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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这炸弹到底爆不爆   当然。 ...

  •   当然。

      人生的第一回出狱,当然要风风光光的。人逢喜事精神爽,严文钊今天第二回打理了自己的满头银发,从储物柜里拿回了自己的老伙计。

      一根黑檀木的手杖。握把处是锃亮的凤头,颈项高昂,不屈于世,仗身是用鳄鱼皮包裹着,纹路上印着凤尾,栩栩如生地往下延申飘荡。

      云洋跟在他身后,穿了一件黑色带帽卫衣和深色牛仔裤。前方的严文钊气宇轩昂地朝前走,硬是走出了千万富翁的气势,不对,应该不止千万。说起穿着,云洋叹了口气,几天前他让丁玉龙回家找衣服。

      “随便找一身就行,我有不少休闲衬衫和西装,西裤也有,最近有点冷,最好再拿一件风衣。”

      很职业的一套休闲服装。

      丁玉龙反复看了云洋几眼,不知可否。再次见到面的时候,云洋就看见了和风衣西裤完全相反的卫衣牛仔裤。

      “为什么呢?”云洋难得在丁玉龙的决定下,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就看丁玉龙拿着卫衣在身前比划,似乎是越看越满意,于是回答:

      “青春靓丽。”

      ……

      前面的严文钊越走越快,云洋面无表情地把手揣进卫衣两侧口袋里,后怕了一下,还好拿的不是肚子前面有个口袋的那类卫衣。不过,自己现在穿的这件,应该是高中时候穿过的,他自己都忘记丢哪儿了,丁玉龙是把他的衣柜三百六十度都翻了一遍吗?

      迈步出了监狱大门,门口值守的狱警依然站在警卫亭外面,再走几步,就该是蟾蜍布置的炸弹爆炸的地点了。

      还好监狱处于人烟稀少的空地,一般人不来这里,炸弹炸了损伤几乎没有。

      一步,两步。扭头回望,监狱的大门逐渐缩小成一个小图像。云洋皱眉,还没到地点吗?三步,四步……预想的巨大震动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是过于静谧的周边,显得过于诡异。

      炸弹哑了?不像。要是真哑了,四周应该有动静,丁玉龙猜测过,被派来置放炸弹的,不止他一个。蟾蜍坐到这个位置上,该有的疑心只多不少,把任务交到丁玉龙一个人手上,不是他惯常作风。那么就是行动取消了?更不是,因为丁玉龙没有在附近留下信号。

      越往前走,慢慢地人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靠近马路。还不爆炸吗?云洋看着周围三三两两的行人,和朝着他们两人开过来的越野车,心里计算着。

      严文钊似乎毫不知情,甚至在错落的脸部细纹下,静静释放着缕缕愉悦的气息。

      这就糟糕了,双方都打算为今天这场出狱设计一点小惊喜。

      深绿的越野车越驶越近,隔着玻璃的几个黑色人影躁动着,看不清面孔。

      云洋紧绷住身体,兜里的手指攥成拳头,微微仰头,看着那车带着扬尘缓缓靠近。

      严文钊感受到什么,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意不散,笑起的褶皱却像是被胶水粘在了一起,僵硬生涩。

      继而像是断裂了骨头一样,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话:“……牟沃还没死?”

      谁?馍哥?

      越野车骤然加速,向两人疾驰而来,内部的黑色人影一脚踢开车门,随着手臂的甩动,一根又一根铁棍从门口伸出,猛猛砸向两人。

      云洋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在铁棍落到严文钊身上的前一秒侧身抬腿,踢向举棍的手腕,那受击的手臂刚想缩回去,却被一股力量往前一拽,身形不稳之时,余光看见刚才踹他手腕的身影侧身向上一翻,接着在空中蓄力,落下时精准劈向自己的脖颈。

      “靠——”袭击者后劲断开般疼痛,血液一下停滞一样,眼前黑了一瞬,又觉得那一瞬间天旋地转,猛然又感到后背一阵刺痛。趴在地上躺了会儿尸,再睁眼时,一条黑鳄皮棍立在他的鼻尖前头。他下意识往上看,随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严文钊你他妈有种!我早该在牢里就把你给杀了!”

