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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囚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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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终于停下。
宁云昭还未站稳,就被刀疤流匪一把拽进岩窟的洞口里,剩下那几名牵着马匹,跟在他们后面走了进来。
岩窟巨大,那洞口却不规整,进了洞口后,只有一条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小径。
有人在洞口处守着,似是轮流值守,见到刀疤流匪便抱拳行礼,脚下的小径曲折向上,颇为陡峭,每走数十步,都能看到不同的人值守。
刚刚在洞外抬头看了眼这岩窟,最高处离地面约有三四丈,陡峭险峻,没想到将士们怎么也找不到的窝点,竟藏在这天然的荫蔽里。
她走得有些累,额上浸出了汗。
进了洞口后不久,便路过马匹休息的地方,她悄悄看了眼,里面马匹大约二十几匹,一旁的地上堆放着一些鞍具。
经过了马厩不久,那刀疤流匪带她转了个弯,温度陡然变低,通道尽头竟是互相连通的洞室,每个洞室前都被安上厚重的拦门,此处空气流通极差,难闻的气息难以散去。
一看便是用来关押人的囚牢。
那洞室门口皆有流匪值守,约摸六名,见到刀疤流匪,脸上都带着谄媚的笑,为他打开其中一扇拦门。
“先进去,等老子喝完了再来办你!”
说完把她推了进去,跌在了潮湿的稻草上,身上的荷包被人扯下,那刀疤流匪把荷包抖了抖,几枚银钱落在他掌心,不满地皱了皱眉,将荷包丢在她身上后转身离去。
“好好看着,丢了唯你是问。”
“是!”
落锁的清脆声响起,尘土和臭味在空气里蔓延,洞内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口,透进惨白的月光,将洞内其他人的轮廓照得分明。
囚室里死寂了一瞬,她抬眼一看,不禁打了个寒颤,那十几个人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她。
都和她一样,是女子。
她们如惊弓之鸟,目光不是麻木呆滞,就是恐惧和绝望,见到新人来,也不感兴趣,像是司空见惯,也像是没有了希望。
撑着身子坐起,她环顾四周,连通的洞室寒冷,大家都聚集在这里互相取暖陪伴,放眼望去,约摸有十八九名女子,年纪最大是三四十,最小只有十五六。
大多都衣衫褴褛,面色惨淡。角落里甚至还坐着两个腹部明显隆起的姑娘,她们正用枯瘦的手无意识地摸着肚子。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死寂。
“他老子的,叫他们不听话撤退,现下好了,肯定都死透了!”
死寂陡然被打破,她被高吭的声音吓了一跳,原来是守着洞室的两名流匪自然地交谈了起来,“他们死了便死了,大当家的把那城里的银钱粮食都抢得差不多了,他们非要贪不肯走,死了怪谁。”
“啧啧这便是命数,只是这次只劫回几个小娘子,怕是不够给兄弟们分。”
“哎,不是都撤退了吗?刚刚大当家的怎么又去劫了个姑娘回来?即是要劫,怎的不多抢点银财马羊!”
说罢另一名流匪似是望了宁云昭一眼,悄悄在那提问的流匪耳边低语,一时间静了下来。
他们声音骤然变小,她有意细听,却也只听见几个模糊的词语。
福星,昌隆,话本,发家。
“……”原来是为她而来。
难怪对她们那几车药草酒精不感兴趣,原来是已经抢了很多的马羊银钱,对这些花花草草不屑一顾了。
囚室内落针可闻,她抬起头,迎上那些盯着她的目光,声音轻柔,小声问道:“……你们是下砂城的?也是被他们抢来的吗?”
又是一阵沉默。
“下砂城?俺不是那地的。”见没人说话,离她最近的一位三四十岁的女子像是不忍让话落地,也像是想开口说话很久了,“俺生在北村,他们杀进来的时候,俺丈夫想护着俺和俺儿,被他们……被他们一刀毙了命,俺儿才十四,被他们拖到屋里……再也没出来!”
说着说着,自己像是回到那天下午,自己正在家里把馒头蒸热,小儿子用他的小手,将蒸腾的白气不断煽向自己的鼻子,嘴里说着好香好香。
她的眼泪不断流出,声音却压得很低,怕被流匪听见:“俺跟着,是想活命,找个机会给他们收个尸……可他们出了村后还不满,放了一把火……”
眼下也不知家里有没有被烧到,那日火光冲天,怕是骨头都被烧成灰了,还收什么尸呢?
