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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敦煌的夏天 我抵达敦煌 ...
火车在戈壁滩上行驶了整整一夜。
离开兰州时,窗外还有零星的绿色,随着列车西行,绿色渐渐被一望无际的灰褐色取代。当我被透过车窗的、带着热力的阳光晒醒时,才发现自己竟靠在玻璃上睡着了。脸颊被晒得发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窗外是灼热的阳光把每一块石头都晒得发白的广袤戈壁,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微微抖动,像一片晃动的湖泊。偶尔能看见一簇簇骆驼刺顽强地扎在沙土里,它们是这片荒原上沉默的守望者。
我打开车窗一条缝,干热的风立刻裹着细沙灌进来,扑在脸上。空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晒焦的泥土味,混合着远方吹来的、矿物质的气息。
乘务员推着餐车走过,提醒着乘客:“敦煌快到了,外面温度三十五度,大家注意防晒。”
三十五度。我望着窗外以恒定速度后退的、孤独立在天地间的电线杆。这大半年来,我从大理的春天走到拉萨的秋天,从林芝的深秋熬过可可西里的寒冬,又在兰州的黄河边经历了情感的波折,现在终于抵达了敦煌的夏天。
时间与空间在我身上流淌的痕迹,原来比想象中更明显。
列车开始减速,远处出现了成片绿树的轮廓,像沙漠中终于浮现的真实绿洲。我收拾好行李,看着手腕上那颗月光石,它在西北强烈的阳光下,泛出比以往更柔和的蓝光。
这时,广播里传来柔和的女声:“各位旅客,敦煌站到了。感谢您乘坐本次列车……”
我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向车门。刚出敦煌站,热浪和明亮的阳光便瞬间将我包裹。我站在出站口略显茫然的人群里,看着陌生的人、陌生的街,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正低头想从手机里确认民宿地址,忽然感觉手上一轻,有人自然地提走了我的行李箱。
我回头一看,是江启洲。他站在我身后,手里握着我的行李箱拉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看你站在这里发呆有一会了。”
“是你啊……”我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你会来。”
“正好来市区办点事,顺路。”他解释道,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坐了一天车,饿了吧?车上备了点儿吃的。”
他引着我走向停车场,很自然地问:“火车上人多吗?”
“还好,卧铺,睡了一路。”我们一边走到他的车子前。
“那挺好,比飞机折腾强。”他先打开一辆干净SUV的后备箱,把我的箱子放进去,然后又拉开副驾门,“上车吧,空调开着。”
车里果然舒爽许多,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我打开一看,是本地特色的烤馕和一瓶冰镇苏打水。
“先垫垫,”他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回去让李嫂给你做顿正经的。”
车子驶出车站,融入敦煌宽阔的街道。他一边开车一边随口介绍:
“这边是市区,吃饭买东西都方便。”
“远处那片山看见没?就是鸣沙山。”
“再过半个月,李广杏就熟了,那才是敦煌夏天的味道。”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他说话不紧不慢,每个信息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我觉得被过度打扰,又不会让气氛冷场。
这种周到体贴,像敦煌夏天的荫凉处,舒适妥帖。可不知怎的,我却莫名想起程亦安弹吉他时,那些刻意拉长的尾音和欲言又止的停顿。那是另一种温度,带着不确定的灼热。
慢慢地,车子离开主干道,拐进一条安静的村路,最终在一排白杨树后停下。
“到了。”江启洲说。
眼前是一个土黄色的夯土围墙小院,木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很大,一角种着些耐旱的植物,另一角放着茶桌和躺椅。主体建筑是平层,外观质朴,但门窗的用料和设计能看出花了心思。
他提着我的行李箱,引我穿过院子,走到最里侧的一间房门口。
“这间最靠边,安静,采光也好。”他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说,然后侧身让我先进。
房间比我想象的宽敞,布置得简洁温馨,床单是干净的米白色。他走过去推开木窗,一阵带着植物清香的微风立刻吹了进来。
“看出去是后院,我种了点瓜果,比看隔壁院子实在。”
我走到窗边,果然看到一片小小的菜畦,绿意盎然的,远处是绵延的沙山轮廓。这份细心周到,让我心里微微一暖:“谢谢你,这间房感觉很舒服。”
“你喜欢就行。”他笑了笑,把钥匙递给我,“你先收拾一下,洗个澡放松放松。现在是五点,李嫂六点半会准备好晚饭,到时我来叫你。”
他说完便礼貌地带上门离开了。
我低头看了眼裙摆,浅色的布料下摆果然沾上了一圈不易察觉的灰黄沙土,连帆布鞋的网面上也蒙了层细细的沙。拿出干净的衣物走进独立卫生间,温热的水流冲走了黏在皮肤上的细沙和汗意,整个人顿时清爽了许多。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发现手机屏幕亮着。滑动一看,是段嘉许发来的消息:“今天路过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电影院,正在拆除。忽然想起你,想知道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顺手点进他的朋友圈,还是一条横线。但背景图换成了新的合影:他和那个女孩头靠着头,照片上叠加的文字写着“两周年纪念”。
两周年?
