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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瘴林寻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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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瘴林寻踪
暮色如铁,沉沉压向绵延的峰峦。最后一丝天光被吞噬殆尽,山谷口呼啸的风卷起枯叶与尘埃,也将那缕萦绕不散的冷冽莲香彻底撕碎,揉入无边的黑暗。
穆离辞掌心却渐生暖意。那枚紧握的寒月珏,仿佛一块被体温唤醒的冰髓,透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凉,而是一种沉静绵长的温热,与他心口深处那枚契约烙印隐隐呼应。方才因记忆碎片冲击而翻腾的识海,竟在这奇异的共鸣中被悄然抚平,一股源自血脉本源、悠远而温煦的力量,正顺着经络无声流转。
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掌心滚烫。沈聿峥指节收拢,将那份温热牢牢锁住,雷霆的暴戾早已敛尽,只余下纯粹而灼人的守护之意。他目光落在穆离辞苍白的侧脸上,那里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悸与疲惫,紫瞳中的厉色便一点点沉淀为更深沉的东西。“此地气机已乱,不宜久留。先寻一处能稍作喘息之地,再谋后动。”
秦羽墨已将石案上的纸笔收起,指尖拂过最后晕开的墨迹,那“狐狮之契”四字仿佛烙在眼底。“喘息之地?”他唇角泛起一丝近乎冷诮的弧度,折扇轻轻敲击掌心,“苏晚卿既能将声音递至耳边,我们的形迹,于他而言,与掌中观纹何异?此刻谋求稳妥,无异于掩耳盗铃。”
他顿了顿,扇尖倏然指向西南。那里,群山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更有一种不祥的、近乎粘稠的黑雾自林莽间缓缓蒸腾,即便远观,亦能感到其中蕴藏的腐朽与恶意。
“西南百里,瘴骨林。”秦羽墨的声音在渐起的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冷冽,“引魂花唯此地产出,血影阁近期调动,亦多指向彼处。叛徒欲行逆天之事,引魂花乃必备之物。去那里,或能截其羽翼,窥其踪迹。”
“瘴骨林?”张若玄按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刀鞘与掌心皮革摩擦,发出细微的沙响。他眉峰如刀削,目光锐利地投向那片被黑雾笼罩的方向,“传闻其中毒瘴,吸之蚀骨,触之溃肤,更有无数经年累月受阴秽之气浸染的异种盘踞。地形诡谲莫测,天然绝地。若对方早有布置,我等深入,恐成瓮中之鳖。”
“正因其为绝地、死地,方是藏匿秘密、施行诡计的绝佳之所。”穆离辞缓缓抬首,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恍惚褪去,重新凝结为剔透而坚毅的寒冰。他脱离沈聿峥的搀扶,站直身体,夜风拂动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睛。“那叛徒窃取魂印,勾结外敌,所图非小,行事必求万全。瘴骨林的险恶,于外人而言是屏障,于他,或许正是护身符。”他再次按向怀中玉佩所在,语气笃定,“况且,此物既已择主而栖,或许……正是指引我们穿过迷雾,直抵核心的‘路标’。”
话音未落,怀中之物忽地轻轻一震。
穆离辞摊开手掌。莹白的寒月珏静静躺在掌心,内里原本流转的乳白雾气,此刻竟隐隐渗出一线殷红。那红色极淡,却带着生命般的活性,在玉髓深处缓缓晕染、游移,如同冰层下悄然渗出的血丝,妖异而刺目。
众人呼吸皆是一窒。
“这是……”蓝若曦趋近半步,清澈的眼眸倒映着那缕诡异红芒,玉笛在她指尖停顿,“血引共鸣?而且……如此清晰强烈。看来,我们要找的人,与这片林子,纠葛匪浅。”
沈聿峥眸底骤然掠过电光,雷纹长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自动跃入他掌中,枪身紫电缠绕,噼啪作响,将他冷峻的侧脸映照得明灭不定。“那便去会会他。”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相击,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管它龙潭虎穴,敢将主意打到离辞头上,我便掀了它的顶,碎了它的根!”
夜色彻底吞没群山时,五人已置身于瘴骨林边缘。
眼前的景象,与白昼所见的任何山林截然不同。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黑雾,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尸布,将整片森林从头到脚严密包裹。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翻滚、蠕动,如同活物的呼吸。雾隙间,隐约可见惨白的骨殖半掩在黝黑腐叶中,形状扭曲,不知属于人还是兽。夜风穿过扭曲枝桠与累累白骨的缝隙,发出断续而凄厉的呜咽,似亡魂永不歇止的哭泣。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混合着植被腐烂、毒质蒸腾的恶臭,凝成一股粘滞的气流,扑面而来,直冲脑髓。
江柔猛地偏头干呕一声,连忙以袖掩鼻,瓮声骂道:“这鬼地方的味儿……比屠宰场沤了三个月的下水还冲!那王八蛋真能待得住?”
