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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寒月为证,旧梦回声 ...

  •   第36章寒月为证,旧梦回声
      苏晚卿的身影化作最后一缕淡香,消散在山风里。那气息缠绵不去,如蛛丝般挂在林梢,在渐起的晨光中闪烁着诡谲的微光。众人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穆离辞摊开的掌心——那枚“寒月珏”静卧其间,莹白似一弯凝冻的月牙,内里雾气流转,仿佛封存着一潭亘古的寒水。
      穆离辞的指腹抚过玉佩边缘精致的莲纹。玉质沁凉,那股凉意却顺着指尖脉络,直抵心窍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不是警觉,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恍如隔世的悸动。仿佛这冰冷玉石中,藏着一段与他血脉同频的遥远回响,此刻正轻轻叩击着意识深处冰封的门扉。
      像是有谁,隔着茫茫轮回与无尽时光,发出一声极轻、却直达灵魂的呼唤。
      “离辞?”沈聿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压得很低,带着未散的雷意与毫不掩饰的关切,“在想什么?”他的手掌仍微微发烫,那是雷霆力量收敛后的余温。
      穆离辞指尖一蜷,将玉佩握入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定,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淡:“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东西,不简单。”
      秦羽墨的折扇停止了摇动,扇骨抵着下颌,目光如羽,轻轻扫过那枚被握住的玉佩,又抬起,望向穆离辞看似平静的侧脸。“合欢宗精于摄魂惑心之道,”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斟酌后的分量,“‘寒月珏’名为信物,实则可作引子。苏晚卿将此物交出,绝非单纯示好。这更像是在你身上……留下了一道‘门’。”
      “门?”江柔眉头拧紧,“什么门?”
      “一道单向的、由他掌控的门。”张若玄接过话头,声音如刀锋刮过砺石,冷硬直接,“意思是,他若想寻我们,随时可至;他若想动手,或许也无需亲临。”
      沈聿峥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紫瞳之中,压抑的杀意如暗雷涌动:“那便让他来试试。敢把主意打到离辞身上,我不介意把他那身看似风流的骨头,一寸寸碾成齑粉。”
      穆离辞没有回应这份暴戾的维护。他的心神,仍被苏晚卿靠近时那一瞬的气息所攫取——除了合欢宗功法特有的阴柔魅惑,竟还夹杂着一丝极淡、却穿透力极强的清冷。那清冷不同于他自身冰狐血脉的凛冽,更像雪夜荒原上独放的寒梅幽香,或是万载冰层深处掠过的、携着远古气息的风。
      这份莫名的熟悉感,让他的心口无端发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住。
      “先离开此地。”蓝若曦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她玉笛轻横,眸光如平静湖面扫过四周愈发诡谲的林影,“苏晚卿既言暗处眼睛甚多,此地便不宜久留。”
      众人颔首,迅速收敛周身气息,沿着崎岖山道疾行撤离。走出约莫数里,笼罩林间的浓重瘴气逐渐稀薄,天光重新变得明晰。然而,穆离辞的脚步却越来越慢,仿佛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偏离主道,转向一条掩在荒草与乱石间、几乎被遗忘的小径。
      “离辞?”沈聿峥第一时间察觉异样,身影一闪便至他身侧,手掌虚扶在他肘后,“你去哪里?”
      穆离辞顿住脚步,抬起头,目光投向小径深处。那里古木参天,藤蔓纠葛,投下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仿佛通往一口吞噬光阴的幽深古井。他闭上眼。
      刹那间,破碎的光影撞入脑海——
      同样是荒芜小径,同样清冷稀薄的天光。一道修长的白衣身影立于斑驳树影深处,袖袂拂动间,似有莲影摇曳。那人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极轻地拂过他的额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一声叹息般的低语,随风送入耳畔:
      “……别怕。等我回来。”
      画面倏然破碎,如同被疾风撕裂的残雪。穆离辞猛地睁开双眼,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闷痛。
      “怎么了?”沈聿峥扶住他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的微凉体温让他眸色骤沉,“又看见那些‘画面’了?”
      穆离辞沉默数息,点了点头,声音因方才的冲击而略显低哑:“这次……和苏晚卿有关。”
      秦羽墨脚步一顿,折扇停在半空:“你是指,你的前世……与他有交集?”
