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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他和梁裔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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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虞树生因事需要出国。
他在一个夜晚用寻常的语气告诉梁裔,自己已经在国内待得太久了,有不得不处理的事。
当天下小雪,地面铺了薄薄一层白。梁裔拿着一把伞进门,还未将大衣挂在衣架上,先看了他一眼。
“多久?”
虞树生斟酌了一下:“一个月。”
梁裔不说话了。
他提着超市购物袋,是虞树生要吃的东西。虞树生穿着毛绒绒拖鞋跟在他身后,毛绒绒地跟进厨房:“……梁裔。”
“要什么?”
虞树生哽了哽:“我的酸奶呢。”
梁裔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盒酸奶、大葱、洋葱、西红柿、牛肉牛腩以及土豆。
购物袋里还有不少小东西,譬如糖果,比如巧克力,比如避孕套。
梁裔把盒装酸奶递给虞树生,虞树生再次:“梁裔。”
梁裔先把土豆和牛肉冲水,接着刨土豆,切牛肉,最后烧水。等待水烧开的几分钟内,虞树生忍不住伸手拉他的衣角:“你理一理我。”
梁裔又看了他一眼,问:“你想去多久?”
虞树生:“一……”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改口道,“二十天?”
水开了,沉默蔓延。
“我在国内待得太久了,有非解决不可的事。”虞树生解释。
梁裔把牛肉煮开,血水和白色浮沫浮在表面。虞树生察觉到他身上的低气压,再次去拉他衣角:“梁裔?”
“老公?”
梁裔喉结一滚。
虞树生去捏他的手,声音很轻,很柔和:“好不好?哥哥。”
梁裔终于用有点低的声音说:“好,我知道了。”
“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明天吧……”虞树生说,“明天下午。”
明天周六。
梁裔表情又不太稳定。
“最多二十天,我尽量更早,好不好?”
梁裔淡淡:“你不是已经决定了?还来问我。”
“……”
不和谐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吃完晚饭后。
一般梁裔下班回到家六点半,吃完饭再整理完一切会到八点左右。往常这个时候他们可能一起看个电影,或者出门逛超市,散散步,再回来洗澡睡觉。今天的番茄土豆牛腩炖得太久,花掉一些时间。没有人提出要外出,虞树生有点手痒,但觉得自己要在卧室抽烟明天爬不爬得起来还是个问题,他周一十点前必须到。
他其实心里已经在想周日上午八点那趟的飞机,需要早起,需要多转一趟机,需要多花费快十个小时。快一天一夜的国际长途,以他怕麻烦的性格根本不会考虑,从性价比上来讲也很低,就为了多待一夜……但是。
“明天下午几点?”梁裔洗了澡坐在床沿,床垫微微下陷。
虞树生想了想说:“我还没决定。”
他收了手机盘腿坐起来,暖色系的灯光照出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整个人靠过来像一座花园,满花园都是幽幽泠泠的香气:“你不高兴吗。”
梁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笑了笑,说:“我可以周日早上走,多待一晚,等你高兴了再走。”
他这么说话,再冷硬的人也没办法保持清醒。梁裔低叹了口气,最终说:“不用,明天下午我送你。”
虞树生还想说什么,被制止,“睡吧,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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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机场那天天气不错,有风。梁裔细致到替他装了行李,易碎品和私人物品分门别类,各自还有便签条。还有几种常用药的使用方式。虞树生穿了一件白色长款的薄羽绒服,笑眯眯地听他说话。
“这种药晚上吃,这种饭前,这种饭后,别忘了。”
“三餐定时,作息规律点,起床给我发消息。”
梁裔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注意安全。”
他看起来没有任何不高兴,神情很温柔:“随时联系。”
虞树生说“知道了”,然后也还是有点舍不得,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检票口。
……
十七天后,虞树生回国,带来一大箱礼物。有两条厚绒的围巾,他送给梁邱至和梁裔一人一条。
洗漱完上床,当时,他还没有察觉到梁裔对他不明显的抗拒。拥抱、亲吻、靠近,以及一切亲密的肢体接触。
