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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算计 ...

  •   永宁堂多了五位女学徒。

      起初前来看病的人都有所顾虑,生怕自己被宁大夫推给医术不精的姑娘们胡乱看诊开药,可日子一长,大家发觉并不如此。

      学徒们只是安静在一旁,凝神细听宁大夫看诊断症,待药方开好交代完医嘱后,宁云昭才会温声询问他们是否愿意给学徒一个学习的机会,只把脉便好。

      他们摆手拒绝后心里却生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安,药方已在手中,病也都看完了,与往常并无不同。给姑娘们搭一下手腕……好似也没什么不妥。

      何况宁大夫字来到白水城后,为他们做的实在是太多。

      于是不少人纷纷掉头折返,略带羞赧地把手重新放在脉枕上,让几位学徒一一搭上。

      得了姑娘们的道谢,胸膛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觉得自己今儿不仅看了病还帮了人,高高兴兴回去了。

      偶尔宁大夫会让学徒侯在门外,待自己为病人看完诊开完药后,再唤人进来重新把脉断症,姑娘们语气虽带着青涩,判断也偶有疏漏,但大致方向总是不差,好歹没有太大错处。

      前来求诊的人心中都浮起一个念头:宁大夫教的这些姑娘,是真的在长本事!

      连小荷的爹,在约定的一个月期满后,也并没有上门领她回去。那时小荷不过识得百余字,十几味药草,所学尚浅。

      可她每日回家时脸上都带着笑容,眼睛亮着光彩,虽学习时常痛苦,但学成的成就却很值得。

      午间休憩时,宁云昭便会带大家学习药材炮制,碾磨药材等需动手的课程,不算太难,却能让紧绷的头脑暂得舒缓。

      待到永宁堂打烊,夕阳只剩一抹余边时,众人便会围坐一堂,宁云昭让大家细细复盘今日诊断到的病例,病症,以及所学到的内容,若有疑问,也在此时提出,她都耐心一一解答。

      这不是一蹴而成的事情,宁云昭所教,多是日常易见的高发病症,她想等大家对此都熟悉无误后,再细细教其他更难的东西。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宁云昭租下永宁堂背后带院子的民屋,已经开始打算招收更多的女学徒。

      但她时间和精力毕竟有限,于是她让五位学徒,加上从星从月,每人轮流一日到“永宁医学院”讲习教授,也是从最最基础的认字识药开始教起。

      师姐教师妹,师妹再教小师妹,这样一层层地传承下去,便会有越来越多的医者。

      再次张贴招生简章,大家都已不再抵触。然而只是看着别人家的闺女学医倒觉得没什么,真到自家闺女也想去学医,便都不依了——

      “少动这些歪心思,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多做些活,多换几文钱贴补家用才是正经!”

      “你别想去,那是闲人家姑娘做的事,咱家可供不起!”

      “我看你是心野了,你弟弟还指望你的嫁妆娶媳妇呢!想都别想!”

      有十几岁的小姑娘执意要来,也被爹娘关进屋子,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让人想通了再放出来。

      结果小姑娘白日说想通了,夜里便偷偷跑到永宁堂,被正挑灯夜读的学徒三娘悄悄接进了后堂。

      于是翌日清晨,宁云昭刚踏进永宁堂,便看到一个黝黑干瘦的中年男人拽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姑娘手腕,死命往永宁堂门外拖,姑娘满脸是泪,嘴唇咬得发白,就是不肯走。

      三娘在一旁焦急地踱步,却因那是人家的亲爹,不好上前阻止。

      好像是住在西城的廖家。

      “没良心的东西!家里弟弟等着钱说亲,临镇的张老爷都答应给二十两彩礼纳你做妾了,你跑来这里搞什么名堂!”那黝黑男人廖父边拖拽边吼道,“快跟我回去!你这是要逼死爹娘啊!”

      眼看着那姑娘就要被拽出门,眼里染上死灰,她快步上前,“两位,这里是医馆,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切勿在此喧哗。”

      廖父一看宁云昭,有些忌惮,手上力道稍松,却仍攥着不放。

      “可否到里面细谈?”她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外,“这里街坊围观,不好让他们看热闹。”

      廖父这才惊觉,立马转头看向长街,已有十几二十人正围在门前,正看他们的笑话。他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只觉得这女儿丢尽了廖家的颜面。

      将廖父请至诊室,示意三娘先将姑娘小然带去后院,他见状欲言又止,对着宁云昭又不好发作。

      这可是白水城的恩人,还是少主夫人。

      从星为二人奉上茶水便退了出去,廖父一看屋里只剩他与宁云昭两人,气势便又起来了:

      “宁大夫,您可得帮我管管这丫头!”