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时间。我们分手还不到一年半。所以,在我们还没分开的时候,他就已经……
那个曾经困扰我许久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分手前最后几个月,他总是手机不离身,对我越来越敷衍。我当时以为只是感情淡了,现在才明白,原来他那时的心思,早已分给了别人。
奇怪的是,知道这个真相后,我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反而像卸下了一块石头。这段感情里,我认真喜欢过,努力经营过,直到最后都没有过一刻钟的虚情假意。该遗憾的人不是我。
我平静地回复:“段嘉许,既然你选择了新的开始,就请对你的选择负责。也请尊重我的生活,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发送成功后,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下意识地想在脑海里勾勒出他的模样。但奇怪的是,我好像……好像有点想不起来了。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此刻竟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眉眼轮廓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刻意忘记他的样子,而是他再也无法成为你衡量快乐与痛苦的那把尺子。
我轻轻舒了口气。
是时候画上句号了。
没有再等他回复,而是选择了删除联系人。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也没有愤怒,就像随手清理掉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
那些曾经因为他而起的委屈、不解和不甘,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我终于可以真正地,把这一页翻过去了。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反而升起一种清晰的厌烦。他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伴侣,却还在这种怀旧的时刻,跑来打扰我的平静。这对他的现任,对我,都是一种不尊重。
放下手机,窗外夕阳正好,夕阳正给远处的沙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白杨树叶的沙沙声。
接下来的几天,江启洲对我的照顾细致入微,悄无声息地融入日常的每个角落。
他发现我穿的帆布鞋鞋底较薄,去鸣沙山回来后似乎有些磨脚,第二天一早,院子的长凳上就多了一双码数正合脚的、柔软透气的徒步鞋,旁边还贴了张便签:“沙地行走,这个会更舒适些。”
有次我拍照时不小心被骆驼刺划了下手背,只是渗了点点血丝,他看见后没多问,转身就从车里拿来了一个小巧的医药箱,里面有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戈壁滩上植物带刺,小伤口也容易感染,注意些好。”
知道我习惯晚起,早餐总是温在厨房;见我常在院子里看书,就默默在角落点了盘蚊香。这种被妥善安置的感觉,像一层柔软的薄纱,轻轻覆盖在敦煌干燥的空气里。
每天傍晚从外面回来,院子的茶桌上也总会有一小碟洗好的当地水果,李广杏、葡萄,换着花样。
最让我触动的是那一顿顿的晚饭。每次饭店到了,总能看到餐厅那张原木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江启洲会自然地为我拉开椅子,而在我常坐的那个位置前,总会单独放着一两碟明显是特意准备的菜。
他的体贴虽不张扬,却无处不在,妥帖地包裹着我每一个可能需要被照顾的瞬间。
在民宿住了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下楼时发现格外安静。江启洲正坐在院子的茶桌前看手机,见我下来便收起手机:“醒了?李嫂家里有事,这几天都不在。”
“那我们叫外卖?”我随口提议。
他笑着摇头:“正好去超市买点菜,我给你露一手。”见我有些犹豫,他又半开玩笑地加了一句:“给个机会展示下我的厨艺?在国外那几年,我可是靠着这手艺征服了不少中国胃。”
就这样,我们就去了附近的一家超市。我看他推着购物车,似乎在每个货架前都游刃有余。
拿起一盒番茄时会轻轻按压检查成熟度,挑选蔬菜时专挑最新鲜的那一捆。
“这个季节的本地番茄最好,”他把番茄放进购物车,“做意面酱汁最合适。你在路上应该很久没吃西餐了吧?”
