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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花圃 ...

  •   严冬在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里结束了。

      白水城原先一片纯白寂静的街道,现如今缓缓透出几分潮湿的蓬勃。

      雨水混着化开的雪水滴滴答答落下,沿街商铺的店家们纷纷洒扫门前斑驳交错的车马辙印,扫着扫着,竟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起天来。

      永宁堂现下也正整理洒扫,风吹得木门吱呀响,带着冷意的潮风灌满堂内,阿娜赶紧拿了张木凳将门抵住。

      “阿娜,今日宁大夫坐诊吗?”

      旁边的店家正扫着门前残雪,见到阿娜拿着抹布擦着木凳,开口问道:“开春了,积了一个冬天的毛病,宁大夫怕是又要忙一阵了。”

      “少夫人今儿没来呢,”阿娜三两下便把木凳子擦得干净:“若是要看病,怕是得等几日了。”

      话音刚落,下了一天一夜的春雨竟是停了,午后的阳光撒下,照在大家满是笑容的脸上——

      “看呐,天晴了!”

      少主府众人也在忙着洒扫,回廊与房间的窗门敞开通风换气,雨过天晴的阳光斜斜照进屋子,能看见在空中漂浮流转的金色尘埃。

      宁云昭披着件薄薄的春衫,坐在明窗下翻看书本,她神色认真专注,偶尔提笔在书中句子旁写下几句注解。

      “少主大人回府了!”

      一道通报蓦地打破院中的惬意宁静,她抬起眼,将手中书籍轻轻搁置一旁。

      还没半刻钟,远处便传来仆从们行礼问安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院里洒扫的从星见到匆匆走来的陆晏声,连忙行礼:“少主大人安。”

      他不用特意寻找,一眼便迎上她笑意盈盈的双眸,明窗下冰雪消融,阳光透着暖意,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快步走上前去,临近时却缓了步伐,不自觉地抓紧身侧的布包,隔着窗递给了她:“这是商队托我带给你的。”

      ——其实是半路上偶然遇见得知,自己主动揽下的。

      宁云昭见人没受什么伤,心下稍安。听到商队托他带来东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迫不及待伸手接过布包,解开活结后便看见被分门别类,细细包好的药草种子。

      大概数了数,竟有二三十种——

      “你这么着急赶来,便是要送这个?”她边将种子拿出来细细观察,边询问出口。

      “……”他收回手,手指不自觉摩挲了一下,仿佛还残留着她刚才触碰的温度,“夫人的事都很重要,为夫不敢耽搁。”

      见那人又横了他一眼,低头细细看起种子来。

      “……”怎么只瞪了一眼便不理他了。

      宁云昭不理他,他只好转身绕进房门,在她身旁的木凳子上坐下,状似无意地将腰间那枚玄铁铸成的虎符露出,又轻咳两声。

      “……怎么?”她还是未看他一眼,只顾着挑那奇形怪状的种子,“着凉了?我柜子里有驱风丸。”

      “我立了首功。”他只好开口,脸上无奈,见人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才轻笑着继续说道,“鸣沙岭大捷!苍北王赐了我虎符,现下我地位和大二少主一样了!”

      说罢将腰间虎符解下,像献宝似的递到她手中。宁云昭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古朴玄铁,想起书中种种情节,心头也跟着一沉。

      再抬眼时,却对上他亮的惊人的眸子,那飞扬的神采也感染了她,让她不由也嘴角上扬——

      “恭喜,你很厉害。”鸣沙岭大捷的消息,月初便已传遍全城,胜战的消息总是传得飞快,她听闻时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日日萦绕在心头的担忧也都随之散了去。

      “夫人才该记首功,”听到夸赞,他耳尖反而红了起来,“若非夫人,大少主此番性命难保,苍北军亦将伤亡惨重,细作也已揪出,苍北王很是高兴,给了我兵权。”

      “……那他除了给你兵权,可还有说什么别的话?”她将虎符递还给他,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无非都是些劝诫之言,我没细听。”他将虎符系回腰间,“不过此战之后,准了我半月休整,正好歇口气。”

      “半个月?”眼前人立刻收起种子,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盯着他:“当真?”

      “……”见她忽然雀跃,他虽不明所以,但仍是点点头。

      “太好了!那……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她眉眼间充满期待——如今陆晏声手握兵权,旧部也都安插进他自己的兵营里,又得了半个月的闲暇,应当没什么紧要事务忙的了。

      现下开了春又下了场雨,冻土湿润松软,冬季花圃那些齐腰野草和藤蔓也都枯了许多,正是开荒打理的好时候!

      更何况,现成的劳动力不仅回来了,还正好休假!