“越是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之处,越能掩藏不可告人之秘。”秦羽墨自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数枚细如牛毛、顶端泛着幽幽蓝光的银针。“含于舌下,可暂御毒瘴侵扰心脉。切记,以元力包裹,勿使针中药力散入脏腑,否则剧毒反噬,回天乏术。”
众人依言,各取一针,含入口中。一股辛辣清凉之意顿时在舌尖炸开,迅速驱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头脑也为之一清。
穆离辞迈步,率先踏入那翻滚的黑雾之中。周身冰系灵力无声流转,在体外形成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淡蓝色光膜,将试图附着上来的黑雾与污秽气息尽数隔绝。掌心的寒月珏温度渐升,那缕血色指引也越发鲜明,如同黑暗中唯一清晰的脉搏,牵引着他的方向。
沈聿峥与他并肩而行,雷枪斜指身侧,枪尖紫电吞吐,照亮前方方寸之地。他紫瞳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浓雾中每一个可疑的阴影。林中并非死寂,无数细微的、充满恶意的窥视感从四面八方涌来,黏腻而贪婪,仿佛黑暗本身孕育了无数饥饿的眼睛。
“沙沙……窸窣……”
异响毫无征兆地从右侧一片格外茂密、白骨嶙峋的灌木丛后传来。
张若玄反应如电,甚至未见其如何动作,腰间长刀已然出鞘!一道雪亮的刀光撕裂黑雾,快得只余残影,径直劈向那丛灌木!
“嗤啦——!”
灌木连同其后藏匿之物,被这一刀干脆利落地从中劈开!
“吼——!!!”
凄厉暴怒的兽吼陡然炸响,一头形貌狰狞的异兽猛地窜出。它形似饿狼,却生有三颗布满肉瘤的头颅,六只赤红的眼珠在黑暗中灼灼放光,涎水顺着交错的獠牙滴落,腐蚀地面,腾起刺鼻白烟。
“三首瘴狼!小心它的毒涎!”江柔低喝,巨斧已然抡起,带着沉闷的风声悍然迎上!
那三首瘴狼三口齐张,三道浓稠如墨、腥气扑鼻的毒液箭矢般激射而出,直取江柔面门!
“凝!”蓝若曦玉笛凑近唇边,一声清越短音迸发。音波无形,却精准地撞上三道毒液,将其凌空震成纷扬的墨绿色毒雾,四散飘开。
沈聿峥眼中厉色一闪,雷枪突刺!枪身缠绕的紫电骤然暴漲,化作一道凝练的紫雷疾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贯穿了瘴狼最中间那颗头颅!
“滋啦——砰!”
雷光炸裂,焦臭弥漫。瘴狼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轰然倒地。
然而,这短暂的交锋与瘴狼临死的哀嚎,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块。
“嗷呜——!”
“嘶嘶……”
“咕噜……”
四面八方,无数双闪烁着幽绿、赤红、惨白光芒的眼瞳,在黑雾中逐一亮起,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沉重的喘息、利爪刨地的摩擦、毒液滴落的腐蚀声……交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
“退路已绝。”秦羽墨折扇“唰”地展开,面色沉凝,“唯有杀穿过去!”
话音未落,兽潮已至!
形态各异的异兽从黑雾中疯狂涌出:披覆骨甲、冲锋如战车的犀状怪;口喷幽绿毒火、双翼残破的蝠形妖;周身脓包鼓胀、行动间溅射腐蚀液的多足虫……它们被此地经年累月的阴秽瘴气扭曲了形态与神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与吞噬欲望。
沈聿峥长枪舞若游龙,紫电纵横交织,在身前布下一张狂暴的雷霆之网,所有撞入其中的异兽皆在刺目的电光中化为焦炭。穆离辞身若鬼魅,移动间带起凛冽寒风,无数晶莹剔透、边缘锋锐如刀的冰棱凭空凝结,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精准地没入一头头异兽的眼眶、咽喉、关节等薄弱之处。
张若玄刀光如雪崩倾泻,每一刀都简洁狠辣,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刀锋过处,残肢断臂纷飞。江柔巨斧大开大合,势若千钧,每一次劈砍都伴随着骨裂筋断的闷响与异兽濒死的惨嚎。蓝若曦玉笛声时而高亢如裂帛,震得异兽魂颤神摇;时而低回如呜咽,无形音刃悄无声息地割开甲壳皮肉。
这是一场在污秽与黑暗中爆发的惨烈厮杀。血腥气、焦臭味、毒雾的腥甜与植被腐烂的恶臭疯狂混合,足以令常人窒息。兵刃破空声、兽吼哀鸣声、能量爆裂声、骨骼碎裂声……汇聚成一片淹没理智的狂暴海洋。
不知持续了多久,当最后一声濒死的呜咽消失在浓雾深处,场中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尸骸与缓缓流淌的污血。众人衣衫染污,气息微乱,兵刃之上兀自滴落着粘稠的液体。
穆离辞抬手,以指尖冰霜拭去溅到下颌的一滴污血。他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清明冷澈,甚至比之前更添几分锐利。他再次看向掌心——寒月珏上那缕血色指引,已然炽亮如燃,笔直地刺向前方迷雾最深处,那悸动之强烈,几乎要破玉而出!
