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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你的选择是 ...

  •   葬礼。

      场面冷沉严肃,氛围哀戚。花圈和白纸,灵堂正中央是一口棺。

      梁敬纬,因病逝世,享年七十九。他的结发妻子八年前已经离世,因此他的儿女孙辈来送行。他有三子一女,梁裔是他四十二岁那年生的最小的儿子。这个幺儿来得很意外,猝不及防,这并不影响他和妻子竭尽所能教导他。

      妻子离世后他因心伤前往海外,梁裔离婚时他放心不下,又漂洋过海回来。仿佛某种生命临终时的召唤,此后两年多他一直待在故土。

      他生前受人尊敬,地位崇高,葬礼依照他心意一切从简,还是有许多人来看他。

      压抑的哭声和红肿眼睛,喃喃不清字句的念经声。

      隔着重重阻碍虞树生看到梁裔,他十分沉默地跪着,跪在那口棺材旁,看每一个人磕头,对他说“节哀”。

      然后某一个突兀的瞬间,梁裔抬起头,准确无误地在人群中找到他。

      梁裔没什么表情,人在大悲大喜的时候往往做不出表情。他只是看着虞树生,不带任何意义。

      虞树生顺着人流往前走,他来之前换了衣服,浑身是服丧庄重的黑。到他烧纸了,他脸色苍白,弯腰去从梁裔手中拿纸钱时手在发抖,握不住那哪怕轻飘飘一片的纸张。

      梁裔手指非常冰凉,握住他手腕把纸扔进去。火苗窜起来,虞树生疑心自己抖得厉害,不然不会有人也对他说“节哀”。他在恍惚中听见那句“节哀”,终于想起什么去寻梁裔的脸,很快地说“节哀”,又说:“对不起。”

      梁裔握住他手腕的手有一瞬间用了力,又松开,仿佛是个错觉。有什么硌得虞树生很痛,是那枚没有取下的婚戒。

      ……

      梁敬纬一周前看到了那枚婚戒。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死亡是迟早的事,他唯有一件事放不下。

      有一天夜里他惊醒,满眼湿润,他恍惚觉得自己死了,去到另一个地方,那里有他的结发妻子,梁裔的母亲,一见面怪罪他为什么没有把儿子照顾好,让他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他就这么在梦中惊醒了,他看向自己的小儿子。梁裔同样没有睡着,看今天送进来的豪华果篮和好大一捧花,梁敬纬记得上面写了一行字:祝早日康复。

      于是梁敬纬故意问:“崔妈妈又说要给你介绍女孩,在花店上班;我看不一定要是养花的,卖水果的也可以。”

      梁裔无奈地笑了:“……爸。”

      梁敬纬咳嗽两声,说:“跟我说说?现在没有别人,就我们父子俩。”

      梁裔没有开口。

      梁敬纬又笑笑说:“有些话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别这么说。”

      梁裔其实陪床了很久,梁敬纬和梁邱至的住院部离得不远,他一并都跑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梁敬纬已经做好速效救心丸——上一次梁裔沉默这么久是告诉他梁邱至不是自己的儿子。梁敬纬心慢慢沉下来,这时候梁裔开口了,说:“你记得梁邱至的生父吗。”

      梁敬纬其实打心底里非常痛恨那个破坏别人家庭的人,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梁裔现在的表情看上去非常需要帮助,他鲜少在自己从小优秀的小儿子身上见到那样没办法、很棘手的表情。

      梁裔先说了一件非常令他震撼的事,以至于下一秒就算世界毁灭梁敬纬也能面不改色。

      梁裔说:“我们结婚了。”

      梁敬纬像是听不懂中文一样重复:“你们结婚了?”

      梁裔给他看戒指,他心里压了太多的事,对父亲的愧疚,一切的爱和一切的恨,他已经没有办法一个人承受,他说:“我一开始是想把梁邱至还给他,但他显然并不会养孩子,打算把孩子随便扔给谁。而且他还告诉我走出一段失败感情方法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这办法听起来很可笑但是……”

      说到这里梁裔突然笑了:“很有用。”

      梁敬纬沉默了。

      “你继续吧。”他说。

      梁裔手掌扶着后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我有时候很喜欢他,有时候又恨他——没有他,或许我根本不会有那么一段失败的感情。梁邱至也还是我的儿子,我的生活会很平静,没有什么出格的事。但他出现了,一切都完了,留在我生命中的东西不剩下什么。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分开再和好,我一边爱他一边又恨他。”

      梁敬纬说:“你恨他破坏你的家庭?”

      梁裔摇头:“他并不知情聂诗云已婚,。”

      梁敬纬又说:“那你恨他什么。”

      梁裔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突然想起他最想弄死虞树生的刹那。在上床的时候。

      “大概是……”他低声,“恨他跟聂诗云有一个孩子。”

      恨他竟然跟聂诗云有个孩子。

      恨他太自由。
      恨他随时抽身。恨他来去自如。
      恨他永远不会像自己那样,交付那么多的情感和爱恨。

      “我告诉过你。”

      梁敬纬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对他严厉地说:“不要让糟糕的昨天影响你的明天,同样不要让糟糕的过去影响你的未来。”

      梁裔长久地停顿,灯光照在他面部,他像一座沉默的雕塑。他微不可察笑了,说:“我知道了,父亲。”

      梁敬纬想让自己闭眼得安心,他问了梁裔最后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喜欢男人的?”

