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36、又是一年冬（五）

　　程淼为让沈书清忘记那个小插曲，谎称要补数学，拉她一道做题。两人在题海里泡着，不知不觉天就暗了，窗外的雨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

　　“这一题……听懂了吗？”沈书清放下笔，轻轻伸了个懒腰。程淼趴在桌上，眼神放空——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逞能，非让沈书清教这道竞赛题不可。

　　沈书清一看她那模样便心中有数，合上书，指尖在桌面叩了两下：“不学了，吃晚饭去。”

　　“好呀！”程淼一听吃饭，立刻活了过来。沈书清没忍住笑，抬手将她头发揉得乱蓬蓬的，转身朝楼下走。

　　程淼愣了下，捂着嘴偷笑，顶着一头乱发小跑跟上。

　　晚饭后，程淼换上沈书清的睡衣走进浴室。简单冲洗后推开卧室门，便见沈书清抱着吉他坐在床边，指尖拨着弦。

　　“我洗好了。”程淼站在门边，有些局促。

　　沈书清抬眼打量，自己的睡衣在她身上略显宽松。她放下吉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她湿漉漉的发梢：“怎么不吹干？”

　　“没找到吹风机。”

　　沈书清从柜子里取出吹风机，将程淼按在椅子上，动作轻柔地帮她吹头发。两人面对面，屋里暖气足，沈书清只穿了件白色短袖。衣料贴身，勾勒出细窄的腰肢，像一截新抽的柳枝，轻盈盈的。

　　沈书清真的好瘦。程淼看着，忽然好奇那腰到底有多细。目光渐渐失焦，手像有自己的意识般探出去，轻轻一捏——

　　沈书清浑身一颤，手里的吹风机差点甩出去。

　　程淼头发短，很快便吹干了。沈书清关掉机器放在一旁，程淼的手仍停留在她腰际，仿佛还没回神。

　　沈书清没说话，只伸手理了理程淼的头发，指尖缓缓下移，捏了捏她的耳垂，最后托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的刹那，程淼才猛地惊醒，慌忙缩回手，脸颊烧透。

　　沈书清眼里浮着看不分明的笑意，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下巴。程淼心跳如擂鼓。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破寂静。沈书清瞥了眼屏幕，脸色骤然一沉：“我出去接个电话。”语气低冷，转身带上了门。

　　程淼第一次见她神情如此凝重，不由好奇电话那头是谁。

　　沈书清走进书房，反锁，接通后低低唤了声：“妈。”

　　那头传来白凝嫣冰冷的声音：“听老林说，你今天带人回家了？”

　　沈书清嘴角抿成直线，眼尾微垂，周身气息都凉了几分：“嗯，同学。很普通的同学。”她刻意咬重“普通”二字。

　　“女生？”

　　沈书清牙关紧了紧：“是。”

　　电话里静了三四秒。

　　“这是第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白凝嫣的口吻不容置喙。

　　沈书清盯着地板，下唇被咬出血痕：“我不能有朋友吗？”

　　“你不需要。”

　　“为什么？”

　　“你说呢？”

　　沈书清将嘴里的血沫吐掉，颓然坐倒在地。暖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冷，这通电话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寒意从外渗进骨子里。

　　“从小到大，你都不让我交朋友，让我离所有人远远的。”沈书清声音发哑，“我一直想问，为什么？”

　　白凝嫣沉默，似乎没料到她这样直白。半晌，才冷冷道：“我说过，你不需要朋友。”

　　“不能交朋友……那早恋呢？可以吗？”

　　“可以。只要对方人品好，我不反对，甚至支持。”

　　沈书清低低笑出声，眼眶渐渐模糊，嗓音涩得发颤：“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吧？”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白凝嫣压抑的怒吼：“沈书清！！你别挑战我的底线！这些年我丢的人还不够吗？”

　　吼完，她的声音又迅速归于平静，甚至更冷：“今年工作忙，我不回去了。你在国内安分点。有些事是我的底线，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忙音像一根细针，扎进沈书清心里。她目光空茫地坐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漫遍全身。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时间不多了，必须再快一点。

　　在书房平复许久，处理了唇上的血，沈书清才推门回卧室。程淼正乖乖坐在床上玩手机，那安静的模样，像一盏暖黄的灯，瞬间熨平她心底的皱褶。

　　程淼抬头，见沈书清倚在门边静静望着自己，便笑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不告诉我，今天是你生日？”

　　沈书清出去接电话时，程淼无意瞥见桌上身份证——一月六日。

　　“没什么好说的，我自己都忘了。”沈书清笑容疲惫。连亲生母亲都忘了，又何必提起。

　　程淼看见她眼底的憔悴。那通电话，好像一下子抽走了她所有的神采。

　　“今天来得急，什么都没带。”程淼从颈间取下一枚系着红绳的圆形玉佩，“这是外婆为我求的平安符，很灵。虽然不值钱，但现在送给你，愿它保佑你平安喜乐。”

