿。我怕自己配不上你,怕你拒绝,才用这种法子凑近你。”他声音里有点自嘲,“我就像田里的一株稷,普普通通,却总想护着颗珍贵的果子。”
雨渐渐小了,细细的雨丝落在两人身上,凉凉的,轻轻的。李荔看着田稷眼里的认真和那点藏不住的慌,心里头悬着的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她踮起脚,轻轻抱住了田稷。“田稷,”她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要什么了不得的好日子,我只要你一直陪着我就行。”
田稷身子一僵,然后用力回抱住她。他能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心里满得发涨。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好,我陪着你,不让你一个人。”
雨幕里头,两个年轻的身影紧紧抱在一起。李荔像颗终于找到了枝头的果子,安安稳稳地挂住了;田稷像株守在田里的稷谷,总算护住了他想护的宝贝。
雨水冲掉了街上的灰,也冲掉了两人心里那些七上八下。两颗年轻的心,在雨里头悄悄贴在了一块儿,许下了最朴素也最结实的承诺。
巷口的风还带着凉,可两人心里头都暖烘烘的。他们知道,往后的路也许还有风雨,也许还有坎儿,但只要一块儿走,就没什么好怕的。
雨差不多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光。田稷松开李荔,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笑容温温和和,又很定:“上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李荔点点头,握着那把还带着他手温的伞,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楼道。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田稷才转身,走进渐渐亮起来的夜色里。他的步子比来时更稳了,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盼头。
李荔站在楼道里,看着窗外慢慢放晴的天,嘴角忍不住往上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颗孤零零的“离枝果子”了。因为有田稷这株“田里的稷”,她总算找到了自己的踏实和暖和。
这场雨,不光浇透了地,也浇透了两颗年轻的心。雨里头的这几句话,像首轻轻念出来的小诗,在叙州府的工业区,写下了最柔软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