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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教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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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白水城连下了两场春雨,后院花圃里埋下了的种子,有十几个长得快的,已经悄悄冒出尖尖的小绿芽。
宁云昭这几日总睡得不安稳,梦里尽是刀光和血雾,白水城在梦里变成一座巨大的坟,血液浸透青石板路。低洼处积起一滩滩暗红的血洼。
熟悉的面容们渐渐被鲜血染透,含笑的双眸涣散成死灰,她站在长街尽头,望着那道修长的身影一路屠杀。
终究只是梦而已。
她打起精神洗漱更衣,撑着伞往永宁堂走去。
距陆晏声前往平镇已有六日,至今还未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不由又想起那日夕阳下,他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去令她心下稍安。
“那日苍北王问我,该如何处置城中百姓与战败的兵士,”他语气坦荡,“我说按军律,降者不杀。城中百姓与战事无关,只需让他们知道换了主子便是。”
“他听后如何?”
“他只放声大声笑,未再多言。”
“……”
见她面上仍是担忧不安,他缓声安慰道,“你放心,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屠城毁地,得到的不过是一片焦土……我不会那样做。”
“当真?”
“当真!”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将她思绪拉回,一名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满脸焦急地踏入永宁堂,见到坐在堂中出神的宁云昭,上前便是要一跪,宁云昭眼疾手快扶住她,蹲下身轻声问她出了何事。
那轻柔温润的声音响在耳旁,女孩这才勉强收住泪水,语无伦次说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求她救救她娘亲。
“我听豆豆说,您是神医……会救人,求求您了……救救我娘吧,她要死了呜呜呜……”
宁云昭与从星对视一眼,见状不似作假,便提起药箱。那女孩见了,连忙擦干眼泪,“我来带路!”
青石板街面湿润,她们一行三人却稳步生风,女孩引着她们到城东靠里的一片低矮民区,这里的房屋比贫民区齐整些,只是巷里都堆着各户人家的杂物,狭窄得只容两人侧身通过。
几乎是跑着穿过迷宫般的街巷,女孩将二人带进自家院子,穿过厅堂,停在一扇虚掩的房门前,门内传来女子再也压抑不住的痛呼,好几人的脚步焦急无措,夹杂着着急的议论——
“产婆呢?怎么没到!”
“周婆婆去平镇探亲了,李婆婆昨夜给刘家接生,熬了一夜,现下自己病倒了,起不来身……”
“不是还有孙婆婆吗?”
“已经派人去城西请了,赶过来怕是还要时间……”
女孩推门而入,宁云昭一眼望去不由心头一紧。一名面色苍白的年轻妇人正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肚子高高隆起,身下的被褥已被羊水和血水浸湿了一大片,空气中尽是血腥气。
床边站着一个眼圈通红的男人,正手足无措地来回踱步:‘这可怎么办啊!孙婆婆到底何时才能到!’
“爹——”房内众人皆是一愣,那男人接住扑来的女儿,“你跑哪去了,你娘她……”
“我去请神医了!”女孩回头,众人才注意到门前的二人。
“宁……宁大夫,您……您还会接生?”那几人仿佛看到希望,眼睛皆是一亮。
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却猛地裹住宁云昭,她下意识倒退半步,声音紧张:“我……我不会接生啊!”
穿越前后,她精研的是药物研发,医理针灸,生育之事虽涉及医理,但是亲手接生……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需要的是熟练精准的经验和手法,不是她能做的。
“见红了!见红了!”站在床边的妇人突然惊叫起来。
房内顿时乱做一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考自己目前力所能及之事。
专业的接生她做不到,但基本的清洁消毒,防止感染以及安抚产妇,稳住现场,这些都是她能做的,也是必须要做的。
不禁深吸一口气,她眼神变得镇定冷静:“大家别慌!”
说完快速走到床边,探了探产妇的脉搏面色,又转向那两位焦急慌乱的妇人,语速快速而清晰:
“现下需要烧热水,越多越好!”
两人得了指令,顿时有了主心骨,不再慌忙无措。
“还需要干净的布,最好是新的,煮过的晒干的,再取剪刀来,用火烧红。”
听清吩咐,那三人便立即行动起来。
她把药箱子打开,取出一只瓷瓶,那是她闲暇时提炼的高度医用酒,备在一旁,准备待会都给器械消一下毒。
在床头坐下,她握住产妇冰凉的手,声音柔和而坚定:“姐姐,您再撑一会会,孙婆婆马上就到……”
像是听到了众人的呼唤,门被猛地推开,孙婆婆急匆匆踏了进来,“快!赶紧烧热水!还需要布匹!剪刀!”