“确实,”我如实回答,“上一顿像样的西餐还是在拉萨。”
“那今天让你尝尝改良版的意式肉酱面。”他一边温和看着我,一边往车里放了一包意面。
结账时,他自然地接过所有购物袋。我伸手想去提一个,他侧身轻轻挡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这点东西我还提得动。”
就这样子我们回到民宿,他把袋子放在厨房流理台上,动作利落地系上围裙。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整理食材,觉得有些不太礼貌,便走到水池边,傻笑着问道:“需要我帮忙吗?光坐着等吃,怪不好意思的。”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帮忙啊……那你”,他递过来一篮番茄,“洗下小番茄吧。简单冲一下就好。”
我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过鲜红的番茄。他就在我旁边开始切洋葱,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清脆均匀的声响,洋葱瞬间变成细密的丝状。
“在米兰留学时,”他一边把洋葱倒进热锅一边说,锅里立刻响起滋滋声,“隔壁住着个意大利老太太,特别较真。有次看我煮意面,非要纠正我的手法,说水放少了,盐加晚了……”
翻炒的香气随着他的话语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后来每个周末都来监督,硬是教了整整一个学期。”
厨房里渐渐飘满番茄和牛肉的浓郁香气。他尝了尝酱汁,又加了点香料:“现在这个配方,就是按她的方子改良的。”
等他把意面装盘时,我才发现他连摆盘都很讲究。面条卷得恰到好处,肉酱均匀地淋在上面,最后撒上新鲜的罗勒叶。他还另外准备了一碗南瓜汤,细心地撇去了浮沫。
“先喝点汤暖暖胃。”他把汤碗推到我面前,蒸腾的热气带着南瓜的甜香。
我舀了一勺,口感细腻顺滑,我望向他,露出了有些许崇拜的表情:“你这厨艺,真的可以开家西餐店了。”
“也不是没想过,”他一边往我的盘子里添了一勺肉酱,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继续说道:
“就是一个人怕忙不过来,可能需要找个老板娘。”
老板娘?他是在点我吗?
我有了些许忐忑,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盯着碗里金黄的南瓜汤,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很快又用轻松的语气接上:“开玩笑的。现在这样挺好,自由自在。”说着,他把沙拉往我这边推了推,“尝尝这个,是我特意从意大利带回来的。”
我暗暗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尝了口沙拉。这顿晚饭在微妙的氛围中继续,他依然体贴周到,适时地讲起在米兰求学的趣事:如何在异国他乡迷路却意外发现地道的小餐馆,如何为了省钱和室友研究各种意面做法。
我听着,不时被逗笑。暖黄的灯光下,他温和的侧脸显得格外清晰。有那么几个瞬间,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样子,闻着满屋的食物香气,我忍不住想:或许这样安稳踏实的生活,真的值得考虑?
饭后,他坚持不让我帮忙收拾:“你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
我走出厨房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水池前的背影挺拔而可靠,就像他为我营造的这片舒适天地一样,无可挑剔。
我回到二楼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窗外,敦煌的夜空繁星初现,远处沙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餐桌上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和那句“可能需要找个老板娘”的试探。
正当我出神时,手机响了。是妈妈。
“意意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熟悉的焦虑,“去年张阿姨介绍的那个在国企的男孩子,你还记得吗?人家下个月要结婚了!你说你,当初要是听话见一见,说不定现在……”
我望着窗外院子里,江启洲正把洗好的餐具一样样收进橱柜。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连收拾厨房都显得游刃有余。
“妈,”我轻声打断她,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我正在接触一个朋友,人挺好的。”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立刻轻快起来:“真的?是做什么的?多大年纪?哪里人?”
“开民宿的。”我看着楼下那个忙碌的身影,“就在敦煌这边,对我也很照顾。”
“这就对了!”妈妈的声音里透着欣慰,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找个靠谱的人定下来多好。你也别太挑剔了,遇到合适的就要把握住。”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自从三年前你爸走了以后,我就天天担心你。看你一个人在外面漂着,我这心里啊……”
听到这话,我眼眶一下子湿了。是啊,三年前爸爸突然离开,留下我和妈妈相依为命。记得出殡那天,妈妈紧紧攥着我的手说:“以后就剩咱们娘俩了。”
这三年来,她眼看着我从最初崩溃大哭,到后来埋头工作,再到如今年年月月不着家,却从来不说一句重话,只是每次通话末尾都要轻声叮嘱“记得按时吃饭”。
挂了电话,我依然站在窗前。暮色渐深,江启洲收拾完厨房,正站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专注地修剪着枝叶,那安稳的身影忽然让我想起父亲。他也总爱在傍晚时分打理他的小花园。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微笑着挥了挥手。
我下意识地也挥了挥手,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这一刻,江启洲的温和可靠,母亲欲言又止的牵挂,还有对稳定生活的隐约渴望,全都交织在一起:这三年来,我何尝不知道她的担心?只是我一直固执地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要不,就试试看吧。我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也许这就是答案?一个体贴的伴侣,一份安稳的生活,一个让妈妈放心的未来。
但这个念头却在一周后的那个傍晚,开始动摇。
敦煌夏日日光灼人,行路时总急于寻一处树荫纳凉。长久奔走满心燥热的人,极易贪恋片刻舒适的荫蔽,误将临时歇脚的阴凉,当作余生皆可依靠的归宿。一时的安稳能消解当下疲惫,却填补不了内心未理顺的缺口,这片夏日阴凉,从来不是长久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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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敦煌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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