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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真心话大冒险(七) ...

  •   除夕清晨,趁着家里无人,余果悄悄从冰箱里取出母亲提前包好的一部分饺子,煮熟后仔细装进保温盒。她是想带给吴忘的。

      在这座城市里,余果想,自己大概算是吴忘如今唯一的“亲人”了。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她多希望能陪在他身边。可今天哥哥姐姐都回来了,父母格外欢喜,她根本找不到借口溜出门。

      母亲一早就和哥哥姐姐去了菜市场——表面是买菜,实则是向邻里炫耀她培养出的两个高材生。余果心里明白,自己是母亲教育版图里唯一的“败笔”,所以母亲极少带她出门。

      起初她还会为此难过,如今却不会了。因为她有了吴忘,一个珍视她、喜欢她的人。至于旁人的眼光,她已不在乎,就连曾经最渴求的母亲认可,也变得不再重要。

      拎着温热的饺子,余果拐进窄巷尽头的老楼。吴忘租住在顶楼,因租金便宜。门上的墨绿漆早已褪色,漆皮翘起,斑斑驳驳。她从口袋摸出钥匙,钥匙圈上挂着的粉色小猫轻轻晃荡,“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一股混杂着潮气的冷风迎面扑来。这栋楼尚未通暖气,屋里也没有空调,墙角立着一台落灰的二手落地扇——那是吴忘夏日里唯一的祛暑工具。

      房间很小,五十平左右,却收拾得干净。水泥地面光溜溜的,原本雪白的墙皮随年月泛黄发暗。家具寥寥无几:一张木床、一张折叠桌、靠窗的书桌挤着电饭煲、电磁炉和几样缺了柄的厨具,旁边挨着一只矮木凳。唯一那扇窗用旧报纸糊了三层,边角仍漏着风。门后是仅容转身的狭小卫生间。

      余果第一次来时,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家境不算富裕,却也衣食无忧,从未见过这样的住处。从前她总闹着要来,吴忘却总是笑着拦她,说没什么好看的。余果一度以为,是两人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直到那天她偷偷跟来,吴忘开门看见她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无措地搓了搓手。余果才明白——他不是不愿,是怕她嫌弃。

      可她怎么会嫌弃他呢?她只是心疼,心疼这个本该在校园里的少年,为还债独自栖身于这样破旧的屋檐下,每天回家,连口热饭都难吃上。

      床边搁着一台崭新的橙色取暖器,那是余果用攒了一周的零花钱买的。她还记得那天自己抱着取暖器兴冲冲出现在门口时,吴忘脸上绽开的、抑制不住的激动。

      今天是除夕,工资能翻三倍。对吴忘来说,这是一年里最值得高兴的日子,能多挣好几百。余果把饺子放在折叠桌上,四下看了看——房间有些乱。她给吴忘发了消息,他说还得一个多小时才回来。反正无事,她便卷起袖子,打算打扫打扫。

      叠被子时,她在枕头下摸到一只方盒。

      吴忘的屋子背阴,雨天若不点灯便一片昏暗。为省电费他很少开灯,床头只备一盏小台灯照明。余果扶了扶眼镜,拧亮台灯凑近看去——

      盒子上写着:超薄避孕套。天然胶乳。平滑贴合,无香型。符合GB 7544-2019。一次性使用。

      “啊!”她猛地将盒子甩到地上,下意识擦了擦捏过盒子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脸颊迅速烧起来,大脑空白了片刻,心跳如擂鼓。她重重呼吸着,盯着地上的盒子,久久无法回神。

      为什么吴忘的床上会有这个?他难道……余果低下头,看了看身下这张床,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吴忘与某个陌生女子在此纠缠的画面。

      她猛地站起身,瞬间觉得这张床也变得肮脏不堪。光是想象,就让她心口抽痛,几乎窒息。

      正发愣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撕破了屋内的死寂。余果摸出自己的手机——不是。她循声找去,又在枕头下发现另一部熟悉的手机。

      是吴忘的。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店里。

      余果犹豫着要不要接,铃声却断了。她刚松了口气,电话再次响起,一遍又一遍,不依不饶。本就心乱如麻的她,被这铃声搅得愈加烦躁。

      握紧手机,她闭眼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你好。”

      那头传来吴忘轻快含笑的声音:“宝贝,你在家?我手机忘带了,还以为你没到呢。”

      吴忘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那声低沉的“宝贝”,总让余果觉得宛如天籁。可此刻听来,她却恍惚怀疑——这声“宝贝”,究竟是不是在唤她。

      吴忘长得好看,情商高,嘴甜,待人温柔体贴,是个不折不扣的暖男。这样的男生从来不缺人喜欢。余果曾反复想过,他究竟喜欢自己什么?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拿她消遣?