　　沈书清眼圈蓦地红了。她慌忙低头抹去泪意，程淼已踮脚将玉佩戴在她颈间。

　　指尖触到犹带体温的玉佩，沈书清嘴唇轻颤，哽咽道：“谢谢……这是我收过最好、最好的礼物。”

　　程淼望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发酸，伸手轻轻将她拥住。此刻的沈书清，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被揽入怀中的刹那，沈书清所有强撑的坚强轰然碎裂。程淼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如一束光，裹住她所有委屈。胸口那团郁结，仿佛被这拥抱轻轻揉散。

　　程淼收紧手臂，掌心一下下抚过她的背。沈书清将脸埋在她颈窝，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哭得浑身发颤。

　　程淼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像在说：哭吧，我在这儿。

　　那一刻，所有羞耻与不安都消散，只剩被稳稳接住的安心。

　　程淼身上的气息包裹着她，掌心的暖意渗进背脊，像寒夜里的炉火，一寸寸驱散心底冰封的角落。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量，仿佛都被这个拥抱悄悄分担。

　　程淼永远不会知道，今天她的到来，其实是沈书清一早为自己备好的生日礼物。

　　她没有问沈书清为何难过。这份体贴的沉默，恰是沈书清最爱她的地方。

　　沈书清洗漱完出来，在走廊接到迟温的电话。

　　“小不点，生日快乐！”迟温声音依旧活力满满，仿佛每天都活在阳光里。

　　“谢了。”

　　“怎么听着没精神？”

　　沈书清抚了抚颈间的玉佩，淡淡一笑：“没有，挺开心的。”

　　“说吧，想要什么礼物。”

　　她想了想：“没什么想要的。而且……想要的，你也给不了。”目光不自觉飘向卧室。

　　“嘁，先欠着。想到随时找我。”

　　“知道了。”又闲聊几句，才挂断。

　　推门进屋，程淼已经睡着，毛茸茸的脑袋露在被子外。沈书清轻轻躺下，指尖抚过程淼的眉眼，最后停在唇畔。

　　看了许久，她喉间微动，低头吻了上去。程淼的唇很软，她像着了魔，轻轻啄了好几下，直到程淼在梦中蹙眉挪动，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好不容易将人留在身边，却只能偷吻几下——对沈书清而言，这真是甜蜜的折磨。

　　程淼原想睡客房，可沈书清早有准备：趁她洗澡时，用咖啡粉在客房造出久未打扫的假象，又把备用被子全藏了起来。程淼只好留下，与她同床。

　　沈书清钻进被子，将程淼拢进怀中。程淼体热，像个小火炉。沈书清亲了亲她的额，低声在耳边道：“宝贝，谢谢你。”

　　第二天，程淼被生物钟唤醒。睁眼便看见沈书清近在咫尺的睡颜——清晨醒来就能见这样一张脸，真是上天恩赐。

　　她正看得入神，沈书清忽然睁开眼。四目相对，程淼慌忙闭眼装睡，心跳如鼓。沈书清看着那轻颤的睫毛，悄悄笑了，却没有戳穿。

　　闭着眼，程淼后悔不迭：心虚什么呀！明明就被发现了……可她为什么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闹钟响起。程淼装作刚醒，伸着懒腰坐起身：“早。”

　　沈书清支起身子，含笑望她：“昨晚睡得好吗？”

　　“还、还挺好。”她确实睡得沉。从初中起睡眠就差，又认床，在陌生处总难入眠。可昨夜竟一夜无梦。

　　洗漱完，沈书清已做好简单早餐。饭后程淼要回家取书包，沈书清推车同行。程淼原以为是司机送，却见自行车后座多了个崭新座椅。

　　“什么时候装的？之前好像没有。”

　　沈书清笑笑：“前几天想着装一个，能载物，也能载人。”她跨上车，“现在，正好载你去学校。”

　　程淼心尖一颤，脸颊发热，慢慢坐上后座。

　　“坐稳。”

　　“嗯。”程淼双手抓紧座椅边缘。

　　沈书清侧头瞥了眼身后的人，忽然起步。程淼身子前倾，下意识环住她的腰。沈书清垂下眼，笑意从眼底漾开：“抱紧，摔下去可疼。”

　　“嗯。”程淼抿唇笑了，心跳快得像要跃出胸膛。她将侧脸轻轻贴向沈书清的背脊，这一刻的甜蜜，让她彻底沉溺。

　　车轮碾过薄霜初覆的路面，沿街缓缓前行。风裹着初冬的微寒，扬起两人额前的碎发。

　　程淼回家换上校服，抓起书包匆匆跑出，再次坐上后座。刚到校门，便撞见杨菲菲。

　　杨菲菲扬手喊她，程淼正要应声，沈书清却已加快车速径直驶入校门，仿佛未曾看见那人。

　　——并非没看见。只是一想到对方不仅更早认识程淼，儿时还曾亲过她，沈书清心里便泛起细密的不爽。那感觉，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心头，不显眼，却隐隐地疼。