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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中前尘 沈青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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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回到沈府那日,已是深秋。
崔伯推开门时,几乎认不出他。
衣衫褴褛,鬓角染霜,面色青白如鬼。
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包裹。
“郎君”
崔伯声音哽咽。
沈青崖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
他打开包裹。
里面是冰魄,用那方焦痕帕子裹着。
寒气渗出,桌面瞬间凝起薄霜。
“还差两件。”
沈青崖声音嘶哑:
“南海鲛人泪,前朝国师天机镜。”
他顿了顿,看向崔伯:
“查到了吗?”
崔伯低下头。
这几日,他几乎翻遍了沈家所有藏书。
又托了旧日同僚,打听秘闻。
终于拼凑出一些线索。
“南海鲛人泪,已凝珠者,需深入南海鲛人宫。”
“百年未现踪迹。”
“至于天机镜”
他声音更沉:
“老奴查到,前朝国师殉道时,那面镜子,碎了。”
“一分为三。”
“镜身藏于皇陵,陪葬先帝。”
“镜魂被镇于东海锁妖塔,由国师坐骑蛟龙看守。”
“镜灵”
崔伯摇头:
“不知所踪。”
沈青崖沉默。
他盯着桌上那方焦痕帕子。
帕角的合欢花,在寒气中微微发硬。
三件祭器。
他重伤未愈,修为只剩两成。
南海太远。
皇陵与锁妖塔,皆非善地。
镜灵更是杳无音讯。
一个月。
还剩二十天。
他能集齐吗?
夜里。
沈青崖对着烛火,翻看《幽明录》残篇。
试图找到关于天机镜的更多记载。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停在了门口。
沈青崖抬头。
门开了。
沈怀舟站在门外。
十八岁的少年,脸上褪去了江南烟雨的柔软。
多了几分冷硬。
他手里攥着一个锦囊。
深蓝色,绣着合欢花。
是柳望舒的手艺。
沈怀舟走进来。
停在书桌前。
父子对视。
谁也没先开口。
良久。
沈怀舟将锦囊放在桌上。
“三年前。”
他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母亲临走前,给了我这个。”
“她说”
“若你父亲执迷于逆天之事,方可打开。”
沈青崖盯着那个锦囊。
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沈怀舟解开锦囊。
从里面倒出一物。
不是纸。
不是信。
是一面铜镜碎片。
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裂纹。
镜面黯沉,照不出人影。
可沈青崖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天机镜碎片。
镜灵所附的那部分。
他站起,又踉跄坐下。
盯着那碎片。
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沈怀舟又从锦囊中抽出一张薄纸。
是柳望舒的字迹。
墨色已旧,却依旧清秀:
“青崖一生求‘镜’。”
“求天机镜,窥天测地。”
“亦求明镜,照己察人。”
“然,终其一生,他从未看清”
“身旁人心。”
字迹到此,顿了一下。
墨迹微洇。
仿佛写的人,停了很久。
才继续:
“此物予他。”
“愿他终能一照己身。”
沈青崖伸出手。
指尖颤抖着,触向那枚碎片。
就在触碰的瞬间。
碎片突然光芒大盛!
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没入他的眉心!
