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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他更恨他仍 ...

  •   流言是断续的。

      这不会对人真正造成困扰,但会有一些影响。人们不太在意你是一场事件中的受害者还是加害者。生活中常有一些知情者抱有怜悯目光,不知情者抱有并无恶意实则致人难堪的揣测。走过的地方很多低语,无非是“看那是谁谁的丈夫,他的妻子出轨了,去了精神病院,过得很惨”,或者“他的儿子不是他的,他替别人白白养了那么多年孩子”,这种类似的话。

      一个妻子出轨的男人,人们对他抱有幸灾乐祸和懦弱之思。仿佛是他没有本事,没有能力吸引自己的妻子。

      梁裔猜测自己不会有上升的可能了,他的职业高度会止步于此。他读了那么多年书,高考、考研,申博。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喝非常多的酒,参加许许多多的应酬,吐到胃出血……许多人为他惋惜,认为他也应该为自己惋惜。

      他在这一行待了整整十年,如无意外,他会一路高升。他就在一个非常激烈的岗位竞争上,他的竞争对手盯着他,盯着他身边一切能够大做文章的地方。

      他递交了下放申请,打算去一所乡村学校教书,语数外,随便什么,可惜被驳回。

      情况一直严重到梁邱至身上。有一天放学,他哭着说他不想再去学校了,因为又有人开始背地给他取难听的外号。绊倒他,在他桌子里放垃圾,零食袋,渗水的饮料,把他的书用胶水粘在一起,在他的作业本上乱涂乱画。

      小孩的恶意很直白,直白不加掩饰。老师总不可能时时看顾。

      从最开始的时候就很容易看出梁邱至是没有母亲的孩子,即使他的衣服再整洁。因为父亲带的孩子是不一样的,梁裔上班前曾经匆忙地为他缝校服扣子,小小衬衣上是一排透明的圆圆的扣子,但家里没有透明的扣子,于是升旗仪式的时候梁邱至正胸前突兀地缝有一颗黑色的、大小不一致的扣子——这粒黑色的扣子,只有小孩才知道它多么不合适。

      而且它缝得很粗糙,一直掉,就在正胸口的位置,显得很滑稽。

      后来梁裔也知道了,有人说梁邱至是没有妈妈的小孩。梁邱至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没有。于是他坐在教室的台阶上哭,哭完了擦干眼泪走进教室,没有对梁裔说一个字。

      他的童年已经过去了,在那颗黑色的扣子出现的时候,在许多黑色的扣子出现的时候。但梁裔能给他的,只有黑色的扣子了。

      他知道梁裔是爱他的,尽了全力。尽管那是一颗笨拙的、不合时宜的黑色扣子。爸爸把他照顾得很好,他不会要求更多,有就好了,有总比没有强。

      他尽量让自己身上的事少一点,因为爸爸也很忙,没有办法关注到他的每一颗扣子。他还掉过别的扣子,他都自己捡起来,想办法用粘胶粘上,把校服上的洞也粘上。然后告诉老师,让老师帮自己。他的小自行车链条断了,他自己推着自行车走半个城市找修理店,还摔了一跤,把裤子摔破了。后来差点迷路,请警察叔叔帮忙才回家。

      回到家他不想让爸爸担心,一直用手捂着摔破皮的膝盖,然后自己洗了澡。他对梁裔说他长大了,可以自己洗澡。洗头的泡沫冲进眼睛里,他眼睛又酸又胀,他自己一边擦眼泪一边偷偷地哭。以前还没有寄宿的时候,他脖子上挂着钥匙,会在领居家吃饭,写作业。或者去大伯家,二伯家。别人的家,别人的爸爸妈妈,感觉不会很好。而且即使他想去他也不能去了,因为那不是他的家人,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知道自己不是爸爸的小孩,不过梁裔没有不要他。他跟梁裔一直相依为命,他知道这些不会变。

      他也会很想要妈妈,梁裔来接他的时候,一个人抱着他在深夜去急诊的时候,他猜测爸爸也很想要一个妻子,但从前妈妈常常不在家,后来更加。他们孤零零地站在医院走廊上,看很多对夫妻带着孩子,热腾腾的饭菜。他们一起站很久,打完针梁裔不得不拜托护士照顾他,他去买饭。他总不能让年迈的父亲或者梁邱至腿脚不便的外祖父母过来,更何况他的家人都不太理解他要抚养梁邱至这件事,像给自己找不痛快。

      梁邱至每一年生日都许愿自己少生病,不要给爸爸带来更多的麻烦。

      ——他们父子俩其实过得很狼狈,很心酸。

      这些事梁裔当时不知道,后面也会知道。他不知道爸爸会怎么想,他希望爸爸不要太难过。因为他有一天十分的悲伤,他问自己的父亲有没有难过伤心的时候,他的父亲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告诉他自己是个成年男人,上有老下有小。

      ……

      梁裔再次替他办了转学手续,然后搬家。和当初聂诗云的父母一样。人难以离自己的家乡太远,一个单身男人容易引起人的好奇,他常常经历这种好奇。他估计自己要开始频繁搬家。

      走前他去见了聂诗云,对方被绑在束缚带上,承受电击。她当然过得也不好,老得很快,长出白发。

      没有任何一个人过得好。

      他坐在玻璃挡板前,问了一句话,他问聂诗云:“你的婚戒呢。”

      聂诗云怔怔看着他。

      梁裔平稳地说:“我记得你出国的时候带走了它,和结婚证一起。”

      那枚婚戒掉了,很早之前就不见了。

      梁裔拿出那一对婚戒,告诉她遗落在另一个人的行李箱中。

      聂诗云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像看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看他。

