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裙》逸水幽兰

13、第十三章

　　　　晚上。

　　张晓晓趴在桌上，双手捧着快要滴出血的脸蛋，自己都觉得烫手。

　　随手摸到镜子，少女模样清晰，月牙眼睛弯弯，眼尾向上挑，鼻子小而挺翘，唇瓣天然染着粉润光泽，拥有这个年龄段独有的灵气。

　　看了一会，把镜子合上放到桌上，砸了砸嘴，左手托着腮陷入沉思。

　　女孩子受外界的影响太深，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苛刻，总是拿他人之长比己之短。

　　手机微信突然弹出新消息，大数据就是这样，一旦发现你对什么感兴趣，就会不停推送。

　　［明德校园网］

　　封面上加粗的标题格外扎眼——“为爱冲锋陷阵”。谁想的？这么中二？

　　一连串四面八方的拍摄角度的照片，只不过主角忙着打架没空看镜头。

　　［一楼：在现场，目睹全过程。原因是我们学校班路春衍在南门门口等她女神跳舞结束，隔壁学校一个红毛带头在门口偷窥咱们学校教室里跳舞的女生。边看还边调侃哪个女生身材什么的，路春倓听到直接一拳头朝他脸砸过去，后面动静闹大，两个男生路过看见就一起上了。］

　　［二楼：我也是！那个红毛带头偷窥也就算了，还张口闭口开黄腔，一群男生挤眉弄眼的表情，超恶心。他们说得来话我打字都嫌脏。］

　　［四楼：活该。这种男人就是欠收拾，老娘下次见挖了他们的眼珠子。］

　　［五楼：就一定是男生的错？你们女的穿那么短的裙子干嘛？］

　　［六楼：敢说就行。］

　　后面的评论几乎集火炮轰五楼。

　　张晓晓沉思几秒。被别人当玩笑戏弄，以前都是佯装不在意，等记忆被时间慢慢消磨，就以为从没发生过，可事实是无论时间怎么冲刷都无法掩盖受伤的痕迹。

　　顾时月的话在她脑海里重复。

　　“以后记得发生什么都记得来找我。”

　　男生嗓音低沉，或许只是随口一说，张晓晓翻出微信，这时候她却想和顾时月聊天，

　　聊天框打出来的字删掉又重打，心里来回默读好几遍，再三考虑下点击发送。

　　［小虾o：你伤口擦药了吗？］

　　对面几乎秒回。

　　［顾时月：还没。］

　　［小虾o：你赶紧涂药，要不然明天会感染。］

　　［顾时月：好。］

　　过了好几分钟，没有新的消息进行。

　　聊天止步于此。

　　简单的几句话，她却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暗自懊恼自己最笨，连个找共同话题都找不出来。

　　关上手机。把目光转到卷子上，张晓晓继续挥笔做题。

　　*

　　周二太阳高升，阳光夺目。

　　操场上人山人海，声音鼎沸。礼炮声音四面回荡，几百个气球齐齐放飞，德明中学“秋季运动会”浩浩荡荡地拉开帷幕。

　　各个领导讲话结束，张晓晓和田漾几个女生已经准备完毕。为了搭配这套衣服她早早起床画了一个淡妆，衬得在少女的脸上更加青春洋溢。

　　“我有点紧张。”她小声地对田漾说。

　　田漾把手到她肩上，一脸松弛：“不要紧张，小场面。”

　　她看了眼台下乌压压的人群：“人好多。”

　　“别管多少人。你心里默念你是全场跳得最好，谁看谁就是羡慕你。”田漾嘴里噙着笑，“或者别把底下当人看。”

　　“那当什么？”张晓晓顺着问下去。

　　“当蛋。”田漾随口瞎扯一个。

　　“都是蛋吗？”她狐疑。

　　“嗯，都是蛋！”

　　“行。”张晓晓被逗笑了，心里的怯意褪去不少。

　　领导话语结束。主持老师说：“首先带给大家的是开幕式舞蹈。”

　　音乐响起。

　　十几个女生按照定好的队形站着，她们站在主席台下，墙上面挂着一个大屏幕，通过近距离摄影师实时播放给远处的观众看。

　　张晓晓听着音乐节奏感伸展每一个节拍的动作，在地下一片学生的瞩目之下，她身上的短裙随身姿轻盈飘逸晃动，在四周荡起涟漪。

　　人群中的目光就像聚焦灯，每一个动作都比她想象中的更要收放自如，她慢慢褪去恐惧不安，阳光耀眼夺目，滋养她的新生。

　　舞蹈结束。人群中瞥见一个高挑的身影，少年在人群中挺拔，眸里含光，此刻双手和其他人一样为她们鼓掌喝彩。

　　顾时月在空中张了张口。

　　两人隔着众人对望，可惜的是张晓晓并没有看出来他说了什么。

　　随着音乐的结束，她们退到后场，还在疑惑顾时月说的是什么，一转头发现田漾面色发白。

　　她赶紧扶着田漾问：“你怎么了？”。

　　“胃疼，早上没来得及吃饭。”她捂着自己的肚子解释，“就直接喝了一瓶冰牛奶。”

