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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你想要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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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敬纬下葬那天,很多人注意到梁裔身边的男人。
暴雨,上午天色晦沉如夜晚。一线薄光隐在乌云后。他撑一把黑伞,和梁家人一样,腰缠白布,臂带黑纱。天光不明,他有一双含泪的眼睛,尽管浑身素淡到极致,不加粉饰,甚至细看还面带风尘与疲倦,仍有一眼震颤的吸引力。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被他身上流露出的脆弱与悲伤打动,不由得道一句:“……节哀。”
他睫毛轻微地颤动,低声:“多谢。”
靠近了又觉出别的东西。
……他身上有种不同于梁家人的贵重,梁家门庭清贵,不惹铜臭。而他身上,是千万黄金珠宝里堆积出的腐朽气息。让人莫名觉得,他招一招手就能引来奴颜媚骨、金山银山。
仿佛飞蛾逐火,每一个和梁敬纬做最后道别的人都忍不住将视线放到他身上。若非不合时机,有人想叹一句“美人戴孝三分俏”。
——但他引人注意是因为他始终站在梁裔身边。
高门大户,多得是讳莫如深的事。
比如男妻。
于是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变得收敛、拘谨。
……
虞树生对下葬那天的记忆变得十分模糊。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上车、到达陵园,不记得完整下葬的过程,他记得的是一些杂乱而琐碎的细节:暴雨的早晨,天黑得如同夜晚。枝头乌鸦的叫声带着不详的、荒凉的气息。雨滴落在面颊上和脖颈间,寒意挥之不去。队伍缓慢前行,前一个人脚后跟带着枯叶与泥巴……台阶很高,高得让他却步。
他站了一整个上午,双腿快要失去知觉,最后一个悼念的人终于离开。
小孩要累得快些,梁邱至眼睛鼻子哭得通红。他是跟梁敬纬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梁敬纬曾经很疼爱他。他哭累了,梁裔将他抱在怀里,用大衣将他裹了起来,放进后车座。
“一起去吃顿饭?”
梁从行看向贴了防偷窥膜的车内,说:“总要做个正式的介绍。”
一根烟打湿了,梁裔拿在手里捏了捏,烟草从里面漏出来。他碾着烟草沫,最终笑了笑,说:“那去一趟吧。”
车缓缓行驶,陵园刚开始还看得见一点影子,转了两个弯,慢慢再也看不清了。
虞树生在副驾驶上,有点呆怔地将额头抵在手心。
刚刚不觉得,车内空间只剩下他和梁裔的时候,有点难以呼吸。
“去哪儿?”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雨水。
梁裔开着车,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过了一个红绿灯,他说:“去吃顿饭。”
虞树生沙哑道:“我能不去吗。”
车内静了静。
梁裔将车停在路边,开双闪。雨刷器不停地摇摆,前车窗起了一层雾。
“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
虞树生听见梁裔说,“他们想见见你。”
“或者回去,向我解释解释你今早为什么出现在机场?”
虞树生身体微弱地抖了下。
“我心情不太好,不保证自己回去会对你做什么?即使这样,你仍然想回去?”
虞树生沉默地盯着雨刮器,雨刮器和玻璃磨擦,发出的声音很刺耳。
“你要干什么?”他没有看梁裔。
“我们很久没做了吧。”梁裔一手撑着方向盘,开始回忆,“四个月?半年?”
