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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学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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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明白了,请您放心。”
窗外夜幕低垂,永宁堂内烛火微亮,堂门外的招生简章还未揭下,堂内静立着十数人,都是那日招学徒时,在人群里出声维护她的人。
“那便拜托各位了。”她微微颔首道。
那十数人低声应下,便都悄声退出了永宁堂。
宁云昭熄了灯落了锁,也和从星从月一同回了少主府。
这些日子,永宁堂招女子学徒一事,依旧是街头巷尾的茶余饭谈,有人反对有人推崇,也有人摇摆不定,但都无一例外都兴致勃勃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眼下酒楼又有人谈起女子学医的荒唐,众人或点头同附和,或摇头反不以为然。邻桌一位看似闲聊的汉子接话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西街那个春丫头,去了永宁堂学医,如今已经开始领月钱了!比在家做绣活儿挣得都多!”
春丫头正是最早那五名学徒之一,如今已学会抓药,还兼着每周一日的基础课教习,月钱丰厚。
“可不嘛,东市米铺的刘掌柜,前阵子还闹着要去永宁堂把闺女抓回来呢!这两天倒是没动静了。”
“是说三娘吗?”
“正是!刘掌柜他娘周老太发了话,说女子懂医是福气!家里若能出个女大夫,那是积德!老太太一锤定音,那刘掌柜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我听说是因为老太太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到了白水城也没歇着,四处游历求医都没治好,最后让宁大夫给瞧好了!”
“难怪了!”
“还有那卖油的老周,上个月去了,家里就剩妻女,以前全靠老周撑着,现在顶梁柱没了,这可怎么活!”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家女儿如今也在永宁堂领着工钱,养着她娘和妹妹呢!”
“要不是去当了学徒,这一家子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周围沉默喝酒的闲客们听完这几番话后,心里也难免盘算起来。
几日下来,永宁堂里询问或徘徊的,不再仅仅是年轻的女子们,也多了几位面色犹豫的爹娘,他们身后跟着或懵懂或紧张期待的姑娘们,踏入了永宁堂。
这一批前来报名的女子,竟有二三十人,她们能走进这里,背后是各自家庭或多或少的妥协与权衡,但无论如何,这第一步,终究是成功迈出来了。
宁云昭将她们都送进新租的民院中学习基础,也借此观察各人的耐心与品性。若有不合格的,学完基础明些事理后,便都将人送回家去。
所幸,这二三十位姑娘都勤勉心善,淳朴耐劳。
她这边医学院渐渐步入正轨,陆晏声那边的夺权之路也日渐清晰,宁云昭不知其中具体凶险,只从他偶尔传回的书信件中猜到一二。
信中总是寥寥数语带过平乱,筑城,剿匪,讨伐这些字眼,她略略一看,心中已是胆战心惊。
获得军中威望与忠心,从来不是件易事。
大少主自上次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对人生似乎看开许多。加上治疗不及余毒未清,常受后遗症困扰,如今已动身前往封地,只想安稳度日。
二少主依旧野心勃勃,看不起半途入营的陆晏声,处处寻衅生事,二人明争暗斗,势同水火。
眼下又要前往卜洲,只怕少不了一场恶战。
书信末尾的字迹力透纸背,比前面更添几分舒朗苍劲,她轻轻抚着那几个字,有些出神。
“春寒未尽,夫人莫要贪凉。”
还未多思,诊室门便被轻轻敲响,从星引着孙婆婆走了进来,她立即起身迎上前:“孙婆婆快请坐。”
孙婆婆肩上挎着个旧布包袱,步伐利落,摆摆手道:“不坐了,课室在哪里?姑娘们该等急了吧?”
“您随我来。”她引着孙婆婆来到医学院的课室里,屋内二三十位姑娘都已端正坐好,用紧张好奇的目光看向走进门来的二人。
生育之事,在她们过往的生命里,还从未被坦然讨论过,只知那是忌讳,是不能言说,是鬼门关,是看命。
如今竟要摊开在明面上学习。
“都抬起头来!仔细听好。”孙婆婆见她们局促害羞,声音不由洪亮起来:“老婆子我接生过许多的娃儿,若想学习,便得先将羞怯丢开!”