“它在催促……前往核心。”穆离辞的声音因方才激战而略显低沉,却无半分动摇。
沈聿峥一步踏前,高大身影将他完全护在侧后,雷枪上电芒未熄:“离辞,深处恐有……”
“深渊亦须亲临。”穆离辞打断他,目光越过沈聿峥的肩膀,投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深处,“猎物与猎人,往往只有一步之遥。此刻退却,前功尽弃。”
他不再多言,握紧那枚发烫的玉佩,循着血脉中愈发清晰的呼唤,径直走向密林更幽暗的腹地。
沈聿峥凝视他背影一瞬,牙关微紧,终是提枪快步跟上,始终维持着半步可随时策应的距离。
秦羽墨轻叹,摇头苦笑,却无丝毫迟疑,与张若玄、江柔、蓝若曦交换一个眼神,众人屏息凝神,紧随其后。
黑雾愈发粘稠沉重,如同行走在胶水中。脚下堆积的腐殖质厚软而湿滑,不时踩到坚硬圆滑之物,那是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骨骸。可视范围被压缩到极致,仅能依靠微弱的灵力光华与寒月珏的指引辨认方向。
骤然,穆离辞停步。
掌中玉佩剧震!那缕血色光华脱离玉体,凝成一道纤毫毕现的赤红细线,如灵蛇般激射而出,钉向前方不远一片骤然开阔的诡异空地。
众人顺红线望去,心脏皆是一沉。
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祭坛。
那祭坛以森森白骨垒砌而成,大小腿骨为基,颅骨为饰,肋条交错为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阴森的光泽。坛身刻满了扭曲蠕动、仿佛拥有生命的暗红色咒文,那些符文正在缓缓脉动,如同血管。祭坛顶端,一根漆黑如墨、不知何种材质的旗杆笔直刺向雾蒙蒙的“天空”,杆顶一面血色大旗无风自动,旗面上,一朵以更浓郁暗血绣成的重瓣莲花恣意绽放——合欢宗标志,在此地显得无比邪异。
祭坛四周,数十名全身笼罩在漆黑劲装、面覆恶鬼面具的血影阁弟子,如泥塑木雕般肃立。他们手中兵刃泛着幽光,气息阴冷而整齐,沉默中透着狂热的死寂,所有面具下的视线,都聚焦于祭坛之上。
而在那白骨祭坛的中央,一道白衣身影背对众人,负手而立。墨发如瀑,衣袂在弥漫的淡淡血光与黑雾中轻轻飘拂。
仅仅一个背影,已让穆离辞瞳孔骤缩!
那身形,那姿态,那隐约流露的气韵…...
苏晚卿?!
不!截然不同!
穆离辞瞬间否定了乍现的念头。此人背影虽与苏晚卿肖似,但气息却天差地远。苏晚卿是慵懒迷雾下藏着深渊,此人却是毫无掩饰的阴鸷、冰冷,以及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如同淬毒的冰棱,尖锐地刺破周围的死寂。
仿佛感应到他们的到来,祭坛上那道白衣身影,缓缓地、极其从容地转过了身。
一张脸,映入众人眼帘。
眉眼口鼻,轮廓风情,竟与苏晚卿如同一个模子刻出!
然而,那双本该潋滟多情的桃花眼中,没有半分苏晚卿惯有的玩味浅笑,只有一片冻结的、深不见底的疯狂寒潭。他嘴角缓缓向上牵起,形成一个极其僵硬、扭曲的弧度,目光穿透弥漫的黑雾与血光,精准地锁定了穆离辞,嘶哑而带着奇异亢奋的声音,如同粗糙的石块摩擦:
“冰狐血脉……本座,候你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