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烬》孤灯烬

38、双生莲影

　　第38章双生莲影
　　黑雾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淤泥，裹挟着祭坛散发出的浓烈血气与戾气，沉沉地压向众人。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血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腐败的甜腥。
　　穆离辞的视线穿透翻涌的雾瘴，落在那张与苏晚卿一般无二的脸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无半分惊疑或动摇，只有一片冻结了万载时光的沉静与疏冷。气息不会骗人——苏晚卿是深潭，表面慵懒，内里深邃难测；眼前此人，却是冰封的火山，看似冰冷，内里涌动着焚尽一切的疯狂熔岩。
　　“你是谁？”穆离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瞬间刺破了压抑的死寂，“与苏晚卿，是何干系？”
　　祭坛上的白衣人闻言，喉间滚出一串低沉而怪异的笑声。那笑声干涩扭曲，仿佛锈蚀的齿轮强行转动，刮擦着听者的耳膜。“苏晚卿？”他缓缓向前踱了一步，惨白的脸颊在祭坛血光映照下，泛着一种妖异的瓷器光泽，“那不过是本座早年褪下的一层旧壳，一件……还算趁手的工具。”他抬起手，指尖以近乎病态的轻柔抚过自己的下颌轮廓，眼中闪烁着令人不适的痴迷与狂热，“这张皮相，确是上佳。可惜，赝品终究是赝品，空有其形，未得其神。”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毒针，死死钉在穆离辞身上，“唯有你这身真正的冰狐血脉，融以引魂花之阴魄，方可助本座炼就无上法身，挣脱这樊笼，重掌乾坤！”
　　“重塑法身？”秦羽墨折扇轻摇，面上从容依旧，眼神却锐利如出鞘之刃，寸寸刮过那邪异的祭坛与血色大旗，“阁下窃取魂印，勾结血影，布此白骨血祭之阵，屠戮生灵，搅动风云，所求仅为一己之肉身重塑？怕是不尽然罢。”
　　白衣人斜睨他一眼，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井蛙之辈，安知天地之阔？本座乃合欢宗开山祖座下首徒，昔日为参悟宗门至高秘典《莲心双生诀》，行险一搏，以至阴冲至阳，以至情逆天道……可惜，功败垂成。”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他人之事，唯有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狰狞，泄露了那段过往的惨痛。“肉身尽毁，元神亦遭重创，仅余一缕残魂，依附于这具资质平庸的躯壳之内，苟延残喘，不见天日，已逾……三百载。”
　　他倏然抬手，直指那猎猎作响的血色大旗。旗面上，那朵以暗沉血线绣就的重瓣莲花，在咒文血光滋养下，竟似活了过来，花瓣微微舒张。“此乃‘双生莲印’！”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莲心双生诀》之核心枢机！唯以至纯至阴之冰狐精血为引，佐以引魂花贯通阴阳之奇效，方能重燃莲印，颠倒生死，为我——重塑完美无瑕、契合大道的法体真身！”
　　“疯子！”江柔怒目圆睁，巨斧重重顿地，激起一圈尘土，“就为你这疯魔念头，便要无数人赔上性命？你就不怕业火缠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业火？超生？”白衣人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夸张而扭曲的弧度，“大道无情，唯力永恒！蝼蚁之命，能为本座证道铺路，是他们的造化！”他不再多言，眸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彻底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与杀意。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祭坛下方那数十名纹丝不动的血影阁弟子，五指猛地一攥！
　　“杀——！！！”
　　一声令下，如同解开恶鬼封印的咒言。