      但日子久了,吴忘的种种举动,又让她渐渐相信了这份喜欢。他会每天报备行程,和同事聚餐也会发照片强调“没有单身女生”;他答应她不单独接触其他异性;所有恋爱中该有的仪式感,他从未缺席。节日礼物、日常小惊喜、每次约会的一束花……接触这几个月,吴忘始终克制,仅止于温柔的亲吻与拥抱,从不越界。

      他的尊重让余果安心。因为喜欢,所以珍惜——她是这么以为的。她从不查岗,也没翻过吴忘的手机,尽管他曾笑着说“随时可以查”,甚至提议把她的指纹录进去,她也只笑笑说“不用”。

      可现在,她有些后悔了。

      “果果?”听她迟迟不语,吴忘又温柔地唤了一声。

      余果回过神,闷闷“嗯”了一下,目光仍盯着地上那个盒子。

      吴忘笑着说今天店里忙,可能要晚些回来,叮嘱她一定要等自己,说准备了小礼物,又说很想她。

      甜言蜜语像暖风,吹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余果坐到矮凳上,脚轻轻晃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嗯,我等你。”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女人娇媚的声音:“忘忘,都等你呢。”

      那声音离话筒很近,仿佛她就贴在吴忘身旁。余果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吴忘似乎捂住了听筒,声音压得很低,但余果还是听见他说:“马上来。”随后是女人渐远的、咯咯的笑声。

      “宝贝,我先去忙了。爱你。”

      余果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后,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照片——那是吴忘设置的壁纸——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吴忘工作的地方离三中不远,就在那条混乱的街巷里,具体是哪家店却从不清楚。这段时间以来,吴忘表现得那样完美,无懈可击,堪称“模范男友”。若非今天在枕头下摸到那只盒子,又亲耳听见电话里暧昧的呼唤,余果大概会一直相信,他的喜欢是真的。

      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对他足够好,哪怕起初不是真心,时间久了,也能把一颗心捂热。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各种细微处悄然生长。余果不是擅于隐藏情绪的人,她讨厌猜忌,更讨厌自己这样去质疑吴忘。

      用纸巾将地上的盒子裹起,塞进塑料袋,揣进口袋。她决定去找吴忘问清楚。临出门前,却像着了魔似的,转身去翻屋角的垃圾桶——幸好,里面除了日常垃圾,并没有她最害怕看见的东西。

      如果真的找到了,她该怎么办?好在,没有。

      余果松了口气,朝那条陌生的街巷走去。除夕的街道人来人往,摊贩们做着一年里最后的生意。她低着头,心不在焉,口袋里的东西像一枚定时炸弹,而她正一步步走向那个可能引爆炸弹的人。

      比起吴忘出轨,余果更害怕的是——自己会不会才是那个第三者?若真如此,她便无形中伤害了另一个陌生的女孩。

      站在巷口,望着眼前深不见底、脏污昏暗的窄道,余果心底涌起强烈的排斥。如果不是为了吴忘,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她在路口站了很久,久到镜片快要蒙上霜气,才慢慢挪步进去。脚上这双洁白的阿迪达斯运动鞋,是姐姐用兼职挣的钱给她买的新年礼物。鞋尖刚踩进巷子,就被溅上泥点。石板路坑洼不平,烟蒂、生活垃圾随处可见,甚至还有用过的避孕套。

      余果蹙紧眉头,脸上的嫌恶毫不掩饰。她小心走着,仿佛脚下埋着地雷,生怕哪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越往深处,空气越发浑浊,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她捂住口鼻,却无济于事。

      这条巷子像盘丝洞,越往里越杂乱。余果第一次被吴忘拉进来时,只顾着害怕,未曾看清周遭。这一次,她却不得不仔细打量、寻找——因为不知下一刻,吴忘会从哪扇门里走出来。

      巷子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越深越暗,也越混乱。仅小宾馆就有三家,不正规的发廊七八处,门口站着衣着单薄、妆容浓艳的长发女人,朝着过往男人招手。大冬天里,她们穿着包臀裙,裸露着白晃晃的腿。余果看着就觉得冷,下意识裹紧了围巾。