      梁裔在接见室坐了很久,他望着窗外停息的飞鸟,始终没有开口。

      聂诗云至今不记得他到底有没有问自己“他到底知不知情你已婚”、“谁主动的”。或许问了,或许是她的臆想。或许那件事对梁裔已经不重要。他像个正室一样处理了回国找虞树生的另外的情人,用钱。

      这件事发生过一次,在他父亲重病的期间。毕竟虞树生是个世界各地不落脚的人,找到他很难,找到他的现任情人不难。

      给他的父亲难堪的或许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但这难堪是他带给他父亲的,而让他难堪的是虞树生,他从来知道这件事。他不想纠结虞树生有没有和对方上床,不想证实那在他们结婚前还是结婚后,不去深究令虞树生真正愧疚的是什么。他要真的计较这些事生活就不用过了,他还想给自己留些体面和尊严,尽管已经没有了。

      也可能是他也开始逃避,不探究就永远不会知道,他可以任意想象是好结果,一切没有发生。

      他更恨他仍然有爱意。

      ……

      -

      一年后。

      单位进了新人。

      他的领导是调过来的,对人对事很宽容,他因为文件标题格式打错惴惴不安,但对方没有生气,情绪稳定地陪他加班改到深夜,又修好打印机,雪白的纸张“哗啦啦”地吞进去,吐出来的都带有墨迹。

      他的公文也写得不很熟练,错漏百出。对方替他改完,用编辑给出标注,措辞很温和。最后发给他关于格式的安装包,和一些注意事项。

      他安然度过考察期,对方给他的评语客观、公正、实事求是。他想请对方吃顿饭,表示感谢。男人正在拿走搭在靠背上的外套,外面下了雨,雨声产生白噪音。

      “梁老师,我想请您吃个饭,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他主动说。

      “食堂吧。”男人套上外套,看了眼天色。

      他的上班时间较为固定,尽量下班早,能拒绝的出差都拒绝了。听说他的妻子身体并不好,他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

      他并不怎么讨论自己的家庭,但由于他的长相很出众,家世似乎也不错,很多人偷偷谈论他。新来的职员刚毕业,八卦容易使他融入集体,他也凑过去,听见带他的另一个姐姐说见过男人的妻子,他们很恩爱。家庭幸福。又说她曾经去做过客。

      她的表情很神秘,又像是回忆。她双手摆放在膝盖上,轻轻地说:“梁老师的伴侣……非常漂亮。”

      她这么说大家都很好奇,因为大家都收到过黄油烤饼干和蔓越莓饼干,草莓和奥利奥碎夹心的雪花酥,还有带奶油顶的蓬松小面包。这些东西用精致的包装装起来,拆开时整个办公室都是香甜的味道。这些各式各样的饼干曲奇甜点令对方的妻子在他们心中种下一个模糊的、美丽的影子。

      一堆人望着她,她想了想,调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度很低,年轻职员看见敞开式的厨房,和长发的忙碌的背影,纤细高挑。

      于是年轻职员心里有了个淡淡的影子。他也希望自己未来事业有成,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妻子。

      ……

      “不不不。”

      年轻职员愣了下,摆手说:“我请您去外面吃。”

      梁裔皱了下眉,说:“私下不要聚餐。”

      职员低了头,一下变得羞愧起来,讷讷地说:“好的,去食堂吃。”

      食堂的菜并不好吃,一大锅地炒。

      吃饭的时候年轻职员的注意力并不集中,他目光老是飘向对面用餐的男人的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枚银白的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清亮的光。

      年轻职员忍不住问了一个傻问题:“您结婚了吗。”

      他明显察觉到对面的人有一丝停顿,表情也有瞬间的柔和。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年轻职员为自己的嘴笨懊恼。他拼命往嘴里吃饭,咽下去之后慌乱地说:“我来这么久还没有见过呢。”

      说完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说得像你很好奇很变态一样想见别人的妻子。

      他赶紧说:“对不起梁老师,我就是有点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对方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最近天气不好,总是这样的雨天。

      年轻职员发现自己粗心大意忘带伞,他站在单位玻璃门门口,郁闷地想自己要不要冲进雨里去公交站。这时候有一辆车停在他面前,是一辆明显昂贵到他难以负担的车,车身上都是雨水。车窗玻璃关着,车灯和雨刷都开着,没有人下来。年轻职员忽然屏住了呼吸,心脏跳得有些快。

      因为那顿饭,差不多的人都下班了。

      车主没有下车,他手心捏出一道汗,凑过去敲了敲车窗,他的嗓子发紧,直到车窗摇下来,有一瞬间他丧失了呼吸的能力。

      “请问……您等谁啊。”年轻职员找回自己的声音。

      主驾驶位的人温柔地笑了下,他看上去确实身体不好,有一些苍白,说话并不直视他,略微地转过脸,不太清晰地说:“我找梁裔。”

      “……梁老师上去拿伞了。”

      对方安静下来,不再跟他说话,一直看着门口。他对不熟悉的人可能有点紧张,唇的颜色很漂亮,是淡玫瑰色。他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左手在上,那里有一只浓碧色的镯子,还有刚刚见过的婚戒。他微微收拢了手,五指颜色像一捧新雪。

      年轻职员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从没有这么快过,有一秒钟他快速回顾了人生二十几年的交友,他怀疑自己没谈恋爱是因为根本搞错了性别,有没有可能他不喜欢女孩。他为此在雨中打了个寒噤。

      “送他一程吧,下雨视线不好,我来开。”他恍惚中听见自己背后的声音,是他拿伞下来的老师。这一句不是对他说的,下一句才是,“你住哪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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