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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懊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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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城里又响起了熟悉的叮当声,最北边的少主府邸,风卷起地上飘扬的尘土,在日光下形成淡金色的烟霭,赤着膊的工匠们架起原木梁柱,精准地开凿榫卯,木屑纷飞,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清香。
少主府要扩建了。
白水城不再是贫穷的王都,摇身一变,成了商队往来的繁华之地。
昔日险峻狭隘的官道,被一名名百姓扩宽,也被一队队人马踏平,曾经寂寥的街道,如今支起了连绵的货摊与商铺,苍北各地商队在此汇集买卖,也在此休憩补货,然后前往镇北与晟朝。
贸易之路大成之日,传位的诏书便跟着竣工的书信一起来到少主府,诏书文字庄重,另附的书信中却满是苍北王对陆晏声和宁云昭的褒扬与嘉许,夸她聪慧仁慈,夸他改过自新,又夸他对国事上进勤勉,已经非常放心地传位于他。
他不再是白水城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小少主了,而是苍北名正言顺的君王。
消息传开时,白水城里万众欢腾,虽对少主还带着骨子里的害怕,却由衷地开心,不为其他,只为了自己好起来的生活。
少主夫人真的是福星,自她来到这座城,少主不暴戾了,人们有病可医了,贫苦人家找到了活计,寻常人家也可以通过商队买卖挣取银钱,以往不愿来的商队也都来了,源源不断的制品和银钱流进流出,带着整座白水城的百姓们都过上了好日子。
眼下贸易之路起,也要渐渐带动其他城市,让苍北各城也都慢慢过上好日子!
不说其他的,光是永宁堂分堂,如今已开到了第十二家。
姑娘们迎来的再不是质疑和猜忌的目光,而是带着尊敬和崇意,听到的言语也不再是轻佻和谩骂,而是道谢和感恩。
人们将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细细装好包好,一大早便往永宁堂赶去,永宁堂前已堆满前来道贺的居民百姓,各个手上拿着的不是上好的毛毯,就是稀少的宝石坠子,以及美酒和丰收的瓜果蔬物。
从星从月以及阿娜在堂前喊得精疲力尽,架不住他们将物件放到堂内,现在因为继承了君王之位,少主府正在扩建,苍北新的君王和新的王后正临时憩在永宁堂后堂的小房里。
有人刚提出让他们暂住自己家中,便被人赶忙捂住嘴,恨铁不成钢道:“去你家中?没个眼力见儿的!”
苍北君王放着大房子不住,偏偏和王后挤在这小药房里,可见二人感情甚笃,眼下正恩爱着呢!
堂前热闹,堂后却是清净,宁云昭正将药草细细摆好摊开来晒,陆晏声帮她将药草从药房里搬出,又给她递了条帕子,仔细地帮她拭去额间的薄汗。
她轻轻抬眼,日光晒得她的脸有些微热,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他在自己身边。
偶尔听到堂前一两声高呼,他们便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眼下岁月静好,闲适从和。
往常这时,总会有人前来打破这份安逸,让人又提着心紧急投入到下一段忙绿中去。
才刚起这个念头,后堂便响起着急的叩门声,她摆药的手一顿。
……不是吧?当真成预言家了?
开了门,只见石猛大汗淋漓踏了进来,陆晏声不由得奇怪道:“怎的是你?”
还以为是哪个传消息的士兵,石猛此时应该在镇北城和权贵们周旋,如此着急赶来……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使者团要到了,”石猛气喘吁吁,“约摸着还有一两个月便到白水城了。”
宁云昭见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便行至一旁的方桌为他倒碗茶水,才刚提起水壶,便被人轻轻接了去,“我来。”
陆晏声捧着茶碗,草草倒了半碗水,往石猛方向一递,石猛见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底一阵嘀咕,脸上却堆着笑,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接过茶水:“劳烦苍北君王为我斟茶倒水的,这怎么好意思!”
说完长叹一声,嘻嘻笑道:“这水多么地珍贵啊,我可得省着点儿喝!”
“……”
好欠打,她看着陆晏声缓缓闭上眼,知道他在忍着踹石猛一脚的冲动,这下她总算知道为何他每每见到石猛,都没什么好脸色了。
将茶水一口气喝完,石猛抹了抹嘴,才道:“我是在宴上听那些个权贵说的,找了人细细打听,说是使者们奉诏前来苍北讨要朝贡,那人也记不清多少,总不少于数千万两。”
“数千万两?!”她不禁咋舌,这么大的数目,就算是卖了白水城也没有啊!