      这里没有丝毫过年的气氛,灯红酒绿,与平日无异。余果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前方一家会所门口,几个人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个穿红色旗袍的长发女人,被两个男人粗暴地拖出来,重重掼在地上。男人嘴里骂骂咧咧,不堪入耳。周围聚了些看热闹的人,却又很快散开,仿佛对这般场景早已习以为常。女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低声啜泣。

      余果本不想多管闲事——在这种地方讨生活的人,谁知道牵扯什么是非。她往前走了几步,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天真冷。她想起那个被扔在冰冷石面上的单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扯了一下。闭了闭眼,轻叹一声,转身折返。

      女人还趴在那里哭,周围人来人往,却无人驻足。余果摘下自己的围巾,走上前,轻轻盖在她身上。

      “你没事吧?”

      女人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她。那是一张楚楚动人的脸——柳叶眉,丹凤眼,肌肤白皙,颇有江南女子的韵致。尽管妆容有些俗艳,却掩不住原本的清丽。只是此刻脸上带着瘀伤,红肿的双眼蓄满泪水,显得格外可怜。余果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女孩,年纪似乎不大。女人眼含泪光,朝她微微笑了笑,摇摇头。

      余果扶她站起来。女人对她比了个手势——是手语中的“谢谢”。余果一怔,没想到这么美丽的女子,竟不能言语。

      都说女娲造人时是公平的,果然。给了这般容貌,却收走了声音。

      余果发现她能听见,便柔声问:“脸上的伤需要处理吗?我送你去医院?”

      女人摇头,又比了一次“谢谢”。

      “那……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依旧摇头。余果不再勉强,或许人家有不便之处。临走前,她去旁边小店买了杯温热的牛奶,塞进女人手里。女人愣住,眼眶倏地红了,一个劲地比划着“谢谢”。

      余果走前轻声嘱咐:“早点回家吧,今天是除夕,家人一定在等你团圆。”顿了顿,又说:“新年快乐。”

      女人笑了,朝她比了一串复杂的手势。余果想,那大概也是在说“新年快乐”吧。

      那笑容真美,如春风拂过冰面。余果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女人仍站在原地,朝她笑着,一次又一次。

      做了这件小事,心情稍稍明朗了些。路过一家酒吧时,余果透过玻璃窗,终于看见了吴忘。

      靠窗的卡座里,他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两人正说笑着,姿态亲昵。

      一瞬间,余果如坠冰窟。

      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从皮肤渗进骨髓。她僵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该怎么办?冲进去揪住他的衣领质问?还是给那女人一耳光,宣告主权?可哪一种,她都做不到。她天生性子软,没那般决绝的魄力。

      吴忘忽然转过头,看见了她。

      他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与慌乱,随即又恢复成往常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甚至还朝她挥了挥手。

      余果转身想逃,没走几步,就被追出来的吴忘拉住了手腕。她挣扎,力气却远不如他。

      “宝贝,你怎么来了?”吴忘语气温柔,与平日无异。

      余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问:“你在这里工作?刚才那个女人是谁?你们什么关系?”

      吴忘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捏捏她的脸:“就知道你会误会。别生气,听我解释。”

      余果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认真地端详这张脸。从前她总是害羞,不敢久久直视。她不止一次感叹,这男人生得真好——

      眉峰利落,眉尾散漫下垂,单眼皮,眼尾微翘,看人时眼皮半耷着,瞳仁深黑。嘴角总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唇边留着未刮净的青茬。他就那样站着,两手插兜,浑身透着漫不经心的、野性的气息。

      吴忘牵起她的手,微笑道:“我前段时间换了工作。之前是在酒店端盘子,没告诉你……是怕你嫌弃。”说着,还委屈地瞥了她一眼。

      余果有些天真,爱做梦,却不蠢。吴忘身上总带着烟酒与劣质香水混杂的气味,却从无半点油烟味。怎么可能是在酒店端盘子?她不明白他为何要骗她,嘴上虽不说,心底那颗怀疑的种子,却已悄然扎根。

      “所以你现在在酒吧当服务生?”

      吴忘点头:“这里工资高,就是得熬夜。宝贝,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辞掉……只是现在工作难找,我又没学历,不知道……”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下去,显得无比低落。余果的心又软了。她知道吴忘急需用钱,即便心里不舒服,也明白越是这种混乱的地方,报酬往往越高。

      只要他不是在当那种人……余果咬着唇,勉强挤出一丝笑,拍了拍他的手:“不会的,我知道你有难处。”

      吴忘眼睛倏地亮了,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颊:“宝贝,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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