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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青橄榄、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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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裔又喝了酒。
他叫代驾接送了老师回家,那位年过七十的老人头发花白,眉宇间透出苍老的痕迹。
他们双双坐在后排,两句话过后彼此便默然无言。车行出一段路,路灯灯光清晖般洒进车内。照见那只不容忽视的、满是碎钻的银戒。
聂平松望向那枚戒指,良久才生涩道:“……恭喜。”
梁裔右手不自觉地在那枚戒指上摩挲了下,露出轻微的、久违的笑意。两年了,聂平松几乎没有见到自己的得意门生笑过。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后悔同意女儿和他在一起。
他对自己的学生人品德行都有十足的了解,才大力促成这门婚事。但他对自己的女儿没有足够的了解。
他在梁家人面前下跪,辞掉工作,搬了家,直起的脊梁根本不能抬起。他和妻子年老体衰,也无力抚养那个出轨的产物。
梁裔没日没夜地抽烟,他酗酒过一段日子,酗酒、抽烟非常凶,紧闭房门不见任何人。他终于从房间出来是因为他们讨论梁邱至的去处。他沉默地听完所有,抽完一整根烟,沙哑地对着父母说,他会替那个孩子找生父,找不到他会抚养他直至成年。
梁裔神情平静地扶他上楼,楼道声控灯一明一灭。他很温和地说:“都过去了。”
聂平松含泪看着他,看着他,还记得当时他形销骨立的模样。那不是简单的出轨,是一场将他整个人摧毁的沉重打击。
人至中年,看似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实则一无所有。
人生如此,不免觉得自己失败。
不光是他,聂平松也感到相同的失败,为人父母,他痛心疾首。他也是体面人,教书育人一辈子,一个独生女儿,视若珍宝地抚养她长大,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一眨眼,乖巧听话的女儿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他一夕之间苍老不止十岁,根本不敢出门,仿佛一出门就有人在背后戳着自己的脊梁骨骂。
又能如何呢,他想,即使有人指着他鼻子骂,那也是他教女无方,是他该受的。
他只是觉得对不起梁裔。
“老师。”
聂松平立刻“哎”了声。
梁裔静了静,说:“楼太高了,您和师娘还是搬回去吧。”
几层楼的台阶,对老人来说是个负担。他们二人停在楼道口,梁裔知道聂平松因为什么搬家,他望向夜色中斑驳的门牌号,斟酌片刻说:“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对您说‘都过去了’不是随口一说,我现在有新的爱人和生活,一切都很好,人总要往前走。”
聂平松眼眶酸涩,颤巍巍道:“这是好事,老师,老师替你高兴。”
梁裔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他无法说他没有一丝怪罪,也无法虚伪地说原谅,这背叛了他对那场婚姻的付出和竭尽全力,他是真心付出过爱和情感,尊严和骄傲也是真的被打碎和碾碎。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有些事只能交给时间。
“下次……”
聂平松最终还是没有脸说出那句“再来吃饭”,只说:“路上……小心。”
梁裔走出单元楼门,空气中有桂花的香气。他望了眼夜色深处的居民楼,从没有哪一次心情如此轻松。
他沾了一身桂香,深夜回家,身上都是酒气。刚走出电梯门,家门开着,他停下脚步,微微笑了起来。
“太晚了。”虞树生倚靠门边,忍不住抱怨道,“再晚我不会给你开门了。”
梁裔脱了外套解释:“送老师回家。”
鸡汤吃到一半,下午四点多,有曾经的同门给他打电话,说老教授退休,指明请他去吃饭。
虞树生顺手接过他的外套,皱起鼻子:“喝了多少?”
梁裔一边换鞋一边说:“都是老师,我是后辈,小半斤。”
虞树生似笑非笑:“梁老板海量啊。”
喝酒这件事他们约好了,不要饮酒过度,起因是婚前检查。随着年纪的增长,对待身体已经不能太任性——连虞树生都意识到了。
“没有。”
梁裔扶着鞋柜说:“头晕得不行。”
他自然地伸手:“扶我一把。”
虞树生抱着衣服站在原地,没有动。梁裔看着他,神情很柔和,带一点歉意:“对不起,非喝不可的场合。”
然后说:“辛苦你照顾我。”
他这么道歉,虞树生就忍不住走过来扶他,他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虞树生身上,楼道灯光是冷白,走到玄关又变了,变成暖黄色。梁裔忍不住去触碰他的长发,低低问:“帮我洗澡?”