“我……我男人赶羊回来,见他们进村,拿着菜刀冲了上去……可也被乱刀砍死了……”似是被北村大娘感染,宁云昭前方不远的姑娘也闷闷开口道,“我公婆跪着求他们,也被活活打死了。”
“北村,河镇,下砂城……他们一路杀过来,抢粮食,抢牲口,抢女人,不跟着当场就死,”一位穿着灰衣的妇人低声说道,“可我们这样跟着他们,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罢了。”
囚室里不再死寂,姑娘们因为寒冷围在一起,小声的说着话,连哭泣也是无声的。
她听着,心陡然变得沉重无力,眼不禁望向那唯一的亮口。
快点找到这里吧,陆晏声。
——
夜幕低垂,马蹄声在广袤的沙地上回响。
百余匹战马速度极快,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疏朗的月光。
他的心像被放在文火上慢熬。
凛冽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岩石,每一处沙地,可都是徒劳。
夜里的秋风卷着黄沙,像无数细小的刀子抽打在他脸上。
石猛将消息带到时,他心口蓦地一痛,脑袋变得空白,以前那股熟悉的恐慌无力凝聚在心头,耳边都是嗡嗡的耳鸣声。
擂鼓般的心跳敲击着耳膜,石猛还在眼前着急地说着些什么,他却听不见,眼前竟是一片白茫。
回忆像走马灯,与宁云昭相遇开始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快速闪过。
强行压下思绪,他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下颌绷紧,眉头紧锁,没有半分拖沓冗余,快速将人都接进了城,询问他们流匪逃跑的方向,便立即集结了人马,往护卫队指的方向奔去。
“我们队长沿途一定会留下信号!”
最初尚有踪迹可寻,可黄昏残留的些许马蹄印,在越来越急的风沙中迅速变得模糊难辨。
脑海里反复浮出最坏的画面,双眼被风灌得疼痛,他平过乱,打过仗,见过太多惨状,不能细想,只要一细想……
他的手指颤了下。
广袤无垠的天地间,护卫队长留下的信号是唯一的指引。
可沿途他先是救起其中一个护卫,又救起了另一个。
时间每过一刻,他周身的气压就低一分,每一次的暂无发现,他都沉默着接受。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连石猛也离他远远的,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接下来的路途中,竟是见到了护卫队长。
“跟丢了!”护卫队长万分抱歉,抬眼一看心下却是一惊,慌忙又垂下头去。
好可怕!
像是要杀了他一样!
不禁膝盖一软,可那人却无暇顾及他,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扫过一片又一片乱石荒沟,风沙将甲胄打得簌簌作响,他却恍若未闻。
“前方有三道岔谷!”探路的士兵在风中嘶喊。
陆晏声猛地勒马,“分队,”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锐利,“继续搜寻。”
——
宁云昭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袖子,以往出行时,她总会穿上在衣袖里缝上兜袋的衣服,以便随身携带防身物品。
可自陆晏声无意杀她,白水城也越来越安全后,她便很少在袖中装东西了,那日小荷缝了个荷包给她,她很喜欢,便日日带在身边,顺手也将这些药粉包放了进去,以防万一。
好在今天出门的衣服袖中也缝有兜袋,让她情急之中可以将药粉藏在袖中。
好歹能防一时,能拖延分是一分。
话虽如此,可在此处干等陆晏声来救,也不是办法,何况沙地广袤无垠,岩窟如迷宫般错综复杂,如果没有人指路,怕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她。
得想想办法。
囚室里蓦地响起瓷碗落地的脆响,角落里的姑娘手一脱力,半碗浑水便掉在地上,她整个人猛地往后仰倒,咚地一声撞在石壁上,随即滑倒在地。
四肢开始剧烈地抽搐。
“啊——!!”几个离得近的女子叫了起来,忙向一旁散了去。
“中邪了!这儿有鬼!”
“离她远点,要死人了!”
囚室内瞬间陷入恐慌,人人面上发白,宁云昭身旁的女孩下意识后退半步,满脸恐惧,角落里怀孕的女子紧紧捂住嘴,浑身发抖。
她猛地起身,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几步冲到那姑娘身边。
高处的小口渗进白色的月光,那姑娘的面色正迅速转为青紫,牙关紧咬,口角已有白沫溢出,四肢抽动,撞击着冰冷坚硬的地面。
癫痫发作,最要紧的是防窒息,其次要防二次伤害。
“都退开!给她空间,好让她呼吸。”她声音不大,在寂静中能都听清,看守的六名流匪四名都去了上层的庆功宴,上层洞窟时不时传来流匪们的狂笑声,还飘来烤肉和美酒的香。
慌乱的众人动作一顿,反应过来的人将身旁人拉开,为她们空出一片地来。
宁云昭早已单膝跪在那姑娘的身侧,刚刚谈话中她依稀记得,这位姑娘小名唤小禾,家住下砂城,是昨日白天被劫来此地的,和她同行的还有一名好友,唤石清。
石清此时被吓傻了,眼里皆是恐慌和害怕,眼里竟淌出了两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