      “不确定。”穆离辞缓缓吐息,试图平复紊乱的心跳,“只是那气息……很像。”
      蓝若曦眸光流转,似有明悟,却未急于点破。张若玄握紧腰间刀柄,周身气息更冷:“无论像与不像,合欢宗之人,不可轻信。你若再感不适,立刻出声。前路未明,我等不能被任何幻象牵制。”
      穆离辞颔首,强行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压下,继续前行。然而越是压抑,那回荡在心底的声音便越是清晰——恍若有人隔着玉佩喁喁低语,又似寒夜孤月,在无垠黑暗中冷冷眨眼。
      午后时分,众人寻得一处隐蔽的山谷歇脚。秦羽墨取出随身纸笔,就着平整的石面,将纷乱的线索逐一写下:血影阁、失窃的魂印、合欢宗叛徒、苍梧秘境、通天之路、玄阴山之约……墨迹蜿蜒,交织成一张逐渐收紧的、令人窒息的网。
      “苏晚卿提及叛徒盗走魂印,又道需以冰狐血脉为引。”秦羽墨指尖点在“血脉”二字之上,墨迹似有微光,“其意昭然:幕后之人所求,非是离辞性命,至少眼下不是。他们真正觊觎的,是‘血脉’本身。”
      沈聿峥嗤笑一声,雷纹长枪枪尖划过地面,带起一溜细碎电火:“想要血脉?先问过我手中枪,答不答应。”
      “问题在于,”秦羽墨抬眸,视线转向穆离辞,带着探究,“为何偏偏是你?冰狐血脉纵然稀世,世间未必仅存一脉。除非……你身上,除了血脉,还附着其他更关键之物。”
      穆离辞一怔。
      其他……更关键之物?
      他下意识地抬手,覆上心口。掌心之下,只有平稳的心跳,以及……那枚紧贴肌肤、微微发烫的契约烙印。就在这一瞬,更多破碎的幻影掠过脑海:古老的冰狐图腾仰天长啸,威严的雷狮虚影踏碎雷霆,漆黑的契约石碑流泻星辉,还有一句,仿佛浸透鲜血与烈焰,被时光磨蚀得模糊、却沉重如山的誓言——
      “……契成,同命。”
      他倏然抬头,目光直直撞入沈聿峥眼中。
      沈聿峥也正看着他,紫色眼瞳里翻涌着同样的惊疑与恍然。视线交汇的刹那,两人掌心同时传来灼热——并非契约烙印的实体温度,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血脉与灵魂共鸣产生的悸动。仿佛有一条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线,将两颗心脏的搏动紧紧系在一起,在此刻,同步震颤。
      “你也……感觉到了?”沈聿峥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确认。
      穆离辞喉结微动,点了点头,嗓音干涩:“‘狐狮之契’……恐怕远非我们理解的,仅仅是一道契约。”
      蓝若曦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往常更轻,却如石子投入深潭,激起重重涟漪:“你们可曾想过,那所谓的‘通天路’,或许并非指向更高远的境界。”
      众人目光汇聚于她。
      她指尖轻抚玉笛,眸光投向山谷外缥缈的云霭,声音空灵:“或许,它通向的……是‘过去’。”
      “过去?”江柔不解。
      “若苍梧秘境真与远古牵连,若开启‘通天路’必以冰狐血脉为钥,那么这条路的目的,恐怕并非助人登仙,”蓝若曦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是为了让某些被岁月与法则共同封印的‘存在’——”
      “归来。”
      山谷内霎时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凝滞。
      沈聿峥握枪的手背青筋隐现,指节捏得发白:“归来?何物归来?”
      蓝若曦缓缓摇头:“我亦不知。但苏晚卿那句‘黄雀之后,尚有猎人’,其所指的‘猎人’,或许……并非人族。”
      秦羽墨“啪”地一声合拢折扇,面色凝重如铁:“无论归来何物,九月初九,玄阴山是非去不可。然在此之前,有一事必须厘清——苏晚卿,为何要‘帮’我们?或者说,他欲借我们之手,达成何种目的?”
      他视线落在穆离辞虚握的拳上,仿佛能穿透皮肉,看见那枚莹白玉佩:“‘寒月珏’是信物,亦是诱饵。而这饵所钓的,或许并非寻常猎物,而是……一把‘钥匙’。”
      穆离辞依言缓缓摊开手掌。寒月珏静卧掌心,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温润莹白的光泽。内里那团雾气忽地剧烈翻涌起来,仿佛有生命之物在其中苏醒、挣动。
      “它……在回应我?”穆离辞眉峰蹙起。
      “离辞,别碰它!”沈聿峥低喝一声,闪身上前,周身雷意沛然勃发,化作无形屏障试图隔绝玉佩。
      然而,迟了一瞬。
      寒月珏轻轻一震,一道纤细如发丝、却凝练如实质的苍白光束,自玉佩边缘倏然逸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没入穆离辞指尖!穆离辞只觉眉心识海如被冰锥刺入,寒意瞬间炸开,眼前景象轰然崩塌——
      无数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画面,化作狂暴洪流,冲垮了意识的堤防:
      风雪呼啸的绝巅之上,白衣人影袖袂翻飞,莲纹如活物游走,其指尖正轻抚着一块通体漆黑、流淌星辉的古老石碑;
      冰原之上,九尾冰狐屈膝跪于赤红血泊,华美的尾尖染尽寒霜,它仰起头,望向不远处雷霆环绕的雄狮,眼神温柔静谧,却透着诀别的苍凉;
      幽暗祭坛,诡谲的咒文吟唱声中,血色莲纹如藤蔓疯狂蔓延,吞噬天光,浸染大地;
      最后,是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温柔缱绻,吐出的字句却冰冷如刀,斩断所有希冀——
      “……为了他,你必须死一次。”
      “呃——!”
