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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灰月光石 我在酒会后 ...
那天刚吃完晚饭,我正在房间里看着这几天在敦煌拍下的美景照片。
江启洲敲响我的房门。打开门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服装袋,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明晚有个朋友举办的酒会,就在附近的沙漠帐篷酒店。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件质感很好的香槟色连衣裙。翻看吊牌时,我不由怔住。这个价格够我旅行两个月了。
“这太贵重了……”我一边说一边准备将袋子递给他。
他又推了回来:“很适合你。就当是帮我个忙?这种场合总需要个女伴。”见我还在犹豫,他补充道,“而且,你穿上一定很好看。试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好像执意推脱也不太合适。我不太好意思地接过袋子,进去更衣室换上了。
看着镜子里换上这条连衣裙的自己,我有些恍惚。丝滑的布料贴合着身形,恰到好处的剪裁让我整个人都显得修长典雅。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精致,得体。可这种美却有些陌生,像是精心包装的礼物,反而把真实的自己藏了起来。
换完礼服后我走了出来,他还在门口,看到我后,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眼里流露出真诚的赞赏:“这件裙子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次日傍晚,酒会设在离鸣沙山不远的一片沙谷里。十几顶白色帐篷散落在沙丘之间,像突然开出的巨大花朵。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抹霞光给沙地染上淡紫色,帐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在渐深的暮色里格外醒目。
侍者穿着统一的制服,端着放满酒杯的托盘在沙地上小心行走。宾客们的衣着明显精心准备过,尤其是几位女士,礼服的质地更是非比寻常。江启洲很自然地融入其中,和不同的人点头交谈。有人过来拍拍他的肩,说起最近的市场行情,他微笑着回应,语气从容不迫。
我下意识地往江启洲身后挪了半步,借他挺拔的身影将自己与那些探究的视线隔开,只盼着没人会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我。
但即便如此,旁边几位年轻女士的谈笑声还是飘进了我的耳里:“你上个月在巴黎买的那个限量款,我让助理找了三个月都没货。”
“早知道你喜欢,我让他们直接从秀场带两件好了。对了,你申的那个私募基金通过了?”
“嗯,刚好赶上这波政策红利。”
她们手上戴的腕表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聊着我听不懂的投资项目和奢侈品。我低头看了眼身上这条昂贵的裙子,突然觉得它像个精致的伪装。
这时,一个端着酒杯的中年人走过来和江启洲打招呼:“江总,这位是?”
“我朋友。姓赵”江启洲看了我一眼,笑着介绍道。
“赵小姐也是留学回来的?”对方礼貌地问我,“是在美国还是英国?”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杯中的果汁轻轻晃动:“我……没留过学。”
“那赵小姐现在从事哪个行业?”对方继续客气地问。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一个丢了工作,在路上漂了快一年,连下一站去哪都没想好的人?
江启洲适时地接过话头:“她是旅行作家,正在采风。”
对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一阵微妙的窘迫爬上脸颊。趁着江启洲忙着和其他商务人士寒暄的时候,偷偷地避开到稍远处的甜点区,躲在帐篷的阴影里,夹了块蛋糕独自吃起来。这里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整个会场,又不会太引人注目。精致的甜点在嘴里化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眼前的酒会很热闹,但那些笑声和音乐传到我这里,都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火光在视野里晃,人影憧憧的,看不清谁是谁,只能看到几个晃动的光点。
我盯着那片晃动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原来你躲在这里享受美食。”
正当我发呆时,江启洲找了过来。他看到我独自站在甜点台前的样子,眼神柔和下来,带着几分笑意。
他看了眼我盘子里吃了一半的蛋糕,语气轻松:“这个角度选得不错,既能看清全场,又不会太显眼。”说着,他竟直接在我身旁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别……”我下意识地阻止,“地上会弄脏你的西装……”
他轻轻拉住我的手腕,带着我一起在台阶上坐下。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裙子会……”
“现在,舒服最重要。”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他松开手,随意地解开西装扣子,“说真的,我反而很羡慕你这种随性的状态。”他抬眼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弧度,“有时候我也觉得这些应酬很累人。”
我们并肩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昂贵面料与粗粝石面的接触让我有些不安,但看他已经放松地舒展双腿,我也渐渐放下了拘谨。
我们在台阶上并肩坐下,远处的谈笑声变得模糊。夕阳正缓缓沉入沙丘,把整片沙漠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帐篷的灯光陆续亮起,在渐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有时候看着这样的景色,”我轻声开口,“会觉得之前那些纠结的事都不算什么了。在可可西里的时候也是,天地那么大,人的那点烦恼显得特别渺小。”
他点点头,从专业角度解释:“地理环境的宏大确实会影响人的心理尺度。在美国布莱斯峡谷的时候,我也有类似感受。”
我抱着膝盖,继续分享:“最神奇的是在可可西里,跟着巡护员的车,突然一群藏羚羊就从车边跑过去,那么近.……那一刻觉得,什么爱恨情仇都是小事。”
“这种经历确实难得,”他温和地接话,“能拓宽视野,对创作也很有帮助吧?”
