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37、又是一年冬（六）

　　沈书清一个利落漂移将车稳稳刹住。惯性让程淼几乎以为自己要被甩出去，她下意识攥紧座椅边缘，惊魂未定地看向身边人——沈书清周身的低气压几乎凝结，程淼暗自纳罕，明明早晨还好好的，怎么一进校门就像变了个人。难道学霸也会厌学么？

　　“淼！”杨菲菲小跑着迎上来。沈书清已停好车，抱臂立在程淼身后，目光冷冽地扫过杨菲菲的脸。杨菲菲浑然未觉，径自挽住程淼的胳膊：“你们怎么一起来啦？对了，昨天我去找你，外婆说你去同学家玩了？哪个同学呀？”

　　“她在我家。”沈书清的手搭上程淼肩头，眼神仍凉凉地落在杨菲菲脸上。

　　杨菲菲从那目光里隐约读出一丝寒意，不自觉地退了半步。程淼见她神色有异，正要回头，沈书清已换了副神情，微微俯身，温声问：“怎么啦？”笑意盈盈，眼波柔软。

　　杨菲菲看得瞠目——这变脸速度，简直炉火纯青。

　　程淼摇摇头说没事。待她转回脸，沈书清嘴角的弧度便倏然消失，抬起眼，仍是用那副冷调的眼神淡淡望着杨菲菲。

　　杨菲菲强压下心头不适，目光却黏在沈书清搭着程淼肩头的那只手上。她和程淼相识十几年，从未见过谁能如此迅速地走近这座冰山——就连她自己，也是花了漫长光阴才成为程淼唯一认可的朋友。沈书清凭什么？

　　杨菲菲并非善妒之人，可程淼不一样。人这一生或许会遇见许多朋友，但总有那么一个，是独一无二的。程淼于她，便是这样的存在。

　　“淼！”她索性将程淼的胳膊搂得更紧，几乎整个人贴上去，“我妈新学了一道菜，周末你来我家尝尝好不好？”

　　“好呀。”

　　沈书清盯着杨菲菲紧挨程淼的模样，指尖暗暗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佯作随意地将程淼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程淼被两人一左一右拉扯着，隐隐觉出某种无声的较量。她有些困惑，从前她们并非如此。

　　“淼，周末来我家住吧，我们还睡一张床，我新买了闺蜜睡衣哦！”杨菲菲越说越起劲，余光瞥见沈书清逐渐沉下的脸色，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得意——她就是要让沈书清知道，谁才是程淼最亲近的人。

　　程淼浑然未觉，只一个劲点头。沈书清盯着杨菲菲翕动的嘴唇，后槽牙咬得发酸。她费尽心思才得来与程淼同榻的机会，杨菲菲却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实现。凭什么？

　　正暗自恼火，她忽而眸光一转。

　　“哎哟……”沈书清蓦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捂住眼睛，嗓音里浸着痛楚。程淼立刻挣开杨菲菲的手凑过去：“怎么了？”

　　“眼睛……好像进灰尘了，好疼，睁不开。”她作势要揉，程淼慌忙捉住她的手腕：“别揉，我帮你吹吹。”

　　沈书清仰起脸。程淼摘下她的眼镜，用纸巾包好揣进口袋，而后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凑近轻轻呵气。沈书清一动不动，任那双关切的眸子在自己眼前放大，眼底深潭般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是装的。杨菲菲在一旁看得分明，恨不得摇醒程淼。

　　吹了几下，沈书清便“勉强”眨眨眼，牵住程淼的手，软声道：“还有点疼，你牵我走吧。”

　　杨菲菲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摇头暗叹：这演技，不逐鹿影坛真是可惜。

　　沈书清任由程淼牵着往前走，悄然回眸，朝杨菲菲投去轻飘飘的一瞥——那眼神里藏着清晰的倨傲与挑衅。杨菲菲一怔，随即气极反笑。

　　沈书清，你等着。她在心底默念。一场无声的“闺蜜守卫战”，就此悄然开幕。

　　起初，她乐见程淼多一个朋友。可日子久了，她渐渐发觉，那两人之间有种近乎形影不离的亲密。女生在友情里滋生的醋意，原来半分不逊于爱情。从前程淼凛若冰霜，身边除了自己再无旁人；如今沈书清出现了，像一道不由分说的光，硬生生照进程淼的世界。

　　看着程淼牵着别人的手向前走，不曾回头看一眼被落在原地的自己——那一瞬间的心口发闷、指尖泛凉，竟与想象中恋人移情别恋的痛楚相差无几。

　　整整一个上午，程淼都感觉到那两人之间流动着某种微妙的气场。像绷紧的弦，像无声的硝烟。

　　“淼，陪我去厕所。”杨菲菲又来拉她。沈书清却堵在门边，声线平淡：“你不认识路么？”

　　杨菲菲轻哼：“关你什么事？”

　　程淼夹在中间，看着她们剑拔弩张的模样，茫然无措。余果和赵熙澄也围了过来，赵熙澄扯扯杨菲菲袖子：“吃火药啦今天？”

　　杨菲菲抿唇不语，只盯着沈书清。沈书清亦毫不避让地回视。余果怯怯打圆场：“都是同学嘛，有话好好说……”