　　那些原本如同木偶般的血影阁弟子，身躯齐齐一震，覆面恶鬼面具下的眼窟窿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血光！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们喉间挤出，下一刻，他们便化作一道道漆黑的疾影，裹挟着浓烈的血腥煞气，悍不畏死地向着五人扑杀而来！动作整齐划一，却又带着野兽般的癫狂，显然心神已被彻底操控，沦为只听杀戮指令的傀儡。
　　“冥顽不灵！”沈聿峥眼中紫电炸裂，怒喝声中，雷纹长枪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紫电狂龙，悍然横扫！枪身未至，狂暴的雷霆气劲已如怒涛拍岸，将冲在最前的数道黑影狠狠撞飞，人在半空便已筋断骨折，雷光缠体，化作焦炭。
　　张若玄静立如渊，只在黑影扑近身前三尺之际，腰间长刀才骤然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雪亮得令人心悸的刀光，如冷月清辉一闪而逝。刀光过处，扑来的黑影动作陡然凝滞，旋即头颅滚落，脖颈断口平滑如镜，鲜血迟了半拍才喷涌而出。他脚步微移，刀随身走，每一刀都简洁、精准、致命，在狂潮般的攻势中，生生劈开一片清净之地。
　　江柔咆哮一声，不退反进，巨斧抡圆，带着开山裂石的蛮横巨力，轰然劈入敌群！斧刃所向，骨甲崩碎，兵刃断裂，血肉之躯更是如纸糊般被轻易撕裂。她如同一头闯入羊群的暴烈凶兽，以最原始狂野的方式，撕扯着敌人的阵型。
　　蓝若曦纤指如蝶舞，按于笛孔，清越笛音倏然拔高，化作无数无形音刃，密集如雨，向着四周迸射！音刃过处，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黑袍傀儡们的动作齐齐一滞，仿佛陷入无形泥沼，攻势为之一缓。笛音再转，变得低沉呜咽，直透神魂，一些修为稍弱的傀儡竟抱头惨嚎，七窍渗出血丝。
　　穆离辞与沈聿峥背脊相抵，互为犄角。他并未急于抢攻，冰系灵力流转周身，心念微动间，一道道厚达尺余、晶莹剔透的弧形冰墙便拔地而起，精准地挡下从侧面、后方袭来的冷箭与毒刃。同时，他指尖蓝光闪烁，无数细如牛毛、却锋锐无匹的“玄冰针”无声激射，专破护体罡气与关节要害，中者无不动作僵硬，旋即被沈聿峥狂暴的雷霆或张若玄冷冽的刀光收割。
　　然而，血影阁傀儡数量众多，且全然不知恐惧伤痛，倒下多少，后方立刻便有更多填补上来，如同黑色的潮水，无穷无尽。更令人心头发沉的是，随着战斗持续，祭坛上那些暗红咒文吸饱了洒落的鲜血，光芒愈发炽盛，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流淌在地面的鲜血，竟似受到无形牵引，逆着重力，化作一道道纤细血线，蜿蜒流向祭坛，融入那面血色大旗之中。旗面上的莲花，色泽越发妖艳欲滴，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
　　“他在血祭养旗！”秦羽墨折扇连点，数道凌厉气劲将逼近的傀儡击退，面色凝重，“此旗与那‘双生莲印’一体同源，吸纳生灵血气愈多，威能愈盛！必须速战速决，打断祭祀！”
　　祭坛顶端，白衣人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惨烈的厮杀，嘴角噙着一丝残忍而满足的笑意。他缓缓抬起右掌，掌心向上，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雾气凭空涌现，雾气核心，一朵栩栩如生、缓缓旋转的血色莲花虚影悄然绽放，散发出令人神魂悸动的阴邪波动。
　　“快了……冰狐血脉，近在咫尺……本座的无暇道体……”他喃喃低语，眼中癫狂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恰在此时，穆离辞怀中的寒月珏，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悸动！
　　并非先前指引方向时的温热，而是一种灼烫，仿佛掌心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紧接着，一股精纯、圣洁、浩大柔和的莹白光辉，自玉佩内部奔涌而出，瞬间将穆离辞整个身躯笼罩其中！白光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所过之处，弥漫的血腥戾气如冰雪遇阳，纷纷消融退散。
　　“嗯？！”白衣人脸色骤变，目光死死锁住穆离辞掌中那枚光华大放的玉佩，先前的从容与狂热被惊疑不定取代，“寒月珏？！此物……此物怎会认你为主？更竟能激发如此纯粹的‘月华净蚀’之力？！”