      陆晏声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本书,他怔了怔,认出这是她方才看完搁在一旁的书籍。

      那人将书塞给他后便捧着布包种子放进柜子,他低头看向手中书籍,只见封皮上题着——

      绝密!地主不外传的养地之法!

      ……这是要打理那片花圃了?

      ——

      后院那片荒废已久的花圃在雪水化开后,泥土变得松软潮湿,纵使经历过一场严冬,仍有野草和藤蔓顽强扎着根。

      府里仆从们都道这儿原先有条石头小径,现如今早已被吞噬不见,只偶尔在盘根错节的枯蔓野草间露出一点灰。

      角落还有一口废弃的陶缸,积满了化开的雪水,有几只蚊虫在上面飞来飞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与野草的腥气。

      府中得了空的三两仆从已开始清理枯枝败藤,不一会便堆起一个小垛。

      陆晏声站在刚清出的一小片空地上,一身利落劲装与杂乱的花圃格格不入。手中握着的既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宁云昭递给他的短镰刀和粗布手套。

      他带上手套,又掂了掂手中短镰的重量——好轻。

      “从这边开始吧,”宁云昭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色窄袖短襦,袖口紧束,伸手指向向他左前方一片茂密的杂草丛,“先清理这些。”

      说完,她便蹲下身去,左右抓着一把野草,右手用镰刀贴着地皮,几下将其割掉,一小片湿润的深色泥土便露了出来。

      陆晏声有样学样,也跟着蹲下,学着她的样子挥动镰刀,他手劲大速度极快,一片野草转眼倒下,只是低下的根系却还牢牢抓着泥土,纹丝不动。

      “割的很快,”她凑近看了看,捡起一根他割下的草叶,“但得除根,若根茎不除尽,一场雨便能重新再冒出来,前功尽弃。”

      “这是那书中教的?”他这次看得仔细,顺着根系方向将缠绕的根须从土里扯出,他嘴角微扬,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和带笑的眼眸上,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少年意气。

      “唔……算是吧。”其实不是,她心虚地想,那书的名字诱人,里头却是长篇大论一些有的没的,实际方法没几个。

      教她的是穿越前学校的课外科研项目——如何养出草药宜居的土壤。

      两人埋头理了半天杂草,陆晏声见她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便停下手中镰刀,提议道:“歇会儿吧。”

      宁云昭点点头,想要站起,却因蹲了大半天,她眼前一黑身形一晃,竟是要往后倒。

      他心蓦地一紧,伸手就去接她——

      然而她只是晃了晃,很快便自己稳住了身形,抬手揉了揉眉间:“蹲久了,有点头晕。”

      陆晏声见状,悄悄将停在半空的手放回身侧。

      二人坐在洗净的青石板上,皆在放空发着呆,陆晏声看着自己沾满泥渍的手掌,忽然低笑——自己居然乖乖听话来当她的苦力,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糊里糊涂的,就对她言听计从。

      清理完枯草的仆从们三三两两走过,他们到了下工时辰,恭敬地向二人行了礼便离开了。

      离开时还小声雀跃地瞟向他们谈论着什么。

      “……”

      “……”

      “继续吧。”宁云昭起身,伸了伸腰后揉了揉手腕,“天黑之前先理完这一片——”

      话音未落,从星行色匆匆前来,对着二人行礼道:“少主夫人,永宁堂来了急诊。”

      “……”闻言她回头看了看刚站起身的陆晏声,又看了看还剩一半没理的花圃,终是叹气道:“今日辛苦你了……便先到这里吧,我得立刻去堂里看看。”

      末了看了看天色,怕是赶回来时夜已低垂了,继续打理也得等明日了。

      眼前人听后点了点头道:“行,晚些时候我去接你。”

      这似乎已成习惯,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点了点头,便跟着从星匆匆朝永宁堂方向去了。

      夕阳橙黄的光照在乱糟糟的花圃上,也拉长了陆晏声孤身站立的身影,他微微后仰,倚着身后冰凉的墙,衣摆上沾着几点清晰的泥印,他却浑不在意。

      “来人。”

      几道身影无声出现,或高或矮,或壮或瘦,皆向他微微躬着,等候他的指令。

      陆晏声直起身,重新戴好粗布手套,拿起短镰刀,走向尚未清理的杂草丛:“仔细看好了。”

      说罢他蹲下身子,抓着野草利落一挥,野草根茎带起湿润的泥土,倒在地上,“像这般,用巧劲,务必除根,趁着天色还早,将剩下的都清理干净。”

      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随即齐声道:“是!”

      随即也跟着陆晏声拿起一旁的粗布手套和短镰刀,一群人在夕阳下割起野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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