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烬》孤灯烬

35、白衣魅影

　　第三十五章白衣魅影
　　山风卷着那缕幽冷的异香，拂过众人紧绷的脊梁，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沈聿峥横握雷枪，枪身紫电如群蛇乱舞，噼啪爆响，撕裂了清晨微薄的空气。枪尖凝聚着一点刺目的寒星，死死钉在密林深处那道模糊的白影上。他紫瞳里翻腾的暴戾几乎要滴出来，周身散发的杀意有如实质，刮得周遭枯草纷纷倒伏：“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子滚出来说人话！”
　　穆离辞立在他身侧半步，冰蓝的眸底寒意凝聚，修长指间，三寸剔透冰棱无声凝结，尖端折射着冷光。他感受到的气息极为诡谲——清冷出尘的表象下，潜藏着某种蚀骨侵髓的魅惑之力，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毒泉。这绝非血影阁那种只知蛮干的凶徒所能拥有。
　　那道白影终于动了。
　　不疾不徐，踩着一地碎裂的光斑，从容地踱出了林木的阴影。
　　晨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雾隔开，只镀上一层朦胧的、近乎虚幻的微光。来人身材颀长，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袖口与衣襟处，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莲瓣随着他步履微微起伏，竟似活物般隐隐流动。墨色长发如瀑，仅以一枚素白玉簪松松绾住大半，几缕发丝垂落肩头，衬得那张面孔愈发苍白得不似真人。
　　然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一双标准的、含情带笑的桃花眼，眼尾天然上扬，眸光流转间，似有春水潋滟，又似寒潭深锁，笑意只浮在表面，底下是望不到底的凉薄。被他目光扫过，竟有种心神被轻轻撩拨，又瞬间冻住的矛盾战栗。
　　“诸位，何必如此大的火气。”他开口，声音清润，语调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午后的猫伸了个懒腰，“在下苏晚卿，忝为合欢宗门下。此来别无他意，只是替人捎句话，顺道……瞧瞧热闹。” “瞧瞧”二字，被他念得格外绵长。
　　“合欢宗？！”江柔巨斧一抡，斧刃直指对方，怒声道，“血影阁那群疯狗身上的印记，难道不是你们的？前脚放狗咬人，后脚就跑来说风凉话？你当我们好糊弄！”
　　苏晚卿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极轻，却像带着小钩子，钻进人耳朵里轻轻挠了一下。他抬手，莹白指尖漫不经心地捋过一缕垂下的发丝，动作优雅得像在把玩什么稀世珍品。“姑娘这话，可真是冤枉人了。”他桃花眼微弯，“血影阁自不量力，妄图染指不该碰的东西，与我合欢宗何干？那魂印嘛……不过是门内出了只不听话的小老鼠，偷了点东西出去，想借我宗的皮，扯一面大旗罢了。”
　　“笑话！”秦羽墨“唰”地合拢折扇，玉骨扇头轻敲掌心，脸上惯有的风流笑意消失无踪，“合欢宗的‘魅影曼陀罗’魂印，乃是以秘法凝于神魂，外人如何能‘借’？苏公子这套说辞，未免太瞧不起我等了。”
　　苏晚卿眼波微转，目光在秦羽墨手中的扇子上略一停留，嘴角弧度加深：“秦家公子，果然见识不凡。”他话锋忽地一转，视线飘向一直沉默的穆离辞，那双桃花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纯粹的、近乎欣赏的惊艳，旋即又被深不见底的凉意覆盖，“魂印确系我宗之物不假，只可惜，执印之人早已叛出。此人盗走魂印，勾结血影阁，真正的目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便是以这位穆公子的冰狐血脉为引，强启苍梧秘境那条传说中的‘通天路’。”
　　穆离辞心脏猛地一沉。
　　叛徒？
　　电光石火间，残笺上模糊的字迹、一次次精准狠辣的围杀、血影阁那超出本身实力的贪婪……零碎的线索被这句话骤然串起。原来他们一直以为的“幕后黑手”，或许也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执棋者，仍旧隐在更深的迷雾之后。
　　“空口白牙，谁不会说？”张若玄沉声开口，拇指已将佩剑顶开一线，寒光微露，“阁下若无凭据，仅凭三言两语就想撇清干系，未免太过儿戏。直说吧，你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做个交易。”苏晚卿向前轻移两步，目光最终落在穆离辞清冷的侧脸上，笑意盈盈，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苍梧秘境之中，有件本宗失落的旧物。九月初九，玄阴山之会，我们或可……同行。”
　　“同行？”沈聿峥嗤笑一声，眉眼间戾气横生，手中雷枪紫光轰然暴涨，照亮了他锋利的轮廓，“就凭你这藏头露尾的作派？也配！”
　　最后一个“配”字炸响的瞬间，他动了。
　　足尖点地，身形如一抹撕裂晨雾的紫色雷霆，挟着万钧之势暴射而出！雷枪直刺，简单、暴烈、毫无花巧，枪尖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悲鸣。众人眼前一花，只觉劲风扑面，那一点凝聚着毁灭力量的紫芒，已迫近苏晚卿心口三尺之内！
　　快得不及眨眼！
　　然而，苏晚卿依旧站着，连衣角都未曾拂动。
　　他只是略略抬了抬眼睫，桃花眼中戏谑之色一闪。就在枪尖即将吻上白衣的刹那，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凭空消失在原地。
　　“轰——！！！”
　　雷枪狠狠掼入地面，土石迸裂，一道焦黑的沟壑骤然出现，边缘还跳跃着细碎的紫色电蛇。
