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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真心话大冒险(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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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淼将东西在外婆家放下,才慢吞吞地朝程家走。刚到门口,就听见程顺耀扯着嗓子在嚷嚷。
程顺耀在她的记忆里,是只有过年才出现的陌生人——对外温和有礼,对内却专横虚伪。
程淼停在门前,深深吸了口气,才迈开沉重的步子。明明是回自己家,每一步却都像踩在荆棘上。这些年在程家生活,她最大的感受便是“寄人篱下”。
推门进去,程顺耀正坐在沙发上,闻声抬眼瞥向她。程启源咧嘴笑着摆弄新游戏机,茶几上堆满礼品盒。厨房传来陈秀文忙碌的声响,而程可月的房门紧闭。
“过来。”程顺耀命令道。
程淼心底升起一股烦躁,却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随手从桌上抓了个苹果咬下一口,目光避开他。
“你妈说你有家不住,非要住校,有没有这回事?”
程淼敷衍地“嗯”了一声,视线飘向别处。程顺耀这次带回不少高档零食——他是高级工程师,偶尔能收到别人送的礼。可程淼从未尝过。那些东西多半进了程启源的口袋。在程顺耀陈旧的观念里,男孩要传宗接代、承担养老,自然该富养;女孩早晚是别人家的,不必费心,将来还能收笔彩礼。
偶尔,陈秀文会偷偷塞给程可月一些——毕竟是第一个孩子,心里总多疼几分。而程淼,便成了那个真正爹不疼、娘不爱的。
“你是不是闲得慌?家里的饭不吃,去吃食堂?还有,你哪来的钱?”
程淼冷冷瞪着程顺耀,一言不发。程顺耀被她看得火起:“看什么看!那是什么眼神!老子在问你话!”
“我有没有钱,您不是最清楚吗?”程淼又咬一口苹果,单手插兜靠在墙上。
程顺耀见她这副站没站相的样子,冷哼道:“老子把你养大,你就该感恩戴德,有什么资格埋怨我没给你钱。”
“我没埋怨,也懒得埋怨。”程淼转身要走,突然一个茶杯擦着她耳边飞过,砸碎在地上,茶水溅湿了她的衣角。
屋子里霎时死寂。厨房的剁肉声停了,程启源悄悄关掉游戏机溜回房间。程可月的门打开一条缝,瞥见程淼,白了一眼又重重关上。
程淼心口狂跳,转头狠狠瞪向程顺耀——那目光像在看仇人。刚才那只茶杯,差一点就砸中她的头。程顺耀这是想杀了她吗?他们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你用的钱,是不是你外婆给的?”程顺耀端起新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淼眼圈发红,拳头攥得死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程顺耀又陡然暴怒,活像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程淼知道,程顺耀和她那两个舅舅,一直惦记着外婆那点不多的存款和唯一的老房子。
“钱不是你外婆给的,难道是你自己赚的?”
“是。”
“哼,就你这不男不女的样子,能干什么?”
程淼后槽牙几乎咬碎:“我只是剪了个短发,就不男不女了?您可真可笑。”
程顺耀不耐地摆摆手:“懒得跟你扯这个。我就问你,你外婆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他那张贪婪的嘴脸让程淼一阵反胃。
“一分都没有。”程淼说完就走,几步后又折返,捡起地上的茶杯碎片狠狠摔向程顺耀,指着他的脸警告:“不准打外婆的主意!”
