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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他想起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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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树生对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他处于精神的逃避中。
他从出生以来就没有真正长久地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但他最终自愿留了下来。他的活动范围停留在很狭窄的地方。他最长待的地方是主卧,主卧的床。
那地方像一个柔软隐蔽的巢穴,在黑暗中能给他聊胜于无的安全感。他有时觉得自己像新生的婴儿,四肢还保持在母体中蜷缩的状态。不过他毕竟不是真的在母体中,床对他来说也不见得多安全。
在一段亲密关系中他并不擅长做承受方,也谈不上经验。他性格上并不那么容易服软,也很少有真正臣服的时刻。被占有的感觉不那么好受,他攀附着另一个人的肩膀,感受到浪潮在空旷的身体内回响。
他长发的温度有点冰。
他开始回忆自己为什么想要留长发,不过时间过去太久了,他甚至有点儿记不清。他有时会忘记自己是谁,有一段什么样的过去。与世隔绝会让人的社会身份丧失,但他没有出去的必要,因此慢慢慢慢,他失去了对自我的感知。
他所记得的东西是一面巨大的衣柜,从左至右有非常多漂亮的裙子,经典黑白、墨绿、大红、鹅黄……长裙,短裙,蓬蓬纱,绑带交错的后背。
他心理上拥有一间卧室。那间卧室很大,是他的整个世界。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衣柜里各式各样布料柔软的裙子,有人为他穿裙子,又脱下。这场景常常发生,他时常见到对方,这是他卧室里唯一的同类。
那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有时候出现,有时候消失。卧室里没有钟,窗帘的颜色是夜空一样的黑。他失去感官意义上对时间的感知,没有白天和黑夜的概念。
在他身后,男人的手指从他光滑的脊背往下。
他有时很想亲近对方,有时又觉得心底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他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于是他控制住亲吻对方的念头,那个并不存在的吻落在空气中,如水无痕。
他穿宽大的睡衣,过一种失序的生活。最开始他出门,后来他害怕出门,从外面回来他会很累,会被索求无度。他抱着自己生理性不受控地掉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坚持出门。尽管他也不会走特别远。
那是一个黄昏,末路的阳光漫进他的主卧,像一片金色的海。当对方问他要不要出门时他看着对方,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他做了正确的选择。
他不再出门。
他时常收到花,玫瑰,雏菊,百合,茉莉,郁金香。花非常美丽,散发出生命的香气,颜色也活泼明丽。
然后四季轮过一转。
他偶尔听见自己的喘息,很轻,让人惊异是他发出的声音,他总觉得自己从前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但以前是什么样,他实在已经忘记了。他脑袋有时候会很痛,他在大汗淋漓的噩梦中惊醒,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踏入一座自己亲手构筑的囚笼。卧室的门没有锁,他也不会主动推开。
他颤抖的手指虚虚拢着对方的后颈,最崩溃的时候也没有用力。他潜意识记得不要,对为什么却不清楚。他听见自己发出的哭腔,那声音像一只刚出生还不能养活自己的幼猫发出的,幼猫没有指甲,四肢柔软。任人玩弄,毫无还手之力。
他也不会咬对方,他只安静地含着对方的手指舔舐,轻轻地发出那种引人愉悦的声音。
他膝盖总是受伤,身上总是有痕迹,层层叠叠,去而反复。他记得其中有些是怎么来的,有些会忘记。他记得药水的味道,也记得一些其他的味道。他已经不会拒绝对方任何事。他觉得窒息,但他没有挣扎,他潜意识告诉自己这是他选的,为什么他也忘了。他思考变得吃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又慢下来。慢慢慢慢,他记得的东西也覆盖着一层浓雾,姓名、年龄、过去……渐渐很多东西都不重要。那些东西遗失在记忆海里,被一层一层的锁锁住。
