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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疑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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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永宁堂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宁云昭诊治完那位急性发作的农户,疲惫便涌了上来,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臂与脖颈,推开诊室门熄了灯,打算锁门回府。
门前却倚着那道熟悉的身影,陆晏声换了套墨蓝色常服,手中提着一盏暖黄的素纸灯笼,似在闭目养神,听到声响后,便立刻睁眼望来:“忙完了?”
“嗯。”她轻声应道,将大门锁好。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灯笼的光晕一圈圈晕开,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一路静谧无话。
到了少主府,陆晏声如往常一样送她至负雪院便转身离去。厢房里的从月听到动静,便出来迎她,脸上是少见的雀跃。
“……怎么了,这么高兴?”
“少夫人请随我来。”她被从月笑盈盈地一路引着绕去后院,当月光与烛灯一同照亮后院月洞门内的景象时,她不由得怔住了。
白日里还杂乱无章的花圃此刻已经焕然一新,所有枯藤野草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泥土被细致地翻动松整过,废弃陶缸里的积水已被清空,缸体也被细细擦洗过,现在蓄满了干净的水。
那条石头小径竟也显现出来,空气中那潮湿的腐味早已消散,只剩下春雨后泥土沁人心脾的气息。
她提着灯笼,沿着石头小径走了进步,满身的疲惫被心头涌上的暖流冲淡,她没有想到,他会默不作声地将一切都做完,还做得如此细致。
“这人……”她嘴角不自觉扬起,虽然那人平日里浑不正经,这回倒是挺用心。
翌日清晨,宁云昭换了身利落的旧衣裳,准备去完成花圃剩下的播种工作,刚踏入月洞门,便遇上了同样一身简便装束的陆晏声。
“早啊,夫人。”他笑得漫不经心,“今日可还需要个帮手?”
虽然又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好歹没有那么讨打了:“免费的劳力,自然欢迎。”
他眉梢一挑,接过她手中装着种子和工具的小篮子,“承蒙不弃,今日还请夫人多多指教。”
宁云昭也不客气,引他到院角的青石板旁,将早已画好的规划图纸铺展开来:“今儿便按此播种,这一块光照最足,我打算种紫苏薄荷。”又指了指另外一处,“这儿种些黄芪决明子。”
边说边从小篮子里取出数个鼓囊囊的小袋,正是那日商队托陆晏声带来的种子。
二人划分好区域,便各自取了种子,蹲下身子播撒起来。
日头渐渐上升,春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她抬手随意将其拢至耳后,似是有所擦觉,抬眼便对上他的视线。
“……看我做什么?”她耳尖微热,“莫不是想偷懒?”
“不敢不敢。”他闻言低笑,继续埋种子,过了几息却又忽地抬头,对上她狐疑的目光,故作惊讶,“夫人看我做什么?莫不是……”
“……”她淡淡地看着他。
“莫不是在监工?”他见状立马从善如流地改口。
“不敢不敢。”她下巴微抬,学着他的语气回了一句,便转身继续专心播种,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陆晏声轻轻一笑,不再逗她,也低头做事。不多时袋子已经空空,他站起身去陶缸那儿将手洗干净,回来时见她篮中的黄芪种子袋口有些松散,几粒种子眼看着就要滚落出来,便自然地伸过手,替她将袋口重新系紧。
她的手指不可察觉地蜷缩了下,抬眼时,他已退开半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之劳。
“多谢。”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举手之劳。”他答着,目光却落在她沾了点泥土的左脸上,顿了顿,终是只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儿沾了点泥。”
“哪儿?”闻言她面上微热,抬手就要去擦。
“别动。”
她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满手是泥,正想着索性待会再洗,眼前人已蹲下身子,伸手轻轻帮她拭去那点泥土。
“好了,干净了。”
她倏地别过脸去,只听到他低低的闷笑,只好又扭回头来瞪他一眼。
他立马端正面色,一脸正经。
月洞门那边呆呆地站着几个仆从,见二人好似没注意到他们,其中一人小声开口:“……少主夫人,我们来帮……”
“有没有眼力见啊!这时候应该闭嘴!”话还未说完,便被一旁人捂住嘴。
“……”宁云昭满脸生无可恋,“那还不赶紧进来帮忙。”
罢了罢了,早该习惯了。
“是是是!这就来!”仆从们一个激灵,瞬间作鸟兽散,纷纷到后院各处忙活去了,只是时不时往他们那边瞅瞅,又埋头做活。
“夫人威风,”他压低声音。
“比不上你,”她语气凉凉,“一句话能让暗卫夜里翻土。”
陆晏声闻言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两声。
“少夫人!永宁堂急诊!”