虞树生嘴上说“不”,但把他扶进浴室。帮他挤了牙膏,放好热水,甚至帮他松了松领带,解开衬衣的扣子。手指放在皮带上时突然露出笑,说:“醉了硬的起来吗。”
梁裔说“不知道”,又问要不要试试看。
虞树生说你喝太多我不想管,梁裔露出无奈的表情,虞树生看他一会儿,另一只手突然毫无征兆去开淋浴的开关。
“哗——”
冷水倾泻而下,在灯光下分裂出无数闪亮的碎钻。
梁裔站那儿没动,半身肩膀被水淋湿。他称得上狼狈,五官被水流冲击得凌厉、冷峻。敞开衬衣紧紧贴着锻炼痕迹明显的腰腹部,腹肌往下淌水,黑色西裤也被打湿。他眼神很深,很沉,有些别的,虞树生看不懂的东西。
人在这种被圈养、被禁锢、被锁定的目光中很难不心生胆怯。虞树生微微颤栗,喉咙略微发干。
“别退。”梁裔先一步察觉,警告道。
蓬蓬头的水这时候才变热,虞树生被一把拽进去,拽进梁裔的领地。
梁裔单手松开了领带,扯下来扔到地上。水流仍然在冲刷,集中在他右半边身体,手臂肩背部肌肉隆起有力,是某种具有男性魅力的、野性的美感。他一手朝后调整温度,一边低声纵容地问:“消气了?”
“……勉强。”
虞树生盯着他身体开口,纡尊降贵递给他一只手。
那只手弹钢琴、摘花,偶尔也拿画笔,指腹光滑、柔软,掌心细腻。做文雅人的事,偶尔也做不太文雅的。
……
梁裔真喝多了,不至于醉到人事不省,但不舒服。
虞树生没有睡意,搬了把折叠椅坐在他床边,有一点犹豫地打开手机,浏览少许又关上,起身去了客厅。
他离开时轻轻关上了门,卧室门,接着是车钥匙被拿走的声音。这套房子不算大,一百多平,主卧套房打通书房,一间儿童房,还有一间放映室。不大,所以梁裔听到了房间内另一个人出门的声音。
他喝得实在不算少,白的快三杯,也有些别的吧。见到聂松平,总让他想起自己前一段失败的婚姻。人有时候会在深夜自省,为什么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而不是别人身上,为什么非常简单的婚姻关系能变得这么复杂。聂诗云在决绝要离婚的晚上对他表达了愤怒,从前他并不知道这个温婉的女人有那么疯狂的一面,在她见到虞树生后她就疯了。她像狂热的信徒找到朝圣的神明,每靠近一步,她中毒的程度就加深一寸,直到毒入心脉,求而不得,彻底癫狂。
梁裔其实并不意外。
在她大额刷卡、反复开口要钱、再三遗忘梁邱至时,他就对这段婚姻的未来早有预感。他只是和所有人一样,认为为了孩子,一切都可以忍耐。
他已经不是爱不爱聂诗云,他精疲力尽,已经不能产生任何情绪。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对方砸掉婚纱照、砸掉亲子相框,扔掉结婚戒指,玻璃渣到处都是……最后怀揣隐秘的恨意逼他离婚。
“猜猜这台相机里是什么。”女人单薄的影子照在黄昏的墙壁上,瘦骨嶙峋。她靠近了自己,五指像生长的白骨。
她咧开嘴,像宣告一场战争的开始,带着必胜的笑意,点了播放键。
……
出乎意料地,他第一感觉是美,而不是恶心。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男人,非常,非常。
在他人生三十几年,没有见过的自由原始未经规劝的美丽。让他想到天地人生之逆旅,假如有一个人从生下来就没有社会约束,无视道德规则,心无家庭期待,随心所欲自由成长,大概就会长出那么一张脸。性别已经不是问题,头发长度也不算什么,有人在世界之外的另一个角落,全凭喜恶生活。
他美得令人心旌摇曳,难以忘怀。赤身裸-体入梦时,带着潮湿而引诱的气息,他来到自己怀里,坐在自己腿上。手指很冰,黑发柔软。清晨的薄雾散去,太阳出来。
……
梁裔睁开眼,酒后喉咙干燥缺水。他无意识舔了下唇,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倒杯水。但刚坐起身,微微一顿。
“你要喝水吗。”长发的美人趴在他床边,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怪罪,“你喝得太多了,下次不要喝这么多了,我不喜欢。”
梁裔说:“好。”又说,“对不起。”
然后还是伸手去摸他的头发,“有水吗。”
他嗓子像有刀片割,说出来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虞树生递给他一杯水,颜色不是透明的。梁裔接过来,手指有些温。他喝了一口,很明显地顿住。
是青橄榄的味道。青橄榄泡水。
虞树生略显担心地问:“好点没有。”
梁裔点头,放下水杯,朝他伸手,是个索取拥抱的姿势。
虞树生抓了抓他的手,凑过来亲他。他下意识把人抱住,很快,唇舌交缠间他闻到异样的甜味,怔忪了片刻。
——是一颗牛奶糖。
旺仔牛奶糖。
柔软的甜意顷刻游走心脏,也游走被酒精麻痹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