即使这非他本意,但我们每次对话,好像很难调整到同一个频道。就像此刻,我想分享的是那种被自然震撼后的顿悟,他回应的却是这段经历的带来的商业价值。
我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忍不住问:“你好像一直都很顺利?读书,留学,开民宿……”
“算是吧。”他思考了一下,“父母比较开明,自己想做的事,只要合理基本都能得到支持。”
“真羡慕你。”我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这一年,把前二十年没摔过的跟头都摔完了。”
“经历都是财富。”他安慰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想稳定下来,可以考虑做个旅行博主,或者……”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各种可能性,从内容定位到商业模式,每一条路径都清晰可行。
我望着脚下被夕阳照得发亮的沙粒,忽然明白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来自哪里。他站在坚实的大路上,体贴地想为我规划一条同样安稳的路线;而我刚从一条崎岖小径跋涉而来,满身风尘,心里装满了路上的沟坎与星光。我想和他分享的是跋涉后的疲惫与看见奇迹的感动,他却只能告诉我哪双鞋更适合走路。
在这一刻,忽然觉得,有些距离,不是靠体贴就能跨越的:他带我去看雅丹魔鬼城,在壮丽的落日下,他跟我讲地质构造,讲他留学时去过的美国西部。我说起自己一路的狼狈和遇到的各种奇葩,他温和地回应:“旅行确实能增长见闻。”像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晚上在院子乘凉,他泡着功夫茶,说起他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他开民宿是“体验生活”。而我,还在为下一站去哪、钱包能撑多久发愁。
我努力找话题,问他喜欢听什么音乐。他说常听古典乐。我分享我喜欢的独立民谣,他礼貌地说“很有特色”,然后空气就安静了。
我发现,我们的聊天,像在完成一项任务。我想说的是路上的感悟和内心的困惑,他给予的是稳妥的照顾和现实层面的解答。
夜色渐深,沙漠边缘的风确实带上了凉意。江启洲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车上,他调高了空调温度。车子行驶在寂静的沙漠公路上,两侧是无边的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段路。我望着窗外出神,繁星在敦煌清澈的夜空中格外明亮。
“这里的星空真美,”我忍不住轻声说,“和在可可西里看到的一样清澈。”
他抬头看了眼天窗,语气温和:“确实。这种无光污染的环境很适合开发星空旅游项目。我们正在规划一个观星营地,预计明年就能投入使用。”
我望着天际的银河,继续分享:“在青海湖边的时候,我也见过这样的月色。那天特别冷,我和几个路上认识的背包客,挤在牧民家的帐篷里喝酥油茶……”
“听起来是段特别的经历。”他体贴地接话,“其实青海湖沿线我们也在考察,打算做深度游线路。你刚才说的牧民帐篷,倒是给了我不错的灵感。”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平稳的声响。我望着他被照进车里的一缕夜色勾勒出的侧脸,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他看见星空想到的是商机,听见我的故事想到的是产品灵感。他活在实实在在的生意经里,而我还在追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和领悟。
车子驶入敦煌市区,路灯渐渐多了起来。我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忽然有些许清醒:车厢舒适,音乐优雅,身边的人无可挑剔。但这不是我跋涉万里想要寻找的答案。
我抗拒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某个人。我抗拒的,是那个“因为条件合适、人很好,所以应该在一起”的将就逻辑。
他很好,无可挑剔的好。但我对他,就是没有对程亦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甚至没有对徐安之那种自然的亲近。如果只是因为一个人的好就想试试,那为什么不是那个认识更久、知根知底的徐安之呢?
就这样,我们后面一路都很安静。想聊点啥,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们好像总是不在一个频道上。
到了民宿门口,我们下车,那会夜风已经带着凉意。江启洲自然地脱下西装外套为我披上,属于他的体温和那阵龙涎香一同笼罩了我。那香气初闻是沉稳的木质暖意,旋即却透出几分不容靠近的清冷与复杂,如同他此刻的温柔,妥帖周到,却又在无声地提醒着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距离。
我们刚走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谈话声。推开门,一位衣着典雅的中年女士正坐在客厅的茶桌前,见到我们立即站起身。
“妈?您怎么突然来了?”江启洲有些意外。
江母的目光先落在我肩上的男士外套,然后细细打量着我:“这位是?”
“这是赵知意,住在我们这里的客人。”江启洲介绍道,“知意,这是我母亲。”
我刚要打招呼,江母已经微微蹙眉:“客人?这么晚还和你一起去应酬?”