　　沈聿峥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拧腰回身，却只看到一抹白影已如鬼魅般贴在穆离辞身后。苏晚卿的右手食指，正轻轻点向穆离辞的后颈，指尖距离那处白皙的皮肤，仅有一发之隔。
　　“沈公子好快的枪。”苏晚卿的轻笑声几乎贴在穆离辞耳后响起，语气依旧慵懒，但那指尖凝聚的、若有似无的奇异灵力，却带着冰冷的威胁，“可惜，还是差了……一点点。”
　　“你敢动他！”沈聿峥目眦欲裂，紫瞳中的狂暴几乎要冲破禁锢，雷枪嗡鸣抬起，却因投鼠忌器而硬生生僵在半空。
　　穆离辞浑身肌肉绷紧如弓弦，却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移动分毫。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后颈那一点微凉的压迫感，以及一股似香非香、似幻非幻的诡异力量，正试图透过皮肤，渗入他的血脉经络。他紧咬牙关，体内冰系异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运转，在经脉表面凝成一层致密坚韧的绝对冰障，将那无孔不入的魅惑之力死死隔绝在外。
　　“苏公子，”穆离辞开口，声音是淬了冰的平静，听不出一丝颤音，“这便是合欢宗的待客之道？未免……有失身份。”
　　苏晚卿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镇定。那根危险的手指，终于缓缓收了回去。白影飘忽，如一片被风吹回的云，重新落在数步之外，晨光下，白衣依旧胜雪，不染尘埃，仿佛方才那电光石火的逼近与威胁，只是一场幻梦。
　　“穆公子，好定力。”他由衷赞叹，目光在穆离辞身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欣赏，“冰狐血脉，果然名不虚传。难怪那叛徒……对你如此念念不忘。”
　　他神色微正，慵懒之气稍敛：“我知道诸位疑心甚重。但九月初九的玄阴山，等待诸位的，绝非只有秘境机缘。暗处的眼睛，恐怕比你们想象的更多。与其各自为战，被人逐一击破，不如暂搁疑虑，联手破局。”
　　说着，他掌心一翻，一枚玉佩凭空出现。
　　玉佩呈月牙状，通体莹白如凝脂，内里仿佛有氤氲雾气流转。正面精细地镌刻着一朵盛放的莲花，莲瓣重重，正是合欢宗印记。
　　“此乃‘寒月珏’，为本宗信物。”苏晚卿手腕轻扬，玉佩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精准地落入穆离辞摊开的掌心，“九月初九，玄阴山脚，持此珏者，自能寻到我的踪迹。”
　　玉佩入手，触感温凉，内里却蕴着一丝奇异的、与苏晚卿同源的淡淡气息。
　　苏晚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
　　“须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之上，或许还有持弓的猎人。”
　　余音袅袅，随风散入山林。
　　那道白色的身影，连同那股清冷魅惑的异香，如同来时一般，悄然化作淡淡青烟，融于晨风之中，再无痕迹。
　　山坳之内，死寂复临。
　　沈聿峥一个箭步冲至穆离辞身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紫瞳上下急扫：“怎么样？有没有事？”
　　穆离辞摇摇头，反手握住他紧绷的手臂，示意自己无恙。他摊开另一只手，静静凝视着掌心那枚月牙玉佩，冰蓝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如同覆雪的寒潭。
　　秦羽墨走上前，俯身细看那玉佩上的莲纹，眉头紧锁：“这个苏晚卿……是敌是友，实在难辨。”
　　“合欢宗的人，心思比狐狸洞里的暗道还多九转。”张若玄收剑回鞘，语气凝重，“他的话，三分真七分假，或许连那三分真，也是饵。”
　　江柔狠狠一脚踹飞脚边的碎石，怒道：“管他什么饵不饵！装神弄鬼，还敢碰离辞！下次见到，看我不一斧子劈了他那身白衣！”
　　穆离辞五指收拢，将冰凉的玉佩握在掌心，抬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清冽的决然。
　　“他说的‘叛徒’，未必是假。”
　　众人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血影阁背后，必然另有其人。而合欢宗内部失和，或许……正是我们的机会。”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九月初九，玄阴山。无论是阴谋阳谋，是通天路还是鬼门关，这一趟，我们都非去不可。”
　　沈聿峥看着他冷静的侧脸，眼中翻涌的暴戾与焦躁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更为沉凝、更为滚烫的坚定。他松开手，转而用力拍了拍穆离辞的肩膀。
　　“管他谁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悍然，“有我在，谁都别想碰你。”
　　山风再起，卷动着未尽的话语与硝烟的气息。
　　晨光终于突破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众人伫立的身影拉长，镀上一层跃动的金边。
　　玄阴山的路，注定危机四伏，杀机暗藏。
　　但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
　　从此刻起，无论前方是滔天巨浪，还是万丈深渊，他们都将并肩而立，一同撞破这迷局，杀出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将就着看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