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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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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只剩一抹绯红的晚霞,她刚准备落锁,一踏出门槛,眼角余光便看到斜斜倚在门旁的陆晏声。
不知等了多久。
她刚做了偷听的亏心事,现下也不太敢看他,只把门关紧,低垂着眸便往府邸方向走去。
他不似往日那般走在她身侧,而是稍稍落后一点,她也不好唐突回头,去看他现下神情如何,心情如何。
想来他心情应该是不太好的。
确实不好,陆晏声面上并无太多表情,若是此时有旁人见了,又要避如蛇蝎了。
直至负雪院中,二人应当分道扬镳,一个往前,一个往旁。
他却蓦地开口道:“我有事想问问你。”
宁云昭心下一跳。
是影卫和他说了今日之事?还是终于要说石猛之事了?
犹豫半晌,终于跟着他踏进门。
长桌上堆着满满的公务,砚台上的墨水已经干涸,朱色毫笔在纸上晕开几滴笔墨,像是被人匆匆搁下,撒出一条轨迹来。
在另一旁的榻上坐下,他为她斟了杯热茶,又让人拿来几样小点心,放在二人间的案几上。
“云昭,你我二人对外虽称为夫妻,但你我心知肚明……”
端着茶的手一顿,她心中忐忑,这是要与她分道扬镳了吗?
可对自己来说,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为何心中却有点难过呢?
“我倒无所谓,”他又开了口,“只是日后事成,这夫妻之名该如何?倘若你有了心悦之人,我岂不耽误了你?”
说完竟是淡淡一笑,却垂下眼不看她:“是我误了你。”
“……”原来是来和她说这个,宁云昭心下一松,将茶杯放下,“你没有误我,至于夫妻之名,我也无甚所谓。”
她原计划是等事情全都大功告成,便云游四海,看遍这大好河山,当个游医。
什么夫妻,名声,心悦之人,没有便也没有了,名声在成事时是有助力不错,可人生短短数十载,若是一直活在虚无缥缈的名声中,未免有些可惜了。
“当真?”眼前人见她面色坦然,不似违心地说好话哄他,便开口将烦恼自己几日的问题问出口:“那你喜欢石猛什么?”
她刚喝下一口茶水,听到此处差点喷了出去。
她喜欢石猛?宁云昭瞪圆了眼,何时的事?她怎么不知?
见她满脸讶异的不可思议,他眼中光彩渐灭,知自己是无望了:“你可能不知,那人满嘴虚言,无一句诚心话,你若当真喜欢他,我可以当个中间桥梁,日后事成,你们也可以……”
“等等,”她骤然打断他未完的话语,“你从何得知我喜欢……喜欢石猛?”
“新婚之夜,”似是回忆起那日,他语气里带着不明显的烦闷,“你说石猛兄是你倾慕之人。”
“……”思绪顺着言语,飘回那日惊险万分的情景,当时她为活命,一时口快,只想到这个理由。
“……”
二人一时面面相觑。
她烦忧多日的情绪此时也迎刃而解,原来如此……她都将这句话忘得一干二净了!为何他还记得如此清楚?
这便是他这几日不肯言说的原因么?可是为什么呢?只因为这句无心之话吗?
她只觉面上发热。
“我都快忘记了……”她小声嗫喏着,“过了这么久,现下已没了往日之情了……”
“当真?”
“当真。”
“那你当时喜欢他什么?”
“……”她哪里知道,“……不记得了。”
“……”
虽尚有疑虑,但见她坦坦荡荡,提及石猛时眼底毫无动情之色,只有一片陌生和茫然,便也觉得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他面上不由一松,低声笑了开来。
抬手召唤影卫,吩咐让人将石猛找来,又转头对她说:“抱歉未与你说,石猛几日前便来到城里了。”
“……”她早知道了。
“我在营中,有时会捎信给他,前阵子晟朝隐有内乱之势,他消息灵通,要来投奔我。又听闻了你的事,便易容伪作老百姓,去永宁堂找你看诊。”
“……”
“那姜郎,黎娘还有今天的富商,都是他假扮的。”想到那日她眼神紧盯姜郎,他心头不禁泛了些酸,又想起那日惹她生气,不由心生愧疚,“是我不对,让你烦忧。”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她面上微热,不敢和他说偷听之事,“……便当扯平罢。”
——
“宁大夫如神医在世,原来这么早就识破了我的伪装。”
少主府书房内,只见宁云昭,陆晏声,和卸下人皮面具的石猛围坐于桌前,那石猛身高只比她高出两三寸,身材瘦弱,与昨日那大腹便便的样子完全不同,五官长得精致秀气,下巴却蓄着短短的胡须,那胡须在他面上像贴上去般违和,他却不肯剃去。
见她眼总盯着那胡须,石猛语带三分真切,七分自嘲道:“宁大夫莫要觉得这胡须奇怪,纵使易容,我也已习惯这胡须了。”
说完又笑着补了句:“若不是这胡须,旁人总笑我是女扮男装,笑我何时嫁去给人当妻妾。”
“这是什么话?”她早从书中描述中得知此人因相貌自小饱受欺凌,“那是他们心眼小眼界短,没见过女子也可顶天立地。若他们得知你比他们厉害,什么女子男子,什么外貌长相,便都通通抛到一边,上赶着相争舔你鞋底了。”
“……”石猛一时无言,望了望旁边从容喝茶的陆晏声。
这宁大夫发言都如此直接大胆吗?