　　田她胃一直不好，若不是早上时间紧忙，也不会这么草率。

　　“我带你去医务室。”张晓晓扶着她。

　　“不用。”田漾推搡说，“你回班上帮我顶一下举牌的位置。”给她安排了其他任务。

　　“我没举过。”张晓晓心里没底。

　　“拿个牌子，站直。绕操场走一圈。”田漾利索解释。

　　忍着胃痛，语气笃定看她：“很简单，相信自己，交给你了。”最后轻拍她肩膀，“我先医务室拿药。”

　　张晓晓应了下来。回到班级队伍，她身上还穿着裙子，一路走来已经收到了不少目光，她用力往下扯了扯。

　　顾时月作为班长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印有“高三二班、的大旗，风一吹，字迹在空中猎猎作响。

　　“田漾不舒服，临时换我举牌。”她对顾时月解释。其实想问顾时月刚才在远处到底说了什么，现在目前全班人都在场，只能尽力把好奇心往下压。

　　“行。”顾时月淡声回道，表情平静，显然没有接下说的表现。

　　马上就要按照班级方队入场。

　　乔棉静把牌子塞给张晓晓，嬉笑说：“拿着，举高些，咱们班气势不能输！”

　　张晓晓点头：“没问题。”

　　乔棉静满意地笑了笑，转头朝人群中喊：“高伟胜，滚出来，来前面拉横幅。”

　　高伟快跑到前面，两人把横幅扯开，三米长的横幅红底印黄字。

　　张晓晓眉毛跳一下，上面浩浩荡荡印有一排字。

　　“德明一中一片天，谁见李姐不递烟”

　　班里人早有预料，但看到还是鸭笑声一片。“今年要是还被隔壁班主任侮辱怎么办？”有人扯着嗓子说。

　　乔棉静怼回去：“说什么。今年咱们班势必赢最多的金牌，到时候老师开心都来不及。”

　　“等会跑步把你们食堂抢饭的劲用上！”

　　“收到。没问题！”班级群里传开四面八方的声音。

　　张晓晓有些担心，她悄悄问顾时月：“老师看见会不会生气？”

　　他们这一个班是李娜从高一一路带过来的，李娜什么脾气大家心里都有数，最多面上气两句就过去了，不会有什么实质性伤害。

　　顾时月闻言，故意逗她：“我也不知道，你要不要试试去扯横幅？”

　　她攒着手里牌子，悻悻地说：“我举这个挺好的。”

　　乔棉静三下五除二把横幅蹬直，在队伍前面异常显眼。

　　随着主持人的指令，班级队伍整齐有序地入场。张晓晓站在最前面，背脊挺直，清风拂起她的刘海前的碎发，她迎着阳光，身上淡淡的温和，格外的明亮。

　　高三二班集体学生每一张脸上都带有自己独有少年心性和蓬勃朝气。

　　顾时月在张晓晓的身后，两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高三（二班）四个大字迎着阳光，他大手一挥红色的长旗在空中肆意飞扬。

　　李娜坐在主席台远远望着她的学生前进，看见横幅上的字眉头跳了跳，佯装镇定。

　　旁边的男老师笑得打趣说：“李老师，你在你们学生心里地位可不一般。”

　　李娜又气又笑，低声骂了句：“这帮臭小子。”

　　*

　　下午三点太阳把跑道晒得发热。

　　校园自动贩水机站了不少学生，阴凉处也零零散散几个人。高三二班大多数学生还站在观赛台上，嘴里高声呐喊的声音此起彼伏。

　　随着一声哨鸣声，红色的跑道上的男生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很快几名男生拉出差距。

　　张晓晓站在一旁，她的瞳孔随着少年的步伐轻动。

　　跑在最前面的少年步伐轻快有力，白色的上衣随着双臂摆动在他身上晃荡，汗珠打湿几丝碎发黏在额前。

　　少年依旧夺目耀眼。

　　第三圈，跑道上的黑衣服渐渐超过百影，

　　“后面那个黑衣服的谁啊，要超过班长了。”乔棉静睁着大眼怒说。

　　高伟胜说：“七班的高庭明，也是体育生，整天装得要死，很要面子的一个人。”

　　张晓晓有印象，是在宿舍门口给田漾送花表白的男生。

　　“去年运动会就是他拿了第一，人不怎么样，但还是有点实力的”

　　“有实力个屁，把你嘴闭上。班长肯定第一！”乔棉静一脸坚持。

　　“就是，那男的肯定比不过班长！”班里其他女生附和说。

　　过了三十秒。

　　黑衣男已经领先有一百米。

　　高伟胜叹了口气：“完了。”

