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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他此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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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离开国内。
这是虞树生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
当债务累积到一定程度时没有人会想着去偿还。虞树生被巨大的心理压力逼得喘不过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梁裔和他并排跪在漆黑棺木前,直视前方,声音很淡:“抬头。”
虞树生几乎是下意识抬头,浑身一颤。
正前方,黑白遗照上的老人深深地、严厉地注视他。
冷风穿堂,一天当中最黑暗的时刻降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雨水急速地冲刷外面的石板路,暴雨倾盆,水如瓢泼。凌晨时分,天光被阴雨逼退挣扎着退回去。听觉、感觉和触觉都是冰冷的。虞树生视线无意义地落在一根白色蜡烛上,烧纸后的灰烬四散。他膝盖由刺痛变为僵麻,感官快要随风雨而模糊。背后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人声。
“梁裔,这位是……”
梁敬纬的长子,梁裔的大哥,梁从行。梁从行已年近六十,鬓发却依然全黑。他因父亲逝世心中悲痛,陪完上半夜实在难以入睡,外面风雨大作,道路必定湿滑。他惦记第二日抬棺下葬,强撑着来看一眼。
守灵都是一家,他们兄弟姐妹四个,除了梁裔孤身一人外都拖家带口,最大的那个孙子都会走了。他本以为梁裔会是一个人,心中不忍。但不是。
梁裔从地上站起来,喊了声“哥”,他表情平静,说:“你的弟媳。”
虞树生简直惊到了一般回头,那张脸……梁从行顿了顿,虞树生又僵硬地转过头。
“……”
梁从行没说什么,拍了拍梁裔的肩膀,二人走到一边。
“雨下太大了。”
梁从行递给梁裔一根烟,看了眼天色,说:“不知道白天怎么样,怕抬棺的人脚滑。”
梁裔接过烟,没抽,看着雨:“我让人把院子里污泥清理干净,天亮之前铺一层防滑垫。”
“好。”
梁从行看了眼梁裔的脸色:“你进去先休息会儿?白天还有一整天,不然撑不住。”
梁裔最终摇头:“就这一天了,我陪陪爸。”
梁从行叹了口气,说“你去吧”,他自己年纪也大了,怕摔一跤出事,就说:“找你二哥帮忙,人我帮你照顾。”
梁裔走进了内堂,不一会儿穿了雨衣出来。身后跟着不少年轻力壮的男人。
他经过虞树生时还是弯了腰,递给他一杯热茶,低声:“别跪了,地上凉,进去休息吧。”
虞树生惊弓之鸟一样看他,往日花瓣一样色泽的唇失去颜色,微微发干。梁裔让他抬一抬手,他虽然不很明白还是抬起手。很快,梁裔放下纸杯,膝盖半跪在地上,伸手把明显比他身形宽大的纯黑外套往上提了提,穿过两只手,拉链拉了上去。
“穿太少了。”梁裔把纸杯重新递给他,“里面有休息的地方。”
虞树生五指都收进了黑色袖子里,但是没动,仍然跪着,脸色苍白。
梁裔没再说什么,走进了雨幕中。
这一切梁从行看得很清楚,梁裔走后他来到虞树生身边,也看了很久黑白相框里的父亲。
“我大梁裔整整二十岁。”
虞树生指尖触碰着唯一的热源,这才稍微有了知觉,他听见梁从行的声音,慢慢地抬起惊吓过度的脸。
“起来吧。”梁从行也说。
虞树生缓缓站了起身,起来时膝盖失去知觉,一手扶住了案几。
梁从行给他递了根烟,看了眼四合院外,聊天道:“梁裔是我父亲最小的儿子,我父亲和母亲一共有四个孩子,三子一女。父亲当时已经四十多了……你可以想象他多么疼爱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梁裔从小养在他膝下,他跟父亲的感情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你看他表面还算正常,心里不知道怎么难受……我这个弟弟……”
他点燃那根烟,望着梁裔穿雨衣处理污泥的背影,有些走神:“抱歉,我话是不是太多了。”
虞树生也颤抖地点了一根烟,有风,点火一直点不燃,梁从行善意地替他点了,又继续说:“大概十年前吧,他结婚了,那女孩……”
“我知道。”
梁从行诧异地看了虞树生一眼,半晌,虞树生手指一抖,差点被烟灰烧到手,他再低不过地说:“……你要说的事,我都知道。”
梁从行沉默了下。
“你既然知道我就不再说了。”梁从行慢慢说,“我父亲也和我聊过,他到了这个年纪,又是快走的人,没有什么看不开的。梁裔只要还愿意跟人过,不管男女,他都是高兴的。”
虞树生猛然一颤。
“长兄如父,我父亲临终就交待我这一件事。”