说罢她将旧布包袱解开,取出几样东西:一个用旧布缝制的小布娃娃,一把接到,一块粗布和一小截染成暗红色的麻绳。
台下姑娘们见状,都暗自咬牙摊开书本和簿子,眼睛紧盯着台上,竖起耳朵认真听课。
孙婆婆将布娃娃放平,手指在它腹部按压:“我们得先看这肚子,看它的形状,高低,都有讲究。”
“摸胎位,头朝下是顺产,屁股朝下或是横躺着,便是难产,得想法子转胎,转不过来……十有八九要见阎王。”
她神情肃穆,粗糙的手在布娃娃上比划,演示几种罕见的胎位和体外转胎的手法:“时辰也很关要紧,疼得有没有规律,见红多少,破水了没有,这些都得细细问清,这得记牢!”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提笔记下要点,有些姑娘还在簿子上画上小人,在旁仔细标注。
又讲了几处关键,孙婆婆接着说:“要是看到胎儿的头,千万不能硬拉,得顺着那股劲儿,让产妇往下用力,慢慢来……”
指了指布娃娃的肩膀,道:“最险便是肩膀了,有时候卡住,就得……”
说罢她用布娃娃示范了个精巧的动作:“这样,轻轻的把胎儿的肩膀转出来。”
接着她又拿起剪刀和麻绳:“脐带,剪刀要快,最好用火烧过。”
说完,便习惯性拿起剪刀作势要剪。
“孙婆婆且慢,”一旁同样在认真观摩的宁云昭温声开口,走到她身旁,台下姑娘们的目光不由齐齐看向她。
“孙婆婆说得不错,剪刀用火烧过至关重要。但我们今日还要再进一步。”
她放下剪刀,一旁的从星端出一盆清水和肥皂,以及那瓶闲暇时提炼的高度医用酒精:“请各位细想,我们每日触碰无数物件,双手看似干净,其实沾满了看不见的微尘和污浊。”
话音刚落,孙婆婆和底下的姑娘们都摊开掌心,细细地看了看。
“产妇力竭,血气大开,胎儿幼弱,若是手上的污浊由此侵入,便是产后高热,脐风的根源。许多妇人产后乃至婴孩早夭,病根往往在此。”
“哎,还真有!”台下三娘低呼,她认真盯着自己的手掌半晌,果然在纹路里找到细小的尘灰。
台上的宁云昭不禁轻轻一笑:“我们手上的污秽,多半是眼睛看不见的,所以日后凡是接触伤口,处理生育,都必须先彻底洁净双手,再开始行事。”
一旁的孙婆婆若有所思,她凭经验知道要干净,但干净到什么程度,又为何如此,却从未深究。
“因此,接生之前的首要之事,不是直接触碰产妇或器械。”她在台上细致地用肥皂和水洗起手来,“从掌心手背,到指缝指间,乃至手腕,都要反复搓洗,洗后用干净的布擦干,万不可用衣袖或衣摆。”
接着她打开瓷瓶,一股浓郁的酒味弥漫开来:“这是我提纯过的烈酒,所有接触产妇的物件,无论是剪刀,布,甚至是我们的手,都应用此酒擦拭一遍。”
她用一块小布蘸酒,仔细擦拭那把剪刀,又将少许酒液倒入掌心,快速揉搓至干,“如此,方能大致确保洁净。”
“原来如此!”孙婆婆点头感叹,“我说为何有时明明收拾得挺利落,但有些娘子还是发热,原是这个道理,还有看不见的脏……看来还得格外仔细才行。”
“是的,产后处理也一样。剪断脐带,也需这样保持干净。”说罢她将擦拭好的剪刀往麻绳一剪。
“产后给产妇擦拭的布也得勤换,必须干净,”孙婆婆接着道,“产房要通风,但不能让冷风直吹,被褥若沾染血污,也得及时更换。”
“这……是否太繁琐了些?”一位姑娘鼓起勇气提问,“之前其别人不这样做,不也接生了许多孩子?”
“唉,丫头,”孙婆婆叹了口气,“你还没见过那些没熬过去的!从前只道是命,如今一想,只怕是能避开的人祸,救命的事,再繁琐也得做啊!”
“不错,”宁云昭颔首,“我们所求不仅是接生,更是母子平安,这些繁琐步骤,或许就是那决定生死的一线之差,千万不可省略!”
气氛变得格外肃穆,众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其中利害,不由都认真提笔记下。
“今日便先这样吧,”孙婆婆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说,“我下午还得去东街接生,待往后得了空,再来教你们……”
“接生之事,不是都教完了吗?”台下一位姑娘不解。
“早着呢!产后出血该如何?胎儿窒息该如何?伤口撕裂又该如何?要说的一大堆!”
孙婆婆说罢收好包袱,向姑娘们摆了摆手便离开了课室,宁云昭将她送至大门,郑重向她道谢。
“宁大夫,你做的这是善事啊!”孙婆婆感慨道,“这些丫头若能学成,是白水城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