她没等程顺耀反应便大步冲出门,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怒吼和砸东西的碎裂声。
这是十六年来,程淼第一次与程顺耀正面冲突。程家人都怕他的阴晴不定,程淼小时候也怕。但现在,她不是从前那个她了。如果程顺耀没把算盘明晃晃打到外婆头上,她或许还会忍——因为争吵没有意义。
可外婆是程淼的底线。谁都不能伤害她,哪怕那个人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
陈秀文始终躲在厨房里,听任丈夫把主意打到她自己母亲身上,无动于衷。程淼不敢想象,如果外婆知道她最疼爱的小女儿如此冷漠,该有多心寒。
刚走到马路边,陈秀文的电话就打来了。程淼没接,任由铃声一遍遍响到断绝。不用猜也知道,是来兴师问罪的——程顺耀就是陈秀文的天,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无条件顺从。
程淼至今记得,一年前外婆生病住院,要做个阑尾炎小手术。两个舅舅和陈秀文互相推诿,谁也不愿出钱,连陪床都不肯。拖到最后,三人才不情不愿地分摊了医药费,只有程淼主动陪在外婆身边。
那次之后,外婆看清了很多事,不再频繁接济儿女,而是悄悄把每月的退休金存起来。程淼知道外婆有些积蓄,但那与她无关。
所有人都觉得她接近外婆也是为了钱和房子。程淼从未这样想过,可人言可畏,时间久了,她甚至怕外婆也这样以为。
有一天,程淼陪外婆去医院拿降压药,回家路上,她终于忍不住问外婆会不会也这样想她。外婆笑了笑,轻声说:“哪怕你真这么想,外婆也开心。”
程淼不在乎那些。她相信日久见人心,也信将心比心——别人怎么待她,她就怎么待人。
上高中的第一个寒假,程淼连着睡了几天懒觉,每天循环在吃、睡、玩手机之间。浑浑噩噩过了些时日,她开始感到空虚。
明明以前最爱放假,这次却觉得格外寂寥。大概是因为,好几天没见到沈书清了。
程淼躺在床上,翻出那张偷偷拍下的照片——趁沈书清睡着时,她将手轻轻放入她掌心,十指相扣。沈书清的手真好看,怎么看都不腻。程淼又看看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还留着沈书清的余温。
正发呆时,手机突然响了。她吓得一颤,手机脱手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我的手机!”她慌忙捡起,仔细检查后才松了口气,“还好没碎。”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字:清。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沈书清,你怎么这么不经念叨呢?程淼嘴角不自觉扬起,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声音放得轻柔:“喂。”
“淼淼,在干嘛呢?”沈书清的声音听起来很欢快。
“在家待着,没干嘛。”程淼窝进沙发,“你呢?”
“你猜猜。”
程淼眼睛转了转:“在弹吉他?”
“不对。”
“在看电视?”
“不对,再猜。”
“那就是在学习?”
沈书清笑了。清脆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程淼也不自觉扬起嘴角。
“我可没那么爱学习。”沈书清声音柔了下来。
“那我真猜不到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沈书清缓缓开口:“不如……我来猜猜你在干嘛吧。”
“好啊。”
“我猜……”她故意停顿,才接着说,“你在想我。”
程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慢慢坐直身体,盘着的腿放下来,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着。手紧紧攥住手机,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暧昧的话,不该是朋友之间说的——绝对不是。
沈书清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开个玩笑。”
程淼绷紧的身体一下子软下去,眼神黯淡下来。她无力地垂下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别开这种玩笑……我不喜欢。”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沈书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嗯,以后不会了。”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程淼心烦意乱,把手机丢在沙发上,用力搓了搓脸,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另一头,沈书清面无表情地将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插兜,站在一栋带院的旧平房前。她静静望着门口——这地方她来过很多次,每次都只站在这里,无数次期待那个女孩会从里面走出来。那样她就能走上前,大大方方地说一句:“是你啊,好巧。”
那通电话之后,程淼觉得她和沈书清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她们聊得越来越少,沈书清的回复常常只有寥寥几字。
程淼敏感,任何关系的细微变化她都察觉得到。沈书清的冷淡,她自然明白。既然对方不想搭理,她也不愿不识趣。
于是两人的聊天从一天几十条,变成几天一条,甚至好些天都没有动静。这样的落差让程淼闷了很久。她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当时话太重了。
沈书清很少开玩笑,那天也许只是心情好,随口一说。自己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可那是沈书清啊——是她喜欢的人,她怎么可能不在意?如果换作别人对她说那样的话,她大概会笑着回一句“是啊,我在想你”。
但那是沈书清,她说不出口。她喜欢沈书清,却从没想过要把她也“掰弯”。同性恋毕竟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沈书清那么耀眼、优秀,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程淼不想再钻牛角尖,便没日没夜地写寒假作业,还额外买了几本练习册。只要忙起来,大脑就没空乱想。
“淼,你太牛了吧!寒假作业这就写完了?”杨菲菲躺在程淼床上惊叹。
程淼正埋头解一道英语竞赛题,没听清她的话,只含糊“嗯”了两声。
“那我拿回去参考参考啦?”杨菲菲边说边把作业塞进书包。程淼没抬头,摆了摆手随她去。
杨菲菲蹦蹦跳跳走了。程淼写完试卷时,窗外天已黑透。她拿起手机想看时间,目光却落在壁纸——那张十指相扣的照片上。屏幕空空荡荡,一条新消息也没有。
她想起从前,每次解锁手机,满屏都是沈书清的消息。那种感觉,就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发现里面装满了独属于她的珍宝。
指尖轻轻摩挲过照片上那双交握的手,心里有个声音轻轻问:
沈书清,你此刻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