“是我邀请知意作伴的。”江启洲接过话。
这时,一个穿着藕粉色连衣裙的女孩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果盘:“阿姨,李嫂把水果切好了。”她看到江启洲,眼睛一亮,“启洲哥回来啦?”
江启洲朝她微微一笑,笑意里带着些许尴尬。
“筱雅听说我过来,特意来陪我。”江母的语气明显柔和下来,“这孩子就是贴心,知道我一个人闷得慌。”
筱雅把果盘放在桌上,笑容甜美:“启洲哥,这位姐姐是?”
“赵知意。”我平静地回答。
江母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赵小姐是做什么的?家里是……?”
“妈……”江启洲见形势不对,随即圆了个场:“我们这累了一天了,您就别问东问西了,先让人回房休息下?”
又转身对我说:“你先上去,洗漱一下,好好睡个觉。今天一整天,也怪累的。”
我点点头,转身上楼。才发现,肩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外套。
我便准备下楼把外套送回去,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楼下传来江母明显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你说你怎么回事?筱雅那么喜欢你,我们千里迢迢从西安过来,你不去接机就算了,还直接带了个女人回来?”
“接机?我不知道你们要过来啊妈?”江启洲的声音带着困惑。
“你不知道?筱雅给你发微信了,你回都不回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是江启洲有些懊恼的回应:“我下午在准备酒会,后来一直陪着知意……没看手机……”
“你就光顾着陪那个赵小姐了吧?”江母的语气更重了,“那个赵小姐,不适合你。你需要的是能在事业上帮衬你的人。筱雅他爸爸最近又谈了个新项目……”
我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停留了一会,就往回走了。我轻轻退回房间,关上门:原来那位叫筱雅的女孩,不只是世交,更是他母亲心中理想的儿媳人选。而他下午的专注和体贴,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怠慢”了母亲心中真正的准儿媳。
我慢慢脱下那件昂贵西装外套还有身上那套精致礼服,小心地挂好,准备明天再还给他。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走到镜前,看着换上棉质睡衣的自己,终于变回了那个熟悉的样子。镜子里的我,眼神清澈,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
这段意外的插曲,像最后一根稻草,让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和江启洲之间的鸿沟:不只是生活方式的差异,更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隔阂。
那晚,那个梦又来了,算起来是第四次了。
这一次,梦里的雾气几乎散尽了。那个男人站在一片洁白的雪山脚下,转过身,朝我伸出手。我依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感觉到他是在微笑。风吹起他深色外套的衣角,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干净的雪松与书卷墨香混合的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我伸出手,安静地等待着。
就在我将要伸手的瞬间,梦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敦煌的夜空星河低垂。我躺在床上,心脏还在为那个未完成的动作轻轻悸动。那个身影,那个气息……如此真实,仿佛触手可及,却终究隔着一层醒与梦的界限。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我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月光石。冰凉的触感让我彻底清醒过来。也许是因为梦里的情绪还未平复,也许是想让手腕轻松一下,我解下了那条月光石,将它放在了床头柜上。蓝白色的石头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柔和的光,像梦的余烬。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收拾好行李,将那件昂贵的连衣裙仔细叠好,连同那件男士西装外套一起放在床边。在外套的插袋里,我塞了一封简短的信:“启洲,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你是个很好的人,值得拥有这当下丰盈的生活。而我,还要继续寻找属于自己的路。祝一切安好。”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带上了房门。
出门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就上车了。出租车驶出民宿所在的小路,汇入敦煌清晨的车流。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我的背包上。我下意识地想去摸手腕上那颗月光石,想对着阳光看看它今天会折射出怎样的光彩。
手却捞了个空。
我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看手腕,又翻开背包仔细翻找。夹层、侧袋、化妆品包……都没有。
心突然静了下来。我想起来了:昨夜睡前把它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今早离开时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我望着窗外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敦煌街道,脑海中浮现出那颗石头安静躺在木质床头柜上的模样。灰蓝色的光泽在晨光中应该会很美吧?但这种美不适合我。
司机重新发动车子。我靠回座椅,没有让师傅调头。
也许,有些东西注定带不走。就像这件意外遗留的月光石,就像这段短暂停留的关系。
出租车继续向前,载着我驶向车站。晨光把道路染成金色,我望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民宿轮廓,心里异常平静。
这一次的离开,不是落荒而逃,而是一次清醒的选择:我终于可以不再依赖任何外部关系来确认自我价值,也终于可以不再被动地承受变故,而是主动地选择前行的方向。
灰月光石的温柔,从来不在成全相遇。
它是帮你穿过情绪迷雾的石头。人在空茫的时候总习惯向外伸手,以为抓住了一点光,就能填满心里的缺口。可缺口终究要自己长好。
等混沌沉淀下来你就会明白,所有向外索求的安定都是虚浮的。真正的平静,是你终于肯俯身看见自己的缺憾,不再急着找另一个人来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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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灰月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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