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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梧桐夜阵 皇陵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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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归来的第三日,夜。
沈府东阁庭院,那株老梧桐在月色里静默矗立。
沈青崖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层层叠叠的叶子。
柳望舒最爱在这树下等他。
春天看新芽,夏天乘凉,秋天数落叶,冬天呵着手说“怎么还不回”。
二十年。
这棵树见证了她所有的等待。
如今,它要见证他最后的选择。
沈青崖摊开手。
掌心三件祭器缓缓浮起,鲛人泪幽蓝,冰魄剔透,镜魂珠内星河流转。
天机镜悬在正中,镜面映着残缺的月光。
他开始布阵。
以指尖血为墨,在梧桐树周围的地面上,画下复杂的符文。
每一笔,都抽走他的寿元。
第一日。
他画完外围三十六道基础符,鬓角一缕黑发转白。
第二日。
他刻下七十二道星轨连接符,眼尾皱纹深如刀刻。
接下来的几日。
他注入三件祭器的本源之力,咳出的血里带着冰晶。
开始虚弱,需要崔伯搀扶才能站直。
半数头发已成霜雪,握笔的手颤抖不止。
沈青崖跪在阵眼位置,几乎成了槁木。
白发过半,面如死灰,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着最后一点执念的光。
崔伯与沈怀舟守在阵外,泪流满面。
夜幕降临。
溯光阵开始自行运转。
阵法吸纳月华与星光,在半空中投映出无数光影碎片。
幻象里年轻的柳望舒,偷偷躲在书房外,听沈青崖给学生讲星象。
她手里攥着小本子,借着月光,飞快记下那些晦涩的术语:
“紫微垣,北斗七星,瑶光主,”
第二日吃饭时,她故作无意提起:
“昨夜我看见北斗第七星特别亮呢。”
沈青崖抬眼看她,有些讶异:
“你也懂星象?”
她低头扒饭,耳根微红:
“就随便看看。”
其实她背了一整夜。
只为能和他多说几句话。
厨房里,柳望舒对着一个厚厚的册子,仔细核对。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
“青崖不食葱蒜,汤需撇净浮油。”
“秋日易燥,晨起必饮枇杷露。”
“头风发作时,忌食鱼腥。”
二十年。
她记下他所有好恶、禁忌、身体变化。
从未出过一次错。
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事,她都记得。
灯下,柳望舒正在缝一件新道袍。
针线细密,布料是上好的云锦。
缝到内襟时,她停下,从线盒里取出一缕极细的金线。
在左侧衣襟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
绣了一朵小小的合欢花。
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深处,谁也看不见。
好似她的心意。
缝在里面,贴着他心跳的地方。
却从不说出口。
最后一个幻象:
她已病得坐不稳,却强撑在桌前,为他准备泰山封禅的行装。
一件件衣服摊开,她取出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
以血为墨,在每件衣服的内衬上,画下安神符纹。
针尖一次次刺破皮肤,血珠渗出,她脸色越来越白。
崔伯看不下去:
“夫人,您歇歇吧,让老奴来。”
她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
“你不知道他认床,换了地方总睡不好。”
“这符纹能让他睡安稳些。”
她画完最后一道纹路,整个人瘫在椅上。
看着那叠衣服,露出满足的微笑:
“好了他这次,应该能睡好了。”
幻象到此,戛然而止。
阵外,沈怀舟已哭得蹲在地上。
崔伯老泪纵横:
“夫人,夫人您这是何苦。”
而阵眼中的沈青崖,闭着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不断涌出。
原来她连他睡不好都知道。
那些年他外出,总能一夜安眠,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用自己的血,为他画了安神符。
每一件衣服里都有。
每一次出行都带着。
他穿着她以命相护的心意,却从未察觉。
第七日。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沈青崖缓缓睁开眼。
阵已成。
所有符文亮起幽蓝的光,与天上星辰呼应。
梧桐树的每一片叶子,都开始发光。
他取出那方合欢花帕。
帕角的焦痕,在阵法光芒下格外刺眼。
他轻抚帕面,对着虚空,轻声说:
“舒儿。”
“阵已布好。”
“若你愿归我散魂无悔,送你回去,重活一生。”
“若你不愿”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
“这阵,便是我送你的最后礼物。”
“它会助你魂魄解脱,重入轮回。”
“再不用困在那里一遍遍重复那一天。”
他将帕子放在阵眼中心。
然后,双手结印。
将选择权,交给阵法本身。
若她魂魄愿归,阵光转金,溯光阴开启。
若她不愿,阵光转银,送她往生,阵毁人寂。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的尊重。
也是他亏欠她的,最后的温柔。
“启。”
一字落。
梧桐树光芒大盛!
冲天光柱撕裂夜幕,整个京城都被惊动。
光柱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白衣。
青丝。
眉眼温柔。
是柳望舒。
她的魂魄比之前凝实了许多,却依旧透明。
她看向阵眼中的沈青崖。
看见他满头的白发,看见他枯槁的面容,看见他眼中那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没有恨。
没有怨。
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深深的、浸透魂魄的疲惫。
她飘到他面前。
伸手,想触摸他的白发。
指尖却穿透过去魂魄与生人,终究隔着一层生死。
她收回手,轻声开口。
声音飘渺,的传来:
“青崖。”
“我看了你七十年。”
沈青崖一震。
七十年?
她在时间夹缝里,不是才三年吗?
柳望舒仿佛知道他的疑惑,继续说:
“那里没有昼夜,没有四季。”
“只有‘那一天’在循环。”
“每一次循环,对我来说都像一年。”
“我数着,数到第七百三十次时,就不再数了。”
“因为数不清了。”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七十年。”
“我看了你七十年。”
“看你观星,看你推演,看你为天下苍生算尽天机。”
“却从未看我一眼。”
“如今。”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解脱:
“我真的累了。”
话音落。
阵光开始转向。
从原本的金银交织,逐渐褪去金色,向纯银过渡。
她选择了往生。
不愿归。
沈青崖怔怔看着。
看着光芒一点点变银。
看着她的魂魄在银光中,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轻盈。
终于要挣脱所有束缚,飞向该去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
笑着流泪。
轻声说:
“好。”
“舒儿,我送你。”
说完在崔伯与怀舟的惊呼声中。
他忽然起身,一步踏入阵眼核心!
那是阵法力量最狂暴的地方,生人踏入,顷刻魂飞魄散!
可他义无反顾。
张开双臂,拥抱那道即将消散的魂魄。
“以我残魂为舟。”
“渡你往生!”
银光大盛!
可就在银光即将彻底吞没一切的刹那。
梧桐树内,突然飞出一道青色的虚影!
是一只青鸟。
尾羽极长,泛着柔和的光。
它尖啸一声,直冲而下,衔住沈青崖的衣袖!
用力向后一拽!
“轰!!!”
阵光在金与银之间剧烈震荡!
整个沈府地面开始龟裂!
梧桐树叶疯狂脱落,又在空中凝住!
青鸟虚影环绕着沈青崖,光芒中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
是直接响在魂魄深处。
柳望舒的声音。
疲惫。
温柔。
带着最后一点不舍的哽咽:
“傻子。”
“谁要你送了。”
“我要你好好活着。”
话音落。
青鸟虚影炸开,化作万千光点,融入阵光。
金银交织的光芒,在这一刻彻底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