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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真心话大冒险(一) ...

  •   寒假转瞬即至。

      程淼在宿舍收拾行李时,手机响了,是陈秀文。电话那头的声音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程顺耀从外地回来了,让她今晚回程家一趟。

      她本想拒绝,可话滚到舌尖,却终究没有吐出。最后只低声回了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住校这半年,陈秀文没给她发过一条消息,没打过一通电话。今天若不是程顺耀的意思,恐怕要等到除夕夜,那串熟悉的号码才会再次亮起她的屏幕。

      程淼知道陈秀文恨她。

      因为不是男孩,程顺耀当年才会那样决绝地离开,甚至没等到陈秀文出月子。也因为她不是男孩,那一年,父母的感情早已破裂到濒临离婚的边缘。直到后来程启源出生,那层摇摇欲坠的夫妻关系,才被勉强黏合起来,维持着表面脆弱的平衡。

      收拾好东西,她和沈书清一起下楼。杨菲菲三人已在楼下等着,几人说笑着朝校门口走去。

      “我明年也要申请住校。淼,我记得你们宿舍还有空位吧?我搬去和你一起住好不好?”杨菲菲笑着扑过来,程淼侧身轻巧地避开。

      沈书清眼神暗了暗,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脸上却未显分毫。程淼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私心里,她不愿任何人打扰她和沈书清之间那方小小的、静谧的“同居”天地。但学校并非她私有,谁去谁留,从来由不得她做主。

      “杨阿姨能同意吗?”

      杨菲菲撇撇嘴:“谁知道呢,估计悬。”

      程淼了然一笑,这答案在意料之中。一旁的沈书清听了,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走到校门口,程淼又看见了那辆醒目的法拉利,以及车里那个过分惹眼的年轻男人。自从上次迟温来学校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后,沈书清就明令禁止他再来,以免滋生无谓的谣言。

      杨菲菲凑到沈书清身边,眼睛发亮:“哇,真帅!沈同学,那是谁啊?”

      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沈书清。她神色淡淡:“我哥。”

      程淼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沈书清曾对她说过的话。转念又想,或许并非亲哥。沈书清这样轻描淡写,大概也是不想多作解释。

      “那你哥有女朋友了吗?”杨菲菲眨了眨眼,笑容灿烂。

      赵熙澄实在看不下去,狠狠拧了一把杨菲菲的耳朵,抱臂转身就走。杨菲菲捂着耳朵疼得直叫,追上去理论:“大小姐!你这是家暴!我可以告你的!”

      “哦,是吗?”赵熙澄斜睨她一眼,目光里满是“你敢试试”的威胁。

      “那我也先走啦。”余果软软地挥了挥手。程淼笑着摆摆手,沈书清则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别。

      迟温坐在车里没有下来,生怕再惹出什么风波。沈书清上车前,转头对程淼温柔道:“明天见。”

      程淼忍不住笑了:“傻不傻,明天就放假了。”

      沈书清但笑不语,转身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脸上那抹浅笑便如潮水般褪去,恢复成一贯的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迟温看了眼窗外渐渐走远的女孩,缓缓启动车子:“就是那个小姑娘?”

      “嗯。”

      迟温目视前方,声音很轻:“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你怎么就对她这么上心?”

      沈书清抱着手臂,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立刻回答。迟温是这世界上第一个知道她性取向的人。

      十三岁那年遇见程淼时,沈书清还不清楚她到底是谁。起初只是好奇——好奇那个女孩为何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哭得那样撕心裂肺,一遍遍说着“对不起”。那哭声里的难过与绝望,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了沈书清的心里。

      后来她发现,程淼和她在同一所初中。只不过,一个在走廊这头的尖子班,一个在走廊那端吊车尾的三班,中间隔着长长的距离和一整栋办公楼。因为那点挥之不去的好奇,沈书清破天荒地主动当了她最讨厌的学科课代表,只为每天能有理由抱着作业经过三班的窗口,远远地、飞快地瞥一眼那个身影。

      日复一日,她知道了女孩的名字:程淼。英语很好,最好的朋友叫杨菲菲,家里有一个小她一岁的弟弟和一个大她一岁的姐姐。她排行老二,与家人的关系……非常糟糕。

      沈书清像个躲在暗处的观察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程淼可能出现的角落,一点点拼凑关于她的碎片。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只是那股探究的欲望愈发强烈,强烈到无法忽视。

      她看见程淼身上那种厚重的孤独。即便身处喧闹的人群,程淼也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眼神放空,思绪不知飘向何方。她难以融入,却又并非全然抗拒,只是找不到进入那热闹的缝隙。

      了解越多,沈书清越觉得她们是同类——一样敏感,一样孤独,一样理性而克制,慢热又谨慎,缺乏安全感,内心喧嚣却外表沉寂。都是高敏的灵魂,在渴望连接与恐惧伤害之间反复挣扎。

      慢慢地,远观已无法满足。一种莫名的冲动在她心底滋生:想要靠近,想要走进那片孤独,甚至……想要“拯救”。仿佛救赎另一个时空里,同样无所适从的自己。

      她开始笨拙地制造“偶遇”。那天,她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向办公室,精准地“撞上”了低头走在人群最后的程淼。本子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程淼慌忙道歉,蹙着眉蹲下身去捡。

      沈书清趁此机会,大胆地打量她,语气平淡:“没关系。”

      程淼将整理好的本子递过来,始终没有抬头。沈书清故意没接。程淼愣了一下,终于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书清朝她展开一个刻意练习过的、温柔的笑:“谢谢。”

      她接过本子,转身离开。身后,程淼的脸颊后知后觉地漫上红晕,心跳如擂鼓。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能回神——怎么会有人,笑起来这样好看?