待看清房内场景后不禁一愣,煮沸的水,干净的布和烧红的剪刀都已备好,孙婆婆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产妇的呻/吟将她拉回神,她不再多言,立刻赶往床边,开为产妇接生。
“等等孙婆婆,还请先净手……”
“哎!真是急忘了!”
一路上被不知哪来的护卫背着赶来,虽没淋到多少雨,但手却不算干净,往日情急便也顾不上太多,接生要紧便也将就继续了!
却不知为何,在宁云昭灼灼的目光下,她还是将手洗净,又用一旁沾了酒的布擦了干净,这布有着一股浓浓的酒味,她也未想太多,全心投入到接生中。
每当她需要什么,只要说一声,一旁的宁云昭便会递过来,快速准确,省了不少事和时间。
两刻钟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屋内的寂静。
“是儿子!”
男人一听,顿时喜笑颜开。
孙婆婆接过泛着酒味的剪刀,利落地剪短脐带,宁云昭用煮过的软布清理婴儿的口鼻,方便他呼吸。
"多谢!多谢诸位!今日真是多亏你们了!"那男人喜不自胜,满眼笑意,“还请千万不要嫌弃,留下用顿午膳,莫要推辞。”
宁云昭却是摇头:“多谢,但永宁堂还需我坐诊,我便心领了。”
几人见挽留不住,便也罢了。
孙婆婆对她倒是欣赏又好奇,直问她怎么想出拿酒擦拭手和剪刀,宁云昭听后也不藏私,将道理尽可能说得明白通透,并叮嘱并非所有的酒都可以这样。
“后生可畏啊!”孙婆婆欣慰地舒出一口气,转身便去教导屋内两名妇人这数十日该如何照顾产妇去了。
宁云昭将伞撑开,正要离开,衣角却被轻轻拉住,回过头,是那名七八岁的小女孩。
只见她手中捏着一只绣花小荷包,面上薄红:“神医姐姐,这个……是我娘教我做的,送给你。”
她一愣,接过荷包。粗布小荷包上歪歪扭扭用彩线绣着一头憨憨的小牛,旁边还点缀着花花草草,还有一些看不出形状的图形。
“谢谢,我很喜欢。”她忍不住摸摸女孩乌黑蓬松的头发,眼底满是笑意。
淅淅沥沥的雨声渐停,太阳突破云层,照在湿湿的青石板街上。
天晴了。
宁云昭回到永宁堂时,堂内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的人低声呻/吟,有的人冷汗涔涔,她赶忙打开东厢诊室,将人一一请进来看诊。
查看,把脉,施针,开方……
待最后一位病人离去,远山只剩一抹残阳的余边,转眼便沉到山的那边去。
她舒展了下酸痛的肩背,这才想起自己还未来得及吃午膳,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从星敲了敲门,询问是否回府。
将脉枕和笔墨纸砚收好,熄灯落锁,便和从星从月一起朝府中走去。
月光明亮,将三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从星从月,你们可曾想过学医?”她蓦地开口。
自开春以来,开垦花圃,坐诊医馆,产妇接生……她不是在忙,就是在忙的路上,白水城百姓众多,单凭她一人,终究是分身乏术。
原先以为研制出高发病症的药丸可以暂缓一二,可是病来如山倒,求诊的人只多不少。
且今日瞧那经验丰富的产婆孙婆婆,老练熟悉,却对消毒之事知之半解,她可能凭借着经验知道要煮沸水烧红剪刀,却不知道自己手上也藏着污秽,不知次次都要洗净手,再替产妇接生。
生育一事,无论在现代还是古代,皆像在鬼门关前走上一遭,她能做的少之又少,如今看来白水城不仅医师匮乏,稳当的产婆也是不足,她想为白水城多多培养几位医师,若各位产婆得了空,也要向她们讨教一番。
她或许,该办一所女子医学院。
这城中男子各有营生,女子们多守于家中。
男童可入学堂,女童则在家学习手工,给家里补贴一点钱。
竟然能做手工,那不如来她的医学院学习,学成后还可来永宁堂做学徒,待日后待永宁堂名声起,还可以在各个地方开设分馆,届时也不用再为生计发愁。
还可以赚钱,做自己想做的事,或许还可以像她日后想做的那样,去当个游医。
开医学院的第一步,便是聘请医师,没有医师,那便先亲手教出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