虞树生盯着他的左手,上面银白的戒指醒目。他感到一片对未知的茫然。
梁裔发动车,说:“从现在开始,你听话一点,让我不至于那么生气。能做到吗。”
……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虞树生下车,明显地感受到了他对梁裔的不了解。
很多人吃饭,好几桌。桌上摆了酒,梁家人一桌,不少人过来,朝梁家人敬酒。
他在席面上看着梁裔。
——他很少见到这种场合的梁裔,推杯换盏的场合。大多数人向他敬酒,为表诚意喝完,他有时候喝一口,有时候不喝。表情始终很淡。
虞树生在那里枯坐了很久,感到难以形容的窒息。有人来给梁裔敬酒,视线会同时在他身上划过。他不知道梁裔为什么会带他来,又好像隐约知道。他坐在梁裔身边,仿佛一种广而告之的信号:他属于梁裔。
那是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他没有拒绝。他坐在那里,一阵发冷。
他直接或间接了解了同一桌梁裔的家人。
坐在主位的是梁从行,在后厨时老板喊梁从行“梁院长”,低声又难掩焦虑地谈论家里长辈生病的事。
梁从行的妻子人很和善,用词有种文化人的体面。这二人生了两个儿子,都浓眉大眼一身正气。
梁裔右手边是他的二哥,梁同年。梁同年五十上下,耳垂很大,神态总是笑眯眯弥勒佛一样。他的妻子坐在他身边,留短发,十分干练。二人同样育有两个儿子,一个刚成年,一个比梁邱至大几岁,大的带着小的还有梁邱至一起出去玩。那位短发女士温和地让他们照顾好弟弟,不要乱跑。
对面是梁裔唯一的姐姐,梁至微,她戴珍珠耳环,气质高贵典雅。她的丈夫同样,二人聊了两句,隔太远听不清。
桌上剩下的都是大人,虞树生能感受到所有人不带恶意的目光,好奇、打量……让他觉得自己像动物园被观赏的猴子。
他没忍住,想出去抽根烟。刚有起身的动作,胳膊被抓住。
梁裔身上有白酒的气息,虞树生挣了挣手,感受到气氛微妙的凝滞,仿佛竭力维持的平静一下就被打破。所有人的表情都出现变化。
“……我出去透口气。”他说。
梁裔没有松手,往座椅的靠背上靠了靠。他态度很温和,向在场的人告别:“有点事。”
“先走了。”他对梁从行说。
梁从行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过了会儿起身送他们到车上,隔着车窗叮嘱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梁裔拿了车钥匙绕到驾驶座,他快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伸手撑了撑发钝的额头,一片滚烫。
“我开吧。”
梁裔一顿。
虞树生收了伞,脸色仍然苍白,声音很轻:“你到后面睡会儿。”
梁裔把钥匙递给他。
……
冬初,一片萧瑟之气。路两侧是枯枝的树。
这是一座有乌鸦的城市。
开了一个半小时车,下午三点多才到家。梁裔给梁邱至简单洗了澡,换掉湿透的衣服,顺便让他喝了感冒冲剂御寒。一切解决完后,他从儿童房出来,回到主卧。
因为给梁邱至洗澡,他脱得仅剩衬衣和西裤。黑衬衣袖口解开,袖子挽上去,露出颇具力量感的手臂。他在车上睡了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甚至更短。非常短暂的时间,但他神情和精神都已经恢复过来。有的人身体素质非常强悍。
他进主卧时反锁了门。
虞树生刚洗完头,吹到半干。长发总是很不方便,需要花不少时间处理。他赤脚站在大理石地砖上,踝骨和小腿被水蒸气晕染成淡粉。
浴室的门毫无征兆被推开。
梁裔解扣子的手还戴着手表,他看了虞树生一眼,不再继续解衬衣的扣子,而是脱掉手表。金属的声音碰撞在洗浴池桌面。
“咔嗒”一声像惊雷,砸在虞树生脆弱的神经上。
虞树生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很多时候,相处过程中,他能感受到梁裔并不是一个温和的人。这个男人在很多事上都有说一不二的特质,这种强势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发现了,但他并不愿意去了解。
家庭、出身、性格……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结婚对象,或者说,他并不了解自己的丈夫。
“累吗。”梁裔低头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虞树生忍住夺门而出的冲动,说了句:“累。”
他长发半湿不干,本来应该是狼狈的。但由于害怕和紧张咬紧了唇,本来毫无血色的唇透出一线深红。非常漂亮,非常漂亮。黑发从颈项跑到前面,雾气朦胧,营造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境。
梁裔抬起眼睛看他,看了很久,说:“做了再睡吧,正好到明天。”
他很平稳地点了点自己的扣子,视线仍看着虞树生,说:“过来。”
虞树生没有动,他说自己的头发还没有吹干。
梁裔很淡地笑了:“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虞树生无声地和他僵持了一会儿,慢慢地走过来,手指放在他衬衣的扣子上。他非常冷,在轻微地发抖,眼睫毛也在抖动,眼眶微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梁裔俯视他,说:“这么慢,别用手了,用嘴好不好。”
虞树生站了会儿,很明显站不稳,他舌尖的颜色也很美丽。梁裔伸手碰了他,没有笑,问:“你想跪吗。”
虞树生几乎是立刻去看他,梁裔手指一点一点滑过他的脸,问:“你去机场干什么。”
他明明知道,但他还是问了。他看着这张让人又爱又恨的脸,在上面捕捉到畏惧的情绪,他说:“你大概不知道选择背后的意义,假如我们没有那层感情关系,那我们是有仇的,夺妻夺子之恨。”
虞树生沙哑地说:“你希望我做什么。”
“让我想想。”
梁裔手指仍然在虞树生脸上滑动,力道不轻,他五指插入虞树生头发里,迫使他仰头看自己,温柔地说:“没什么需要别出门了。”
“其他以后再说?”
他亲吻了虞树生的眼角,然后说:“能做到吗。”
虞树生隔着一层水雾去看他,他忽然笑了,征询意见道:“你想要什么颜色的裙子,一天换一条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