      梁裔明显怔住了,说:“我不喜欢男人。”

      “但……”梁敬纬十分疲倦地闭眼,翻过身,“算了,我不懂你们年轻人。”

      “我不知道。”

      梁裔替他拉了被子,也停了一下,最后说:“我可能只是喜欢他。”

      “别陪我了,我一把年纪的人了,去找人把话说清楚。”

      梁敬纬不管现在是凌晨几点,摆摆手就要赶人:“走吧,有护工在,别担心你老子,你老子还有几天可活呢。倒是你,不快点,万一我下去了……怎么跟你妈交代。”

      他嘟囔着,嘟囔着,睡着了,去找有他老伴儿的地方。那里春暖花开,四季如春,人们不会老去,没有忧愁。

      ……

      很多的黄白菊花,很多的挽联。梁敬纬的悼词很短,只说一个普通的老人走了,去找他的爱妻了,请大家不要悲伤。

      梁裔一眼看到了虞树生,毕竟他是那么醒目。

      他穿一身的黑色,看上去比自己想哭。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弯腰时不可遏止地颤抖,梁裔发现他头发上有黑色的夹子,将乱发全部夹了上去。他还是非常漂亮的,戴孝时也是。当初梁裔第一次见到相机里的他,疑心他是个不学无术的高中生。其实也差不多,不过虞树生在审美和艺术上实在很有天赋,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很懒,不愿意画图或者做衣服。他脸和身材在那儿,不会有人觉得他穿一样一只袜子出门有什么不对,大家都觉得潮,还有人模仿。
      其实他就是穿袜子时没睡醒闭着眼全凭印象拿了两只。

      梁裔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他,这种喜欢不是全无道理的,相似的人容易相爱,比如梁裔和聂诗云。截然相反的人也容易相爱,比如虞树生和聂诗云,比如虞树生和梁裔。循规蹈矩的人容易被恣意妄为的人吸引,反之同样。

      他手抖得相当厉害,梁裔在心底叹了口气,伸出自己被冷风吹得发僵的手,握住他手腕,拿走纸钱,放到盆里。他手腕涌流的血脉真实、温热,隐约有脉搏跳动的实感,让人觉得虽然世界上每一天都有珍爱的东西逝去,同样也会有珍爱的东西出现。

      梁裔松开了手,看见他手腕上一圈红痕。他一缩手,戒指连着手腕就都收进了黑色的袖子里。

      守灵有三日。

      梁裔守了两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最后一个下半夜他早一个小时换了身体虚弱的大哥。凌晨两点,一片风雨漆黑。他平均每天实际睡眠时间不到三小时,他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非常快。上一顿已经是十二个小时前,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他本来根本吃不下东西,现在胃也隐隐开始抗议。

      他跪在他父亲身边,已经开始想念他的父亲。

      外面又开始下雨,深夜,敞开的灵堂有穿堂风。

      有人提着东西进来。

      虞树生沉默地蹲在他面前,打开了每一样食盒。有粥和小煎包,还有一碗炒饭,一份冬瓜排骨汤。

      梁裔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拆开筷子,说:“多谢。”

      他吃掉少部分东西,放下筷子。

      虞树生抖得比他更厉害,用一种带着雨水的,湿漉漉的语气祈求地问他:“是心脏病吗。”

      他很害怕梁敬纬因为心脏病离世,而让他心脏病的诱因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自己。那样一切的经济赔偿和弥补都将失去意义,因为那是父亲。

      “在我回答你之前,我想知道,你以什么身份问这个问题。”

      梁裔看向灵堂,笑了下,说:“你没有戴戒指,也不打算陪我守灵,显然,你不是以儿媳的身份出现。那么,你的答案是——”

      虞树生不得不承认聂诗云有句话是对的,梁裔有多爱梁邱至就多恨,对梁邱至是,对他也是,即使他真的爱他,也有恨。哪怕一毫厘不起眼的恨,也会变成心口的一粒石头,长年累月磨得所有人鲜血淋漓,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畸形的感情,如果他早知前路凶险他不会踏入这条湍急的河流。但他已经踏入,他最先冒出的念头是尽快抽身。这是人之常情,不然所有人都会被折磨得不堪重负。

      他只能艰难地说:“我们分开吧,梁裔。”

      梁裔问:“你的戒指呢。”

      虞树生立刻反应过来:“你在国内无效,你可以任意——”

      梁裔打断他:“任意什么。”

      虞树生不再继续刚刚的话题,急而混乱地说:“我们坐在法庭上,公平公开公正地探讨一切,所有损失和赡养费。你愿意继续抚养梁邱至我会支付他的抚养费,不愿意你可以将他给我……我会找律师把我拥有的一切给你……”

      梁裔再次打断他:“你知道我不缺钱。”

      “我缺一个妻子。”

      虞树生病急乱投医:“你可以找一个妻……梁裔。”

      他终于知道自己说错话,突兀地停下来。

      梁裔看着他,想起老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是一个比他年长许多岁的、睿智的老者,多年前他就将文治武功用得炉火纯青,人心和人的情感了如指掌,他终究是不放心,他要做一件大事。知子莫若父,他知道梁裔和他想得一样。那是一个男人,何况是那样一个不令人放心的男人,他还要安心地去见亡妻。他紧紧握着梁裔的手,吃力地点头,父子间传递了一个无人知道的秘密讯息。

      “……是。”

      虞树生不再颤抖,梁裔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温和地对他下最后判决:“是心脏病。”

      一切停止了。

      这种时候,虞树生仍然是我见犹怜的。

      梁裔俯下身温柔地说:“我只是缺一个妻子,你知道的。既然你从我身边带走一个,那么你就来。我曾经告诉过你离开不会那么容易,我希望你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寒气从双膝涌上,遍布全身。一只手铁钳般压住他右肩,虞树生牙齿忍不住颤栗。

      “……跪吧。”

      梁裔压住他的肩膀,将他压跪在地上。他手指冰凉,像沉重的铅块:“从今以后,你也应该叫他父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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