“呃”
沈青崖身体绷直。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破碎。
然后重组。
他不再是沈青崖。
他成了柳望舒。
新婚夜。
红烛高烧,洞房花烛。
她穿着大红嫁衣,盖头下,心跳如鼓。
等了很久。
门开了。
他走进来。
没掀盖头。
没看她一眼。
径直走到窗边,推开窗,仰头看天。
“今夜星象有异。”
他说,声音清冷:
“紫微星暗,恐有变故。”
她坐在床边。
盖头下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他就这样看了半夜的星星。
她在床边,坐了半夜。
天明时,他揉了揉眉心,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身。
掀开盖头。
看见她红肿的眼。
愣了一下。
说:
“抱歉,忘了。”
然后转身,去书房继续推演星图。
她坐在床边。
看着满地狼藉的合卺酒、花生、红枣。
一滴泪,无声砸在手背上。
他头风发作。
疼得脸色发白,伏案不起。
她熬了三天药,试了十七种方子,终于配出一碗不苦的。
小心翼翼端到他面前。
“青崖,喝了会好受些。”
他正在推演河图洛书的变局,被打断,眉头紧皱。
挥手。
“哗啦”
药碗打翻。
滚烫的药汁,泼了她一手。
瞬间烫红一片。
他看也没看,只说:
“莫扰我。”
她站在原地。
看着手上迅速隆起的水泡。
看着地上破碎的瓷片。
看着他又埋首进那些星图里。
默默转身,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才掉下来。
她生辰。
她起了大早,亲自揉面,擀面,做了一碗长寿面。
面里卧了荷包蛋,撒了细细的葱花。
等他回来。
从晌午等到黄昏。
从黄昏等到深夜。
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面坨了。
她坐在院中石凳上。
秋露深重,打湿了她的衣裳。
他终于回来了。
带着一身酒气,是同僚宴请。
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她站起来,想说“今天是我生辰”。
可看见他疲倦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说:
“饿了么?我去热饭。”
他说:
“吃过了。”
然后径直走进书房。
她站在原地。
看着那碗早已冷透的长寿面。
端起,走进厨房。
倒进了潲水桶。
她咳血。
肺萎已深,咳起来撕心裂肺。
她捂着嘴,帕子上又是一片红。
扶着墙,走到窗边,想透透气。
却听见隔壁书房,传来笑声。
是他的声音。
在和同僚论易,说到酣处,朗声大笑。
笑声透过窗纸传来。
那么清晰。
那么畅快。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里攥着染血的帕子。
听着他的笑声。
一滴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
真冷啊。
幻境至此,已让沈青崖痛不欲生。
可还没完。
泰山封禅前夜。
他已启程,她魂魄因缚魂符,尚未离开。
飘荡着,进了他的书房。
他不在。
书桌上摊着信纸。
是写给她的“家书”。
她飘过去看。
他写:
“泰山寒,记得添衣。”
顿了顿,划掉。
又写:
“药按时服,勿劳神。”
又划掉。
再写:
“怀舟功课,你多督促。”
还是划掉。
他就这样写了划,划了写。
最后。
纸上只剩四个字:
“安好,勿念。”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才挤出这四个字。
魂魄状态的柳望舒,站在他身后。
看着他握着笔,对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快熄了。
他终于放下笔。
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叫来仆从:
“明日寄回府里。”
仆从退下。
他继续埋首案牍。
而她,站在原地。
看着那封信笑了。
笑得苦涩,笑得悲凉:
“连多一字关怀”
“都这般难吗?”
她转身。
魂魄开始透明,一点点消散。
消散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轻声说:
“青崖。”
“来世”
“莫相逢了。”
幻境轰然破碎。
沈青崖猛地睁开眼。
“噗”
一口鲜血喷在书桌上。
不是暗红。
是鲜红。
心脉之血。
紧接着,眼睛、耳朵、鼻子。
七窍都在渗血。
他伏在桌上,浑身痉挛。
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
他张着嘴,想哭出声。
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原来她眼中的三十年,是这样的。
原来他每一个“无心之举”,都在她心上割了一刀。
原来她最后的“勿寻”,是真的不想再见了。
“嗬,嗬。”
他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浑身发抖。
几乎要死过去。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很轻。
有点冷。
镜面折射的光:
“窥见前尘,可悟?”
是镜灵碎片。
它在他眉心,与他神识相连。
沈青崖抬起头,血泪模糊:
“悟”
“太迟了”
镜灵沉默片刻。
又说:
“若仍执迷,我可引你寻镜身与镜魂。”
“但需知”
“天机镜乃窥天之器,聚齐之时,亦是你体内‘同心缚魂符’反噬最烈之刻。”
“届时,符力逆冲,魂魄撕裂。”
“你可能会”
它顿了顿,一字一字:
“魂飞魄散。”
沈青崖抹去脸上的血。
眼睛血红,却异常平静:
“告诉我。”
“怎么找。”
镜灵叹息。
一道光纹,从他眉心浮现,映在空中。
是地图。
两个光点闪烁。
一个在皇陵。
一个在东海。
沈青崖盯着那地图。
缓缓站起。
血还在流。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只轻声说:
“舒儿。”
“等我。”
“这一次”
“换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