　　穆离辞无暇回应。他只觉得一股清冽如九天月华、却又磅礴无匹的奇异力量，正通过寒月珏疯狂涌入四肢百骸，与他体内的冰狐血脉水乳交融。原本因激战而略有损耗的灵力，不仅瞬间补满，更节节攀升，经脉之中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冰蓝色的发丝与眼瞳边缘，甚至隐隐流转起一层淡淡的月白光晕。
　　“离辞！”沈聿峥感受到身后之人陡然暴涨、且性质隐隐变化的气息，心头一紧，急忙出声提醒，雷枪横扫，将趁机扑上的两名傀儡击飞。
　　穆离辞闭目一瞬，旋即睁开。眼中冰蓝与月白交融，一片澄澈空明。他不再犹豫，将寒月珏高高托起，悬于掌心之上。
　　低沉而古老的咒言，仿佛自遥远时空传来，又似从他灵魂深处自然流淌，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太阴为鉴，寒魄为引；皎皎其光，涤秽澄清！”
　　最后一个字落下，寒月珏光华暴涨！一道直径逾丈、凝练如实质的皎洁光柱，轰然自玉佩中冲天而起，悍然撕裂了浓稠的黑雾与血色天幕，直贯九霄！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一只体型优美修长、九尾摇曳生姿的冰狐虚影，环绕盘旋，仰首对月，散发出古老而尊贵的凛然威仪。
　　“不——！！！”白衣人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惧的神色，“寒月珏认主……月华净蚀……这不可能！此乃宗主信物，唯有历代宗主或……或身负‘月魄’传承者方能驱使！你究竟是谁？！”
　　璀璨月白光柱并未停歇，光芒如瀑，向着下方白骨祭坛倾泻而下！光芒所及，那些殷红刺目、缓缓脉动的血色咒文，如同被投入沸水的积雪，发出密集的“嗤嗤”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融！而那些被邪术操控、双眼赤红的血影阁傀儡，在被月华笼罩的瞬间，动作齐齐僵住，眼中血光剧烈波动、挣扎，继而逐渐熄灭，露出原本浑浊却已恢复些许清明的瞳孔，茫然地站在原地，仿佛大梦初醒。
　　祭坛根基，开始微微震颤。
　　“尔敢坏我大道！”白衣人目眦欲裂，彻底暴怒。他猛地一掌重重拍在祭坛中央那面血色大旗的旗杆基部！
　　“嗡——！”
　　血色大旗剧烈震颤，旗面疯狂鼓荡，那朵妖异的莲花仿佛活了过来，喷涌出滔天血浪！粘稠腥臭的血色能量如同决堤洪流，逆冲而上，与倾泻而下的皎洁月白光柱，轰然对撞！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狂暴的能量冲击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地面龟裂，碎石激射，离得稍近的、刚刚恢复神智的血影阁傀儡，哼都没哼一声便被气浪撕成碎片。黑雾被彻底排空，露出了上方难得一见的、被血光与月华映照得诡异无比的夜空。
　　穆离辞身躯剧震，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丝血迹自嘴角溢出，但托举寒月珏的手，却稳如磐石。他能感觉到，寒月珏中传来源源不绝的力量，正与那血色洪流激烈对抗、彼此消磨。
　　沈聿峥瞬间闪至他身侧，单手持枪戒备，另一只手已抵在他后心，精纯的雷灵之力毫不吝惜地渡入，助他稳住身形，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疼。
　　祭坛之上，白衣人亦不好受。他面色惨白如纸，周身气息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有黑血溢出，显然催动这血旗对抗月华净蚀，对他这残魂之躯负担极大，反噬强烈。然而，他眼中的疯狂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被这重创刺激得愈发炽烈。
　　“好！好得很！”他嘶声笑着，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决绝，“既然你身负月魄，更得寒月珏认主……那你的血脉，对本座而言，便是超越原本预期的无上宝药！吞了你，本座何止重塑法身，直指大道亦非虚妄！”
　　话音未落，他竟不顾严重反噬，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浓郁魂力的本命精血喷在血色大旗之上！
　　血旗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血光，旗杆之上浮现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虚影！白衣人自身则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影，与那吸收了精血后威能暴涨的血色莲花虚影合二为一，挟带着毁天灭地、污秽一切的恐怖威势，如同陨星天降，朝着穆离辞当头轰下！这一击，已是他燃烧残魂本源，舍弃一切后的搏命一击！