　　“快上课了，我陪你去。”赵熙澄将杨菲菲拉走，临走前不忘瞪沈书清一眼。

　　程淼把沈书清按回座位，轻声问：“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沈书清别开脸。

　　“菲菲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也是。我不希望你们闹不愉快。”

　　沈书清眼波微动，忽然转回头，神情肃然：“如果非要你在我和她之间选一个呢？”

　　程淼怔住。良久，她才低声说：“我选不了。”

　　“为什么？”

　　“你们对我都太重要……我舍不得任何一个。”

　　沈书清垂下头，极轻地笑了笑：“嗯，知道了。”

　　是她太贪心，竟妄想抹去杨菲菲陪伴程淼的那十余年光阴。程淼重情，她早该明白的。

　　那抹失落明明落在程淼眼里，她却无能为力——一边是挚友，一边是暗慕之人，这道题本就没有答案。

　　午休前趁着在食堂吃饭的空隙，沈书清主动找杨菲菲冰释前嫌，两人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就和解。

　　午休时，程淼借了余果的走读证，拉着杨菲菲往外走。却在门口撞见刚从办公室回来的沈书清。

　　“去哪？”

　　“淼淼要买点东西，我陪她。你要一起吗？我这儿还有多余的证。”杨菲菲晃了晃手里的卡片。

　　“好……”沈书清话音未落，便被程淼打断：“是私事，你别来了。”

　　说完便拽着杨菲菲快步离开。沈书清僵在原地，望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嘴角那点勉强扬起的弧度彻底凝固。程淼……是在怪她吗？怪她与杨菲菲针锋相对？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腥甜漫开，眼前渐渐模糊。

　　杨菲菲回头时，看见沈书清独自立在走廊光影交界处，身影伶仃，竟觉心头一刺。她之前虽嫉妒沈书清靠近程淼，却从未想过要将谁孤立。

　　“为什么不带她？”她问程淼。

　　“带上她，就不算惊喜了。”程淼眨眨眼。

　　“什么惊喜？”

　　答案很快揭晓——杨菲菲被程淼拉进一家蛋糕店，瞬间了然，白眼几乎翻到天际：“你翘午休，就为给沈书清补生日蛋糕？”

　　“对呀。”程淼弯着眼睛，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柜，“快帮我挑挑，我有选择恐惧症。这个草莓的怎么样？”

　　杨菲菲心口那点怜悯顿时烟消云散，没好气道：“你记得我生日吗？”

　　“当、当然记得！”程淼眼神飘忽。

　　“哦？那我是几月几号？”

　　程淼语塞，慌忙指向另一款蛋糕：“这个呢？好看吗？”

　　“不、怎、么、样！”杨菲菲酸溜溜道，“她生日都过了，补什么补。要是我生日过了，你也补吗？”

　　“你哪年生日缺过蛋糕呀。”

　　“她就缺？她家缺这口蛋糕？”

　　程淼笑了笑，没再接话。沈书清当然不缺蛋糕，缺的是陪她吃蛋糕的人。昨天她偶然看见沈书清的身份证，才知道那是她的生日。沈书清嘴上说着“无所谓”，眼底那片寂寥却骗不了人。

　　最终，程淼选定了那个六寸草莓蛋糕。“五十块。”店主报出价格时，杨菲菲倒抽一口气：“这么贵！”

　　程淼也暗暗心疼——这相当于她一周的生活费。但她还是掏出那张被捂得温热的纸币，换回一方小小的、甜蜜的负担。

　　“对自己抠抠搜搜，对沈书清倒是大方。”杨菲菲嘟囔。

　　“少来，我对你也很慷慨。”程淼小心翼翼捧起蛋糕，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傍晚放学，程淼匆匆对沈书清丢下一句“你先别走，等五分钟”，便飞也似的跑出教室。沈书清怔怔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慢慢坐回椅子上，指节扳得喀喀轻响。目光沉落，似深潭无波，却隐隐有暗流翻涌。

　　小猫要逃走了。她几乎生出某种阴暗的冲动——不如就把她锁起来，藏进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一劳永逸。

　　……可她舍不得。

　　捱过五分钟，沈书清才缓步朝宿舍走去。推门时，里面一片漆黑。她顿了顿，迈入黑暗的刹那——

　　“嗒。”

　　暖黄的火光倏然亮起，映亮程淼含笑的眉眼。她捧着一枚小小的草莓蛋糕，烛火在她眸中跳跃。

　　“祝你生日快乐……”轻柔的歌声在寂静中漾开。

　　沈书清僵在门口，怔怔望着那簇微光，望着光后那个人。视线毫无征兆地模糊起来，温热的液体滚落脸颊，一滴，又一滴。

　　“发什么呆呀，”程淼声音温软，“快许愿。”

　　沈书清闭上眼，双手合十。十几秒后，她睁开湿润的眼睛，轻轻吹熄烛火。然后接过蛋糕放在一旁，张开双臂，将眼前人紧紧拥入怀中。

　　——从今往后，无论要跨过多少荆棘深渊，她都不会放手。

　　怀里这个人，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许了什么愿？”程淼在她肩头轻声问。

　　沈书清收拢手臂，嗓音微哑：

　　“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程淼心跳如擂鼓，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她怀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