陆晏声冷嗤一声:“打劫来了。”
“可这么多银钱,我们肯定拿不出来,届时若是开战,他又能讨到什么好?”
莫不是狗急跳墙?她想不明白。
石猛这才神神秘秘开口道:“苍北不想给朝贡,也不想打仗,他们也可以满足。”
“条件?”
“聪明啊!”他笑道,“条件是永宁公主回晟朝。”
“……我?”见二人视线都转向自己,宁云昭满脸疑惑,这晟朝皇帝脑袋莫不是被驴踢了?
那二人却知原因,无非不是宁云昭传得风风雨雨的神奇事迹,确实神奇,却也容易引起有心之人的觊觎。
“若是不答应,怕是要开战了,”石猛早知二人不会应允,“我瞧你们也拿不出那千万两。”
开战?她心一提,可他们的计划是在三个月后,虽然现在基本部署已经好了,可这消息来得匆忙临时,她压缩粮和药丸药片都才将将开始制呢……
“……要提前开始吗?”她心中忐忑,“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将碗一搁,石猛道,“我还从别的地方又得到了消息,说晟朝皇帝生病了,听说还病得不轻!”
“……”好厉害!这消息都能打听到。
眼前石猛却只当平常,于他来说这是他生存的本事,若是没有点真材实料,他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宁云昭却是烦恼,书中晟朝皇帝病重消息一旦传到大江南北,晟朝便会彻底乱起来。
再过个一两月,晟朝便会大乱了,刚好和使者团到城里的时间对上,他们此行注定拿不到任何东西,也带不回任何人。
三个月正是各地王侯拥兵自起的时候,也是他们趁乱混进晟朝京都的时候。
虽得知使者团此次会无功而返,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不能将人晾在那儿不理会,城中百姓不知情,晟朝人也不知情,要想尽可能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身为一国君王,与使者谈判周旋也是国事之一。
——
夜已深深,陆晏声处理完营中军务,便匆匆驾马回城。
披星戴月,夜露繁重,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将沾了寒露的披风挂在一旁,药房虽小,但分里间外间,她不愿叨扰百姓,也否了他再买一处院子暂居的提议。
“我便如往常一般宿在永宁堂就好,”那日府里正将家具器物一应搬进库房暂放,她在房中收着自己的东西,“你若是不便,就去营里住,事务也可在那边处理。”
且国事军事还可一并处理了,甚是方便,她都为他想好了,可陆晏声却不愿。
“你……你介意我宿在外间吗?”他期期艾艾开口,“像初来时那样。”
又保证道:“我决不叨扰你。”
见他神情严肃,她蓦地笑了:“有何叨扰的,你不嫌来回麻烦就好。”
“不会。”他声音低低,”你在这儿,我睡得安稳。”
回忆收拢,眼下已是四更天,街道死寂,寒风如刀,药房却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烛火,可时间太久,火光已经渐渐微弱,就要熄灭。
应当是为他点的。
想到这里,他脸上浮上一丝笑容,连带着赶路的疲惫也一扫而空了。
翌日清晨,她早起洗漱更衣,宿在外间的陆晏声已早早起床,桌上温着热粥和小菜,见她已晨起便起身,为她添粥。
眼前很快被放上一碗热乎乎的粥,色泽温润,泛着光泽,她拿起碗筷,二人一言不语地吃起了早膳。
扒拉了几口,她轻轻抬眼,对面人眼下挂着乌青,显然没有睡好。
还说什么在她这里会睡得安稳,又在蒙她。
“你昨夜何时回来的?”她夹了些小菜,开口询问道,“我竟不知。”
“……我声音轻,有意不吵你。”
“那也不行,”她不容置喙道,“近些日子军务繁忙,我看你还是暂时宿在营中,不忙了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
“你来回奔波实在不行,精神劳累身体也劳累,日子一长便吃不消了。几日后使者团到达城中,也让他们去营中觐见,你们好顺道扣押看管在营中,莫让他们节外生枝。”
“……”这话说得在理,他一时间竟找不到理由反对。
可他又实在想念她,以前在营中没觉得,但自从石猛出现,他危机感渐重,心中越发不自信起来,觉得自家夫人这儿也好那儿也好,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女子。
又看见居民百姓中生得俊朗的也有不少,她对他又迟迟不表态,心中难免忐忑不安。
这几日事务繁忙,他试过宿在营中,可一到夜里,便总是辗转反侧,眼一闭上便浮现她墨玉般的眸子,对他笑眼盈盈,只好又驾马回城,闻着微苦的药香入睡。
他暗暗责怪自己。
那些在月下漫步的日子里,为什么不将心意说出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