两人同时一顿,望向声音来处。
从星气喘吁吁跑来:“打铁铺的李师傅,胸口大面积烫伤,人已送到永宁堂……”
她闻言眉头紧蹙,立刻放下所有东西,起身对陆晏声道:“我得去趟永宁堂,”末了觉得又丢下他一人干活有点过意不去,“你若是累了,便先回去休息,播种的事不急。”
“我明白,”他听后面色也严肃起来,只沉声道,“你且去。”
她点了点头,与从星匆匆离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门那边。
陆晏声独自站在原地,目送她身影消失。其他仆从见状不敢轻易发出声音,阳光洒在她未播种完的种子上,他静立片刻,重新蹲下身,拾起工具,继续将种子一粒一粒埋入土中。
空旷的花圃里,掠过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处理完永宁堂的事务,日头已经西斜。
几位闻讯赶来的乡亲们看了诊取了药包,安心回家。宁云昭刚踏出门,又瞥见门旁倚着的那道熟悉身影,不禁微微挑眉。
不好好歇着,跑来这儿等她?
还未开头调侃,一道急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他们跟前,马上那人见到陆晏声后明显松了口气,翻身下马,双手递上一封信函:“苍北王急信。”
陆晏声面色一凝,接过信函,当即拆开,一目十行看完后,对那人点头道:“知道了。”
那人得了准信,行完礼便匆匆策马离开。
眼前递来已拆开的信函,宁云昭伸手接过,大致看了一下,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平镇流匪作乱?”书中并无这一事。
“嗯,流匪勾结地痞作乱,搅得人心惶惶,商路被占,过往商队屡屡被劫,如今无人敢行商。”陆晏声声音平静,“苍北王令我速去处置他们,以儆效尤。”
“……以儆效尤?”她脑海中蓦地闪过书中那寥寥几句的屠城描写,现在虽还未到那一步……
她目光从信上移开,望向眼前。
现下日头西斜,长街浸在琥珀色的暖光里,不远处小贩正在收拾摊铺,匠人歇了工,主妇们聚在一起闲谈,孩童奔跑笑闹,如此场景每日都能见到,不过寻常。
所谓岁月静好,安居乐业,大抵便是这般。人人都有奔头和牵挂,有热饭和暖衣,有生计可营,有病痛可医,守着平凡的日子,却都相信明日会更好。
“记得你曾经提过,安置旧部时,有人去东市开了铁匠铺,有人在西市支起烧饼摊子,还有人买了几头牛羊,去城外放起了牧。”她轻轻开口,声音融在市井喧杂声中:“他们过得可还好?”
“我偶尔会去看一下他们,”虽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他还是回答了她,“他们融入得很好,几乎已是白水城的人。”
他们也常会托人带话,说的多是所见所闻,大多都是琐碎,并无大用。
“你既让他们融入白水城,想来他们传回来的消息里,十之八九都是日常琐事吧?”
的确,市井之间,何来那么多机密要闻?只是见到他们脸上重新亮起对日子的盼头,有用无用,早已不再重要。
继续听着,不过是想确认他们确实过得安稳。
“平镇此刻虽乱,但想活的人恐怕才是大多数,他们与如今白水城的百姓一样,并无不同。”她说话委婉,陆晏声却听懂了:
“我只处理流匪地痞,不动寻常百姓,你且安心。”
“我知道你不会,”她转过头,目光却有些凉,“但苍北王呢?”
他蓦地看向信中那四个字——以儆效尤。
忽然想起鸣沙岭大捷,苍北王将虎符赐予他时,那些语意不明的话:
“你还年轻,路还长,服众二字,光靠军功和仁心怕是不够。”
苍北王面色冷峻,喜怒难辨,“作为王子,你要的不是让人敬爱,而是让人畏惧。要让人彻底服气,得让他们看看你的狠厉。”
他有些怔愣,才想起那日明窗之下,她曾问他苍北王有没有和他说过什么别的话。
“夫人,”他抬起眼,缓缓开口,“我想起来了,鸣沙岭领功那日,他问我……”
“问我该如何处置城中百姓,与战败的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