　　“离辞——！！！”沈聿峥瞳孔缩至针尖，想也未想，便要挺身挡在前方。
　　电光石火之间，穆离辞冰蓝色的眼眸中，却陡然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方才月华净蚀与血煞之力对撞的瞬间，寒月珏传递来的，不止是力量，还有一缕极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明悟。
　　他左手依旧稳托寒月珏，维持月华光柱不散，右手却并指如剑，虚点眉心。一点比寒月珏光华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蓝色光晕，自他眉心祖窍透出。
　　下一刻，他身后那原本环绕月白光柱的冰狐虚影，骤然凝实！九条狐尾不再是虚幻光影，而是彻底化为晶莹剔透、边缘流转着淡金古老纹路的实质冰尾，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冰狐睁开双眸，眼中是一片亘古不化的苍茫冰雪。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冰狐只是静静地仰首，对着那轰然坠落的血莲魔影，张开了嘴。
　　一点幽蓝到极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光粒，在它口中凝聚。
　　与此同时，穆离辞清冷的声音，与沈聿峥福至心灵、同时爆发出的雷霆怒喝，合二为一，响彻这片被血与光充斥的空间：
　　“冰魄……归寂！”
　　“雷殛……破妄！”
　　冰狐口中的幽蓝光粒无声射出，初时细如微尘，离口瞬间便膨胀为一道深蓝近黑的寂灭寒流，所过之处，空间凝结，万物失声。
　　沈聿峥的雷枪亦在同一时刻脱手飞出，枪身缠绕的紫电浓缩到极致，化作一道凝练无比、核心炽白、仅有儿臂粗细的雷霆箭矢，后发先至，与那寂灭寒流并行，却互不干扰，一者极寒封绝，一者至阳破邪！
　　冰雷并行，并非简单叠加。在触及那融合了白衣人残魂本源的妖异血莲刹那，极寒与至阳两种截然相反、却又源自同一天地本源的力量，产生了某种玄妙共鸣，轰然爆发！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玻璃世界破碎的、清脆到令人心头发空的“咔嚓”声。
　　血色莲花虚影瞬间凝固，继而表面爬满无数细密的蓝白色裂痕。裂痕迅速蔓延，下一瞬，整个血莲，连同其中那道模糊扭曲的血影，便如同被摔碎的琉璃盏，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化为最细微的光尘，湮灭在冰雷交织的余波之中。
　　唯有白衣人最后一丝充满无尽怨毒与不甘的残念，如风中残烛，幽幽飘散：
　　“……嗬……毁我大道……你们……逃不掉……‘门’已开……‘祂们’……终将归来……皆是……祭品……”
　　余音袅袅，终归于无。
　　随着施术者魂飞魄散，那面血色大旗光华尽失，旗面迅速灰败、腐朽，连同那白骨祭坛一起，轰然坍塌，化作一地齑粉。笼罩瘴骨林多年的浓稠黑雾，开始缓缓消散，久违的、稀薄却真实的星光，洒落在这片浸透鲜血与罪恶的土地上。
　　劫后余生的众人，或倚或坐，喘息未定。激战留下的疲惫与伤痛，此刻才潮水般涌上。
　　穆离辞缓缓放下手臂，掌心的寒月珏光华内敛，恢复了莹润微凉。他垂眸看着那枚玉佩，又望向祭坛废墟，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思绪翻涌。白衣人最后那充满诅咒意味的遗言，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心底。
　　——门已开？祂们？祭品？
　　沈聿峥走到他身边，沉默地握住他微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与坚定无声传递。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紫瞳看着他，里面写着无需言明的承诺：无论前路是通天坦途，还是无间地狱，他在。
　　穆离辞抬眼，与他目光相接。指尖微微回握。
　　他知道，瘴骨林这一战，并非终结，甚至可能……只是真正风暴来临前，一道刺目的预演闪电。
　　玄阴山，九月初九。
　　所有的谜团、因果、宿命，或许都将在那里，迎来最终的答案……或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