      穆离辞身体剧震,猛地向后仰倒,被沈聿峥牢牢接住。他双目圆睁,胸口急剧起伏,冷汗顷刻间浸透内衫,面色苍白如纸。喘息间,视线模糊重影,那白衣人影的轮廓,仿佛就立在他面前三尺之处,触手可及。
      “离辞!离辞!你看见什么了?!”沈聿峥的声音绷紧如弦,带着罕见的慌乱。
      穆离辞艰难地吞咽,喉间干涩发疼,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缝中挤出:“……他说……为了你……我必须……死一次。”
      沈聿峥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紫色眼瞳深处,沉寂的雷霆风暴彻底爆发!他霍然抬头,目光如淬毒的利箭射向山谷外幽深的林莽,狂暴的杀意冲天而起,几乎凝成实质:
      “苏——晚——卿——!!!”
      一声轻笑,恰在此时,随风潜入。
      那笑声慵懒闲适,带着几分玩味,却清晰得如同贴着每个人的耳廓低语:
      “沈公子,何必动怒?”
      声音顿了顿,笑意更深,也更冷:
      “九月初九,玄阴山。届时,你会见到你想见的——”
      “自然,也会见到你最不愿见的。”
      余音袅袅,随风而散,再无踪迹。
      山谷中,众人面色齐变。
      秦羽墨缓缓吐出一口气,折扇轻点掌心:“他一直在。或者说,他始终‘在听’。”
      张若玄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穆离辞掌心的玉佩:“此物不仅是门,亦是耳。”
      江柔咬牙,怒道:“那还留着这祸害作甚!毁了它!”
      穆离辞却猛地收紧五指,将寒月珏死死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沉默着,胸膛起伏逐渐平复,抬起眼时,眸中冰雪弥漫,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不毁。”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为何?”沈聿峥盯着他,眼中风暴未歇。
      穆离辞迎着他的目光,冰蓝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对方的身影,也倒映着无法动摇的意志:“因为它是‘门’。门后锁着的,是我们的过去,亦是真相的碎片。”他停顿一瞬,语气更冷,“况且,他既能精准寻到我,便证明早已布网。此刻毁去玉佩,不过是自毁线索,让我们在迷雾中更为盲目。”
      沈聿峥胸口剧烈起伏数次,最终强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暴怒。他明白穆离辞是对的,但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连心声都可能被窃听的屈辱与愤怒,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秦羽墨“唰”地展开折扇,遮住半面,露出的眼眸却锐光四射:“既如此,便将计就计。”
      “如何行事?”张若玄沉声问。
      秦羽墨目光扫过穆离辞与沈聿峥,语气沉静如谋划棋局:“九月初九之前,我等须厘清三事:其一,合欢宗叛徒究竟何人,与血影阁勾结至何程度;其二,魂印真正用途为何,与那‘通天路’、‘归来之物’有何关联;其三——”
      他刻意停顿,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
      “这‘狐狮之契’,缔结之时所约定的‘同命’,究竟蕴含着……何等代价。”
      蓝若曦指尖拂过笛孔,轻声道:“代价二字,往往就铭刻在‘同命’的誓言之中。”
      沈聿峥猛地握住穆离辞紧攥玉佩的手,掌心滚烫,雷息微灼,声音嘶哑却坚定:“无论代价为何,我与你同担。”
      穆离辞没有抽回手。他只是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紧握的拳。指缝间,莹白微光隐约透出。那枚寒月珏,此刻不像信物,不像诱饵,倒像一面冰冷剔透的镜子。
      镜中映照的,并非模糊的未来,而是一段被鲜血浸透、被时光掩埋的——
      旧梦残响。
      而旧梦的回声,往往带着锈蚀的铁腥,与永不干涸的血色。
      日影西斜,山谷入口处,传来一阵极轻、却逃不过众人耳目的窸窣声。张若玄刀已半出鞘,沈聿峥枪尖雷光隐现,秦羽墨与蓝若曦亦瞬间戒备。
      只见一只羽翼洁净如雪的信鸽,扑棱棱落在枯枝梢头,足踝系着一枚细巧竹筒。
      无落款,无印记。唯有竹筒内薄绢之上,一行清瘦孤峭的字迹:
      ——寒月为证,旧梦回声。
      玄阴山见。
      字里行间,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无法错辨的冷冽莲香。
      沈聿峥眸中厉色一闪,屈指一弹,一道细若游丝的紫电破空而出,瞬息间将那信鸽与竹筒一同湮灭为簌簌飞灰,连一丝青烟都未留下。
      “来便是。”他冷笑,声音里的杀意凝如实质,“老子等着。”
      穆离辞却未看那消散的飞灰。他望向山谷之外,暮色正从群山峰峦间缓缓漫上天空。在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正被寒月珏的低语与旧梦的血色,一寸寸唤醒。
      他清楚地知道,从接过这枚玉佩、听见那句谶言开始,他们便已踏上了一道无法回头的宿命之轨。
      而玄阴山巅的风,已携着湮灭时代的回响与未干的血腥气,朝着他们,呼啸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寒月为证,旧梦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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