接下来的一年内,虞树生开始频繁往返国内外。
时间也从一开始的二十天变成三十天,变成一个半月,最长一次他在国外待了整整两个月。
他的工作重心并不在国内,他的社交圈也不在。
第三次他回到国内,穿很柔软的睡衣,他其实因长途跋涉而疲倦,还是尽力打起精神,但他们最终没有做。梁裔亲吻他眉心,一触即分:“你累了,睡吧。”
这一年他三十一,梁裔三十七。
梁裔对他越来越长在国外逗留没有表露鲜明态度,他们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但虞树生在国外时他们联系避无可避地减少,一是时差问题,二是文化问题,三是交友问题,还有生活态度等等,不一而足。他们社交圈重叠并不多,极少,完全不联系也可以做到。
又一年十月份的时候,虞树生再一次飞往国外。一切没有变化,梁裔照旧将他送去机场,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开车,二人双双停留在候机厅。
虞树生记得那天是周三下午,天气不好,有不严重的雾霾,白天也像夜晚。
梁裔问他:“去多久。”
他明明得到过回答,但又问了一遍。虞树生眯着眼睛寻找自己的航班,心不在焉地说:“圣诞节前回来吧,我尽快。”
两个半月。
梁裔没有说话。他们也没有向彼此道别。
直到落地那一刻虞树生再想起他的表情,竟然有微妙的愧疚。
——他当然知道现状非常危险。但他们彼此都没有戳破,仿佛都在拖延。
让他心存疑虑的不是跨国恋本身,也不是高昂的时间成本和倒时差的艰辛。
是足足半年,他和梁裔不再上床。
这真是最大的问题,让他开始头痛和怀疑,并且想要逃避。
他开始想起一个核心问题:梁裔其实喜欢女人,和一个女人有长达九年的婚姻。
这问题让他世界观有点崩塌。
……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空气中的雾霾越来越严重。天再一昏沉,伴随纷纷阴雨,有丧尸围城的世界末日感。
坦白来说,国外才是虞树生成年后待得更多的地方。他在这里读书,结交朋友,最后索性在这里常住。
这一个月他非常忙,他向来是拖延的性子,直到所有事火烧眉毛才开始懒洋洋地一件一件处理,以至于快到截止日期时所有事都濒临失控。
头两天他还能和梁裔坚持信息沟通,很快出了另一件事——梁邱至生病了。
梁裔晚上要去接他出来打针,第二天上班前再送去学校。虞树生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见缝插针找到双方合适的时间打电话。
梁邱至睡着了,一只手打着吊瓶,他靠在梁裔怀里,睡梦中还时不时咳嗽两声。
“严重吗?”
梁裔借着接电话的功夫微微舒展了脖子,流露出一丝倦意来:“还好。”
虞树生担忧道:“是什么原因不舒服?”
梁裔避重就轻:“最近雾霾,昼夜温差大,呼吸道有点感染。”
他说得不太严重,虞树生稍微放下心。挂了电话又拜托一个儿科的朋友去病房问一声,对方问他是谁的小孩,他停顿一秒,然后说,你当我儿子看吧。
挂了电话他仍然放心不下,实在睡不着连夜飞往国内。到机场时天还没亮,一片漆黑。他打车前往市中心医院,从儿科护士那儿得知梁邱至患有慢性气管炎,每年秋天降温时尤其严重,咳嗽到不能吞咽的地步,需要住院打吊针。
这显然不是简单的呼吸道感染,儿科护士推开门,尽量压低声音说:“主要是咳嗽,一般都是在凌晨咳嗽,大人小孩都折腾,不好睡觉。”
“小朋友很乖很坚强呢,打针也没有哭。”
又说:“你来得刚刚好,上午就能出院回家了。”
虞树生不知道为什么也很着急,他一路都心神不宁,刚一进病房先看见梁裔,他睡在陪床沙发上,一条胳膊遮住眼睛,有人进来也没有发现。长腿憋屈地弯着,没有刮胡子,下巴上长出青青一层胡茬。眼窝和眼底的青色都十分严重,显得疲倦而狼狈。
虞树生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一时不知道是先心疼还是先想骂人,一转头发现梁邱至醒了。手背上青了一片,都是扎出来的针孔。因为在病中吃不了东西,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也消失了,睁着一双大大的黑黑的眼睛看他。虞树生立刻弯腰,朝他伸手,心软道:“干爹抱?”
一抱起来虞树生才发现真轻了不少,他微微吸了口气,有些哑地说:“好受点没有?”
“快好了,还有一点点咳嗽,医生说今天可以出院,不用打针但是要吃药。”
梁邱至乖乖地、依赖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还是有点咳地说:“干爹,爸爸很累的,让爸爸睡会儿。”
但梁裔已经醒了。
住院部的窗帘拉得很严实,也许是天还没彻底亮。他睁眼先缓了缓,一阵头痛欲裂。等缓了会儿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也想起来梁邱至今天出院,刚说了一个字,目光停顿。
“你先回去睡觉。”
虞树生叹了口气,说:“剩下的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