      那天夜里,沈书清破天荒地梦见了程淼。醒来时,心口仍激荡着陌生的暖流,她发现自己嘴角竟还残留着笑意。

      她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梦告诉了迟温。除了迟温,她无人可诉。母亲白凝嫣严禁她交朋友,甚至在教室里,她的前后左右都被安排成了男生。

      沈书清明白母亲在恐惧什么——恐惧她会像哥哥沈任逸一样,成为一个“同性恋”,然后为另一个人与家族决裂,让沈家再度沦为笑柄。

      迟家与沈家是世交,迟温和沈任逸更是大学挚友。因此,迟温一直将沈书清视作亲妹妹疼爱。曾经,沈书清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拥有两位如兄如友的哥哥。

      但自从沈任逸的性向曝光,在那个封闭的圈子里引发轩然大波后,一切都变了。迟家恐惧这种“病”会“传染”,强行将迟温送往国外。

      沈任逸死后,迟温愧疚难当,尤其在得知沈书清因悲痛绝食、险些丧命时,更是恨不得立刻飞回她身边,却在机场被家人拦下。

      他在大洋彼岸心急如焚,直到收到沈书清的第一封邮件。信里,她说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此后,他们开始频繁通信。越聊,迟温心头的不安越重。当沈书清说起那个梦,以及因此雀跃的心情时,他心底猛地一沉。

      他甚至荒谬地怀疑:难道同性恋,真的会“传染”?

      就在沈书清精心策划着下一步“偶遇”,试图让程淼自然地认识自己时,意外发生了。

      那天回家,她一推开房门,就看见日记本摊开在床上,里面的照片被人粗暴地翻了出来。

      “这是什么?你给我解释清楚!”白凝嫣将照片狠狠摔在沈书清脸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沈书清垂着头,沉默地站在原地,拳头在身侧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您为什么要翻我的日记?那是我的隐私,您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吗?”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响。

      沈书清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

      “沈书清,我告诉你!沈家再也丢不起第二次人,也绝对不能再出一个变态!”白凝嫣怒不可遏,弯腰捡起散落的照片,当着沈书清的面,撕得粉碎。雪白的碎片被随手抛洒,纷纷扬扬落下。

      她转身摔门而去。

      沈书清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弯下腰,双手颤抖着,一片一片,去拾捡那些碎片。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滚落,滴在碎片上,模糊了那些她珍藏的、关于另一个女孩的零星笑靥。

      照片撕得太碎,无论如何拼凑,也再也还原不出最初的模样。

      第二天,转学手续便办好了。沈书清起初抵死不从,白凝嫣只用一句话就让她溃不成军:

      “你不转学,我就让照片上那个丫头,在这里待不下去。你可以试试,我能不能做到。”

      沈书清屈服了。她当然知道白凝嫣能做到。白家早年靠黑色背景起家,转型经商后,白凝嫣更是以雷厉风行、手腕狠辣著称。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白凝嫣是个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疯女人”,真惹怒了她,没几个能不怵的。

      车厢内一片寂静。迟温见沈书清久久不语,以为自己的话冒犯了她,连忙道歉:“抱歉,我不是说那姑娘不好。”

      “我知道。”沈书清转过头,对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沉默再次弥漫。迟温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关注着身旁的人。沈书清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这般安静、深沉的模样,让迟温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忽然想起以前的沈书清,叽叽喳喳,活泼爱笑,喜欢缠着他撒娇,央他带她出去玩。

      可自从沈任逸走后,她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得像潭望不见底的水。

      沈书清从放空的状态中抽离,才意识到车内的安静。她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那些沉重的记忆,轻声问:“叔叔阿姨回国了吗?”

      “没。但他们催我回去过年,还要安排相亲。”迟温语气轻松,带着点惯有的调侃,“我才不去自投罗网。”

      沈书清淡淡笑了笑:“那你今年要一个人过年了?”

      “这不还有你吗?”迟温耸耸肩,随即语气小心了些,“我听说……白阿姨今年也不回来。”

      “嗯。”沈书清低低应了一声,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迟温瞥见她瞬间黯下去的神色,后悔自己提起了白凝嫣。

      “迟温哥,”沈书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平静,“你说……我该不该卖个惨,搏一搏同情?”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眸光深邃,看不真切。

      迟温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寒意。这丫头,又在谋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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