梁从行碾灭烟,温和地说:“你要是累了,就进去休息吧。”
虞树生一点一点喝掉了那杯水,温度正好。
“我……”他沙哑地张口,“我回去一趟,拿件衣服。”
梁从行说:“我让人送你。”
走出四合院必然要路过梁裔身边。
虞树生把外套递给他,尽量如常地说:“我回去拿件衣服。”
梁裔穿了雨衣,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手上、身上都是水珠。雨幕中虞树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大。
虞树生的侧脸一凉,他下意识躲了躲,梁裔的手指落在空中。
“你拿回去吧。”
梁裔收回手,看了看虞树生,就在虞树生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开口:“帮我带一件新的来。”
虞树生转身,朝门的方向走。
“等等。”
虞树生的心脏停止跳动,他双腿不听使唤地停下,雨水贴着他裤脚。
梁裔在他身后说:“我让人把梁邱至从学校接回来了,你问问他愿不愿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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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树生的护照不在身上。
他到家第一时间找护照,拿了证件和手机立刻准备下楼。他找东西的动静不小,梁邱至醒了,从卧室走出来,揉了揉困倦通红的眼睛。
“干爹?”他穿着小熊睡衣茫然地喊。
虞树生胃里紧缩。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
“爸爸。”梁邱至又喊了一遍。
虞树生骤然停下,再走不动一步。
他缓慢地转头,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你是不是……”知道。
梁邱至很小的一个人,站在灯光里。他白软的面颊透出婴儿肥,他还在一个很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
“爸爸。”他无比清晰地喊。
“我知道的。”梁邱至仰起头,“因为爸爸说他不是我的爸爸,干爹才是。爷爷很生气,让我不要叫他爷爷,他不是我的爷爷。大伯也很生气,所有人都很生气。”
虞树生表情是空白的,他眼眶一酸。他蹲下来,朝梁邱至张开手臂。梁邱至光脚跑过来,抱着他,蹭了蹭他冰凉的脸颊。
“……对不起。”
虞树生更想吐了,他摸了摸小孩柔软的脸,胃里压着一块巨石,他喃喃重复:“对不起。”
“你想跟我一起走吗。”
梁邱至眼睛像黑葡萄一样黑亮,他摇了摇头。
他手臂柔软,搂着人脖子的时候散发出热意。又说:“我走了爸爸就一个人了。”
虞树生心狠狠揪成一团。
他重重地抱了梁邱至,松开他,从另一侧出门,打车。
下雨,深夜,打车十分慢。好不容易上车,一路很堵,非常堵。
司机深夜拉客,车内开了新闻广播,说“因特殊原因某某路段到某某路段实行交通管制”。
“机场那段路走不了。”司机看了眼地图,“奇怪,这么临时的交通管制。”
他又说:“我绕段路,可能要迟一点。”
虞树生浏览最近一班能离开境内的飞机,他十分冷静,手指带着雨水的雾气滴在屏幕上。
六点,他必须上六点那趟飞机。
……
半个小时后,凌晨五点。
机场出发层。
虞树生坐在凳子上,紧绷的肌肉几乎酸痛。
他数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人生中没有这么漫长的一个小时。
……五点半。
准备登机。
闸口一米距离,近在咫尺。
虞树生已经进了闸口。但他没有走。他想起那个孩子说——“我走了爸爸就一个人了”。
他想起梁裔因他直接或间接失去了父亲、妻子和儿子。
他想起梁从行说梁裔和父亲感情很深,心里不知道怎么难受。
也想起他其实有梁邱至的抚养权,不管天南地北,天南海北,法律上他需要履行义务。不然会产生民事或刑事责任,而这有另一个名字——遗弃罪。
六点整,飞机起飞。滑行轨道。
……
六点十五,虞树生在机场看见了梁裔。
梁邱至被梁裔抱在怀里,父子二人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走来。窗外是黑暗的天空,最冷的冬天即将到来。
梁裔始终没有大的情绪变化,仿佛并不意外虞树生会在这里,也不意外他最终没有走。他从虞树生手中拿走了护照,说:“七点前我们要回去,送父亲下葬。”
虞树生抬起头看他,像第一次认识他。很漫长的时间过去后,他沙哑地说:“……好。”
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此生真正失去了自由。
——梁裔从法律和道德上同时击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