      说罢满脸的怒其不争:“我真是白养她这么大了!现下她婚嫁年纪到了,总归是要嫁人贴补娘家的,留着她,难不成养个赔钱货!”

      宁云昭静静听着,并未打断。

      那人见她不语,自觉在理,声音更高了些:“她还不肯嫁给张老爷,这是要断了家里的活路啊!”

      喝了口茶水,她思量半晌,廖父还在侃侃而谈说着纳妾,弟弟,赔钱之类的话。

      “廖伯伯,您方才提到张家纳妾的彩礼是二十两,敢问……”她放下杯盏,声音轻柔,“这二十两是一次性付清,小然过门后便于娘家再与瓜葛,是吗?”

      廖父闻言一愣,下意识道:“那自然!张老爷家中富贵,是体面人,契书都签好了!”

      “契书?”她一顿,“签了这契书,生死嫁娶皆由他家做主,娘家无权过问,廖伯您可想清楚了?”

      “纳妾不都这样么?”见宁大夫神色严肃,他不由虚张声势提高声音:“二十两不少了!”

      “是不算少,”她点了点头,话锋却一转,“廖伯莫怪我多言,嫁女为妾,如同将活人换做银钱,这二十两,买断的是小然的后半生,也买断了您日后过问的资格,即便将来小然日子过得不好,你们也无权过问。”

      “这道理我懂得,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还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还是读过写些书的。”

      “那……廖伯不妨算一笔长账,”见廖父眼里尽是银钱算计,毫无对小然的关心担忧,她便换了一套说辞,“小然若在永宁堂学成,一两年后便可随诊,每月例银对不多,却细水长流。三五年后若能独立看些寻常病症,还可以像我一样,开个小小医馆,收入便更稳定。”

      “开个医馆……?这……这能成么?”

      “只要她肯做,便能成。”宁云昭语气笃定,“到时候别说二十两,二百两都不难。”

      听到二百两,廖父神色松动,她顿了顿,继续缓声道:“而那张家的二十两,听着是多,可若用来给令郎娶亲置办家业,又能支撑多久?用完了,便没了。”

      “……”

      “届时小然在张家,而您家中又少了一个原本可以长久帮衬的女儿,这得与失,廖伯可曾细想?”

      廖伯低头盯着茶盏,半晌没说话。

      “自然,廖伯若实在不放心,不如这样……”宁云昭声音温和了几分,“您让小然在这儿学三个月,三个月后,您看她是否学有所成,再决定去留。”

      “若是学不成……”廖父抬眼。

      “那便说明她确实不适合学医,亦或是自己不愿坚持,到时候您随时带她回家,我绝无二话。”她微微一笑,又道,“至于张家那边,您便说女儿突染恶疾,需静养数月,婚事暂缓。张家若真有心,自然会等,若是等不及,那您便来找我。”

      届时她便给廖父二十两,让小然在此安心学习。

      廖父闷头想了许久,终是抬头道:“那便试三个月吧……”

      末了又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开口:“可这三个月里,她若是耽误了家里活计……”

      “每日下学后,小然可以照常回去忙活你们的活计,若实在忙不过来……”她从小荷包中取出一两银子,轻轻推至桌边:“这些权当这三个月她少做家中活计的贴补。”

      那一两银子马上被收下,廖父脸上重新浮出笑容:“那便拜托宁大夫了!”

      说罢便大步离开了,也不询问小然此时心情状态。

      “……出来吧。”

      窗下窸窣作响,躲在窗下偷听的三娘不好意思地探出头,带着眼眶通红的小然站起身:“宁大夫,我们不是故意偷听的……”

      “……”罢了。

      宁云昭摆摆手让她们回去温书,两个姑娘对视一眼,便都快步回后堂课室去了。

      课室里其他几名姑娘围了上来,纷纷将自己的书都拿出来,当即你一言我一语,低声为小然讲解起基础知识来。

      宁云昭却轻轻叹了口气,小然是侥幸逃出来了。

      可白水城的深巷里,还有多少没能逃出来的“小然”?还有多少真在被“彩礼”“弟弟”“夫家”这些词句捆绑一生的女“小然”?

      她们自小听着三从四德,妻从夫纲长大。

      帮着家中做活计,照料弟弟妹妹,勤勉做家务事,在旁人的指点算计中,将奉献视为正常的事,于是轻易地交出自己的人生,却往往浑然不知。

      许多人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完了一生,没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她们的姓也被冠上别人的姓,家中族谱也没有记载她们的名字。

      家不再是纯粹家,在婆家受了委屈,就算回得了娘家,最后也终要回她的婆家。

      一生都没有归宿,一生都在寻觅,却始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方天地。

      能挣脱这般命运的人,终究是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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