      云洋正和从越野车里下来的暴徒们过招,隐约听见馍哥醒了就对严文钊吐口水,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背后险些挨一刀。他侧身躲过,抬眼看着面前的四五个戴着黑色头罩的人,暗暗咬牙:

      “五对一,你们有点过分了吧?”

      双方此刻正陷入莫名的僵持。车上加上馍哥一共六个人,云洋一个人和其余五个人打,丝毫不落下风,他们自下车的那一分钟起,就明白,但凡少一个人,云洋都会压着他们打。

      "花钱办事,兄弟行个方便,别和我们打了,赶紧拿到严文钊的命,佣金分你一半。"

      五个人分一笔佣金,还能大方地分出去一半。

      云洋暗忖,看来是不少。不过想来也是,要是严文钊不值这个价,还活不到现在,千年的老狐狸,宰了熬汤都延年益寿。也不知道这笔钱是多少,够不够带着丁玉龙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

      暴徒们见云洋不吭声,便知道这生意谈不拢,再谈就是赔本买卖了,当下心一横,几个人眼神一对,又举起铁棍和刀片向面前的人挥去,云洋赤手空拳,只能翻身躲避,弯腰时腰间的冰冷物体的存在感更强了。

      那是一把枪。

      云洋知道,一直都知道。他身上一直有这么一把配枪。

      在监狱里不能用,那出了狱呢?掏出来哪怕不用,作为震慑也是绝佳的武器。

      四周的行人早在暴徒掏出铁棍的瞬间惊叫着跑走了,现在可以用,只需要用上警校学的,早已刻入骨髓的拔枪姿势,扣下保险对准他们。

      下午的日光打在他脸上,在这个季节,热度几乎可以说没有,但却让他感到了炽热的温度,只是那温度来源于心间。

      他刚入警校时也是在这个季节,上的第一堂枪法课。那一堂课里,所有年轻人热血沸腾,但老师却花了整整两个小时,让躁动的学生为手里的配枪过渡了厚厚一层精神封膜。

      “枪,武器,你们认为这些东西是什么?是耀武扬威的资本?是高人一等的修饰品?还是警察这个职业的时尚单品?”

      有同学回答:“教官,我不这样认为。我想每位警校的学员都这样认为,武器是我们捍卫公平正义,维护百姓安全,守护家国和平的伙伴。我们敬畏它,爱护它,所以也应该审慎地使用它。”

      很标准答案的一个回答。云洋听完也十分赞同,甚至四周响起了一些掌声。

      而提出问题的老人站得笔挺,那个时候,包括现在,云洋都没读懂老师的神色。老师没有打断这句话,也没有打断这阵掌声,等到所有人安静下来,偶有病蝉啼鸣时,才在落下的枯叶里开了口:

      “每个警察的责任都是捍卫公平正义,守卫和平安全。但在我看来,见解太客观,太宏大了。当你们背诵这些思想的时候,有问过自己,什么是公平,怎么判别公平吗?如果有一天你心里的天秤歪了,你的视角也歪了,你所认为的公平,还是那么回事吗?”

      话说得晦涩不清,到底是对往事的反思还是对学生的教导,云洋分辨不清,唯一记得的,是接下来最后的一句话:

      “我今年就退休了,刚才这些话你们就当是个老学长的胡思乱想。不过需要你们记得的,就是掏枪之前的那一秒,仅仅一秒,一定要想清楚,每一声枪响和每一发子弹,它们带给你的后果。”

      这一节课完后,那位老师果然提前退休了。云洋只能依稀记得,他姓江。

      至于掏枪的后果……云洋一边躲着刀棍,一边趁机撂倒一个人,他撇头时突然瞄到远处有一道银光闪烁。

      是站起来的馍哥,挥着刀刺向严文钊。

      太远了……云洋几乎是朝着严文钊的方向飞扑过去,却没甩掉身后的四个人。开枪吗?开了的话被抓住又得回监狱,严文钊这条线就跟不了了,没被抓住的话就真的一条路走到黑,跟着严文钊越陷越深,到时候想洗白都成问题。不开吗?严文钊死了,他的任务还没开始就终止,到时候丁玉龙再乱来……

      手已经伸向腰间,只用使力拔出。

      三,二,一,拔枪!