他的听觉变得敏感,神经逐渐纤弱。他要靠对方陪伴他的时间来区分白天与黑夜,他常常在黑暗中不安。一点微弱的动静就会令他恐惧,他将全身埋进身边唯一的热源中。
有人扣着他后脑温柔地问,有没有乖。他柔顺地点头,将头靠在对方肩膀上。
他有成倍的夜晚,永恒的夜晚。
似乎有水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地方传来。
他总是没有什么力气,他不想探究更深的东西,他的思维停在浅表层。他不需要自己做什么,他甚至抬起自己的胳膊都觉得吃力。他偶尔会端详自己的腿,因常年不见阳光那儿变得白腻羸弱。他猜测自己是个病人,因为生了重病足不出户。
没关系,有人照顾他,无微不至。
他不自己刷牙,不自己喝水,不自己吃饭,也不自己穿衣服。衣服是用来蔽体的,或许他并不需要这东西。一开始他并不习惯,后来他觉得摩擦会令他不舒服。他把头埋在被子里,闻到自己身上沐浴露的幽香。他被人抱起来,他听见自己小声叫对方,很依赖,很信任。
他视线越过男人宽阔的后背,看到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不喜欢照镜子,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不喜欢。他往往离那儿很远。但有一天他快要想不起自己的样子,他挣扎了很久,慢慢地走到了那面镜子前。
镜面有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伸手触碰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也伸手,他们指尖相碰。
那是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皮肤颜色像常年不见天日的吸血鬼一样苍白,赤身裸-体,从头到脚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泛出玉石雕琢的冷青。他有一头精心养护的长发,乌黑柔顺地垂到腰侧。他身材很匀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腿长腰细,臀部有微微的肉。
他感到陌生。仿佛这具身体属于别人。
他退回到床边,心里突然有巨大的恐慌。
那一天他精神忽然变好一点,他想要出门。
那是一个下雨的周末,天气阴沉。他打开自己的衣柜,选了一件长袖和一件长裤。他自己穿了衣服,额头上冒出一点汗。他穿上拖鞋,提起自己犹如摆设的腿,朝那扇未知的门走去。
他打开了门,从客厅穿了过去。大门近在咫尺,他花了很久才说服自己走出去。他想要见一见太阳。
但他对温度的感知也变得迟缓,他出了门才知道,这大概是一个比较冷的天气,太阳没有出来。他在楼道里站了许久,他在卧室之外的地方见到了那个男人。
对方回到卧室,他也回到了卧室。他坐在对方腿上,想要一个吻。吻迟迟没有落在他身上,他心底的恐慌又出现了。更甚于照镜子那一刻。
他吃得有点多,他摸了摸自己鼓起的肚子。
他吹了风,开始发烧。
他吃掉退烧药,呼吸变得沉重。他想要跟对方说话,很冷很累,还是强撑着讨好地去握对方骨节分明的手。他知道对方并不因他出门而生气,而是因为他发烧。他蹭了蹭对方的下巴,语言系统仿佛重组,他要艰难缓慢地找到每一个字的发音,以至于这像是婴儿牙牙学语一样困顿:“抱……抱。”
手指从他侧脸滑倒喉结,然后是锁骨。是温柔又爱怜的抚摸。那抚摸变得不能承受,他开始惊喘,五指里都是汗。
他手上多出一只翡翠镯子,浓碧色,质地细腻,触手生津。挂在他手腕上,空空荡荡,显出一种消沉的美感。这不是他身上唯一的首饰,他还有一枚戒指。
他穿一件白色的长裙,风带起他的裙角,像涌动的海浪。
他后背抵在门上,被悬空没有支点的恐惧笼罩。他蜷缩了脚趾,像一只被钉死在背景图上的白色蝴蝶标本。他仰头望着卧室的灯,眼睛轻微地失焦。
……他不再靠近卧室的门。因为门背后有真相。他抗拒真相。
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差,甚至到了混乱的程度。他开始害怕一丁点儿动静,他会惊惶地藏进丝织的被子里,他偶尔会想起一些零碎反复的片段,他站在不远处冷漠地注视对方,仿佛在看另一个人的人生。那些记忆伴随着痛苦,每每想起他像溺水的人不能呼吸,他隐约觉得真相背后是自己不能承受、不想知道的东西,他开始抗拒回忆。
终于有一天醒来,他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谁?从哪儿来?要干什么?又要去往什么地方?
卧室的灯开了。
他想起自己是一个人的妻子,他们有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