有趣。
“他们恐惧自己成为弱小,便欺辱弱小,”她像是没看见石猛微动的目光,继续说道,“却不知这行为才是弱小之人才会做的事。”
“哦?”听见此言,他也起了好奇心,“那依大夫所见,真正强大之人会怎么做?”
“我不知,但依我所见……”她默了默,才道,“真正强大之人不会欺凌弱小,而是适时保护他们。”
他神色一动。
“正因为知道自己强大,有能力,才会付出,”宁云昭手指节敲了敲桌子,“因为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成为弱小,才会无所顾忌帮助他人。”
见过了美好,没有了害怕,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失去,于是希望别人也拥有。
“他人弱小也并非他人之错,而是时也命也,人生有太多无可奈何。”
“可他们不努力不上进,也不求取功名,这也无错吗?”
“无错,”她道,“这里女子不能考取功名,甚至不能上私塾,你让她们如何努力?又如何上进?”
这他倒未曾想过,石猛一愣,或者说,自己理所应当拥有的东西,从未曾想过那从来不是理所应当。
“投生成贫苦人家,也不是他们的错,能不被饿死已是大幸,又怎能强求他们不挣饭吃,而是去啃书中的之乎者也呢?”
察觉到身旁人灼灼的视线,她不免转头一看,陆晏声眼神清亮,含笑地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她面上不禁一热,糟糕,刚刚说太多话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好啰嗦。
眼前石猛却如梦中苏醒,囔囔道:“原是如此,我竟一直未曾想明白,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我爹娘的错。”
“我愿助你们,我有法子让你们一路平安到晟朝京都。”虽这几日陆晏声那小子对他很不好,但自己确实是因为想帮他才路远迢迢来到白水城,虽说还有部分原因是晟朝内乱,不太安生。
他一路游山玩水,沿途便听了不少苍北和和亲公主的事迹,出于好奇心,他搁置接下来的游玩计划,提前来到白水城,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宁大夫。
长得是很漂亮昳丽,却也无甚稀奇的。
在白水城停留数日,他趁此逛遍大街小巷,惊觉此地已和多年前不一样了。
多年前他曾随使者来到此地,莫说干净的街道,就是路上餐风雨露的流浪者,三五步便能见到一个,人人面上都是愁苦相,大吵闹事者哪里都有。
那时他水土不服,去看个诊都历经千辛万苦,先去老大夫开的医馆,等了一天却大门紧闭,打听了才知道要一大早去老人家住的地方排队,他又匆匆去了另一家医馆,不仅被宰了一头,病还越发严重起来。
当天就回镇北城找晟朝大夫医治了。
现如今白水城热闹从和,人人脸上都带着惬意的笑,身上穿的衣裳五花八门,却无一不是好料子,个个精神饱满有盼头,见到陌生人也不是上去偷抢拐骗,而是招揽他们进店看看特色商品,报价也再不是宰客的虚高,而是寻常价格。
他一路看一路啧啧称奇,街头巷尾都打听过了,原来是自和亲公主到了后,才慢慢变成现在这样的。
听闻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他便被勾起好奇心。
悄悄去少主府门前蹲守那位和亲公主,却看见有不凡之人戴着熟悉材质的人皮面具,再细一看,那人含冰的眸扫来,他才确认那是陆晏声无疑。
有趣有趣,当真有趣!陆晏声这小子竟装成小少主,与和亲公主成了亲!
见对他威胁最大的小少主是自己人,他便毫无顾忌起来。
玩心一起,便大着胆子目色合适的对象,易容成他好接近这位宁大夫。
若是被陆晏声抓到也没什么所谓,自己本就为帮他来的,那时送陆晏声出城逃亡之前,他的承诺不是作假,说了日后会帮他,就会前来帮他。
原以为陆晏声会被这公主迷昏了头脑,忘记复仇大计,是个大大的累赘,却没想到此人医术当真高明,还研制许多便携有效的东西,提出许许多多新颖的想法,将贫穷的苍北一举拉到现如今的状况。
真乃奇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