      一声巨大的轰鸣自路旁的仓库炸开,炸飞的瓦片碎石随着冲击溅向四周。几个围着云洋的暴徒刚好围成一个圈,碎石把他们的皮肤划开密密麻麻的伤口,云洋被炸弹炸得耳鸣了一会儿,看着刚才还活生生的暴徒一个个倒下,枪又被好好系在腰间。

      废墟里窜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冲向严文钊,在馍哥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拳击在他的腹部,夺走小刀,任由馍哥吐着血重重砸在地上。做完一切,恭恭敬敬垂首站在严文钊面前,像个被罚站的小孩,听着老人数落他。

      “现在才来?我说我要一个风风光光的出场,你说你,牟沃也没杀死,高档车子也没给我开来,还差点让我死了!”

      那个人稍微侧身,满脸络腮胡,但确确实实是个年轻人。云洋认出了这个人,是上午自由活动时,被丁玉龙他们发现的人,严文钊的亲信。

      稍微走近了点,便听见那人解释,竟有些呆呆傻傻:

      “老爸,我不是故意来晚的。车被人抢了,炸弹沿路有好多个,我一直在拆……”

      亲儿子?云洋回忆陈凛刚给的消息,没听说严文钊还有个亲属啊。

      “车被谁抢的,牟沃?”严文钊低着眉问。

      他儿子回头看了一眼爆炸点,回答道:“不是牟沃。有个男人,把我的车抢了,带着牟沃越狱,然后还引爆了最后一个炸弹,我还没来得及拆这颗。”

      严文钊听明白了,云洋也听明白了。不过比严文钊多一个消息。这个抢人家车,带馍哥越狱,还引爆炸弹的人,应该是丁玉龙。

      云洋面上不表,心里是重重抹了把汗。

      还以为就是单纯爆个无伤小炸听个响而已。不过这样也就说通了馍哥,这个本来就是蟾蜍手下的二级仔。蟾蜍的想法就是给严文钊出狱找不痛快,那近水楼台的,就让丁玉龙去联系牟沃越狱,谁曾想牟沃对严文钊厌恶到这个地步,竟然偷摸安装了一路炸弹,却又被严文钊儿子发现,拆了一路。

      最后这颗没来得及拆的,丁玉龙顺便就引爆了,这个时间爆炸,在警察来的前几分钟,既完成了蟾蜍给的任务,又顺势给云洋解了围。云洋查看了一下倒下的五个人,从他们兜里都翻到了不少冷兵器,而且就交手这些招式来看,远远比一般雇佣兵强很多。如果是蟾蜍雇佣的,那肯定不简单。

      吉桑坦来的人?

      没来得及多想,越野车重新被启动,严文钊被他儿子扶上了后座。前方警车鸣笛声响起,严文钊开了窗,喊了一声云洋:

      “小子,上车。”

      在车上,云洋坐在严文钊儿子的右边,副驾驶位。

      严文钊在后排擦着沾了灰的黑鳄皮手杖,笑眯眯的,给云洋介绍:

      “我干儿子,喊他砍眉就好。小时候长胡子的时候拿着我的剃须刀,把自己眉毛刮掉一半。本来是土字旁的那个坎,他非觉得砍刀的砍更霸气。”

      砍眉,干儿子。

      云洋礼貌问好:“你好。”

      砍眉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噢噢,你也好。”

      严文钊伸出拐杖,用扶手敲了一下砍眉的头顶:“人家和你打招呼呢!”

      “噢噢。”砍眉终于把脑袋转到云洋这边,“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云洋再次回头看严文钊,后座的老头依旧是笑得看不见眼黑,眼镜上反着光。

      哪有人介绍双方认识只给外人介绍自己人,不给自己人介绍外人的。无非是让外人自己递上投名帖来。严文钊的意思也很明确,自己报上姓名来,就表示愿意上这条船,如果不介绍自己,那不好意思,我们也不会腆着脸来邀请你,自己下车去吧,对了,方便的话把命留这。

      一条路过去,遇上一个红灯,砍眉老老实实把车停在线内。

      云洋朝砍眉伸出手,头转向严文钊,对着严文钊看不见眼睛的镜片,露出一个笑:

      “你好,我的名字是云洋。很荣幸,加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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