　　“还没到最后，完什么完！”乔棉静白了他一眼。

　　不过确实已经落后，顾时月步伐依旧稳健。张晓晓手里的矿泉水不自觉攥紧，指甲边缘泛起白，心里替他紧了紧。

　　最后一圈。

　　“快看班长！”有人吼道。

　　跑道上白色衣服骤然加速，步伐越来越快，前面的人越来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二班学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助威。

　　白色的身影超过黑影，直奔终点。

　　“我就知道班长行！”乔棉静笑喊。

　　比赛结束。

　　顾时月身上冒着汗珠，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闪烁，他单手擦了把汗。

　　“挺厉害的兄弟，没想到最后能反超。”旁边男生呼出一口气说。

　　“还行，班上同学都在看着，我当班长做个表率。”顾时月。

　　得了第二名的高庭明冷哼一声，像是一点也不认可顾时月的成绩，语气充满讥讽，周围每一个人注意他，让他更觉得颜面扫地。

　　不远处，一行人操场上边跑边喊。

　　“班长！”

　　“帅！！！”

　　几分钟后，顾时月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一群人高声呐喊笑成一片，少年时代的笑声真挚而热烈，张晓晓站在不远处的角落，手里握着矿泉水，没有往前靠。

　　高庭明正在冷冷地瞧着这边，眼部充血，带着不甘的愤恨。似乎察觉到有人注意到他，才不屑别过脸，像是他才该站在人群焦点，享受欢呼。

　　体育老师为了不耽误下场比赛，把他们强制赶回观众台。

　　等人群散开，顾时月径直走向最后面的张晓晓。顺手接过她手里攥着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口，喉结随吞咽上下滚动。

　　张晓晓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怎么，不是给我的？”顾时月擦了下嘴角的水迹，眼里染笑，带了几分疑问。

　　张晓晓摇了摇头，其实想说刚跑完步不能直接喝冷水。

　　“跑完腿有点酸。”顾时月含了几分抱怨。

　　“去上面看台休息一会？”她提议

　　“晒。”一否

　　“回教室？”

　　“冷。”二否。

　　……

　　为了比赛，他身上穿着黑色短款运动裤，现在这个季节没有阳光晒着，在室内肯定会冷。

　　思来想去带两人去操场外的长椅上，两面种着法式梧桐树，来往人很少，偶尔会听到操场里面传来的嬉笑声。

　　顾时月长腿分开占了很大一片位置，衬着身旁女生人小小一片。

　　张晓晓在心里酝酿很久的话，到嘴边来了个急转弯，“好点了吗？”

　　“还行，好多了。顾时月冒着热气，身上出了不少汗。

　　张晓晓说：“拿第一了，很厉害。”

　　空气安静了几秒。张晓晓打算尝试找其他话题聊。

　　“我不厉害，今天我看见一个比我还厉害的。”他靠着椅背，声音淡淡打破宁静。

　　她脑子想了一圈，比顾时月还厉害的会是谁？想不出来。问：“那是谁？”

　　“你猜。”声音不咸不淡，但却说得认真。

　　“我猜不到。”她声音很小。“你直接告诉我吧！”

　　男生头往椅子后仰，带着几分散漫说：“那可不行，那是我偶像，怎么能随便告诉你。”

　　“好吧。”她呐呐回。

　　张晓晓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下定某种决心，鼓起勇气：“那你今天上午给我说的什么？这个可以给我说吗？”

　　顾时月动作顿了下，像是在思考什么，他偏头看她，说“你想知道？”

　　两人目光相对，这几秒，谁也没有移开。

　　“嗯”她喉咙含糊一声。

　　顾时月嗓音轻缓：“今天，你穿裙子的样子很漂亮。”

　　张晓晓睁大眼睛，明明坐着，却觉得浑身血液逆流，她不假思索出声。

　　“骗我。”

　　从小到大只有姥姥夸她好看，其他人对她的评价都带着戏谑，嘲笑。烙在她后腿上的那颗胎记，太多的声音她脑子里回荡，连自己都认同他们说的是对的。

　　她不会去相信这句话，本能发出反驳。

　　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光束透过树叶间隙稀稀疏疏照在他们身上。

　　“你不相信我？”顾时月目光在她脸上巡视。

　　张晓晓神色怔了怔，别过头说：“没，没有。”声音没有一点底气。

　　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低落，顾时雨站起来身子在她前面蹲下。

　　仰头看着她，目光灼热。

　　“张晓晓，不要听别人说。”男生声音不容置疑。

　　“听我说。”

　　很多年以后，即使早已物是人非。这年初秋的午后她始终没有忘记，少年蹲下身子仰头望向她的目光。

　　穿过层层叠叠直穿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